95、內心獨白
昆侖之巔,未曾放晴。
連日陰雨綿綿,襯著灰蒙蒙的天色,就連桃花林裡怒放的粉色花朵都暗淡了幾分。有琴聲渺渺,自偌大殿堂裡傳出,曲風飄逸,三分淡漠,七分疏離。此時若有人在旁傾聽,定會舒展開眉,在這似清泉淌過一般的曲調裡沉靜下來。
隻是――
待進入尾聲時,綿長的音忽而陡轉急下,曲調錚錚,莫名加快了速度。那原本舒心清淡的感覺蕩然無存,惟有鏗鏘音符,伴著不知何時刮起的風,將屋外的粉色花瓣吹得七零八落。這前後全然不一致的氛圍實在叫人匪夷所思,仿佛什麼人在借由彈琴來宣泄絮亂情緒……
倏然,琴音戛然而止,很快有白色身影出現在門前。
秦無傷墨發未束,難得褪下了平日裡一絲不苟的嚴謹姿態,照理來說美人慵懶,怎麼看都該是絕佳的風采無雙,可惜氣場太強大,目光太冷清,麵色也實在有些……不善。
“嗚……”白澤嚇了一跳,笨拙的扭了扭球型身軀,抖著肥肥的爪子遞上信箋。
秦無傷不發一語的接過,粗粗掃一眼,眉心便不自覺擰起,薄唇緊抿,長指微微一個用力,那信紙就化作灰燼,與漫天雨水一起,洋洋灑灑落於地上。
“下山一趟。”
白澤乖巧的點點頭,柔順的垂下了大腦袋,期待主人能嘉許撫摸,孰料對方今日心情委實不佳,看都冇看它一眼,就徑自旋身離去。它捧著爪子,似懂非懂的看著昆侖殿另外一扇寢房緊閉的門,眯縫的眼瞳裡透出些許哀傷,最後慢騰騰坐到了地上,望著不遠處的桃花樹發呆……
斷心殿,氣氛冷凝,中央的空地上橫陳著兩具屍體,手腳極端詭異的扭曲著,麵容卻異常安詳,除了嘴角邊的血漬,看上去就同沉睡的人毫無兩樣。
一旁眾人神色複雜,交織著悲痛和憤怒的表情,有幾個女弟子甚至紅了眼眶,彆過頭不忍再看,小聲的啜泣。
“派人通知你們師尊了冇?”無彥歎口氣,視線從地上移開,臉色又沉重了幾分。
少年模樣的弟子站出來,彎腰道:“稟師叔,已送信至昆侖殿,弟子覺得這會兒師尊該是在下山路上……啊,來了。”手朝著門邊一指。
眾人順著其指尖方向望過去,冇想到大門處依舊空空如也,絲毫冇有任何人影。半晌,無彥像是意識到了什麼,臉色大變,喝道:“快閉氣!”
可惜已然太遲――
“師叔……”有人隻來得及喚一聲,便軟軟倒了下去,不出半刻,手腳就開始痙攣,發出恐怖的骨頭碎裂聲,與此截然相反的是,嘴角卻拉開了若有似無的微笑,仿佛是在享受死亡的過程。
而其餘及時做好防備的人見此情景均是大驚,倉惶的奪門而出,無彥迅速運氣,翻手擊出,掌風退去大部分的毒氣,隨即自己也退至門邊,厲聲道:“你是何人?”
少年不答,一把扯掉穿在身上的昆侖黑袍,微笑著從袖口裡取出黑色小瓶,繼而抽出塞在瓶口的紅色布緞,輕聲道:“都去死吧。”手臂一揚,就朝著人堆擲出。
瓶子在空中灑出暗紅色液體,氣味超乎尋常的芬芳,那少年也不知用了什麼法子扔出去的,那些紅液竟像是有了眼睛似的,一個勁往人堆裡落。無彥再揮掌,孰料那些水滴子隻是微微晃了晃,並不改變方向,一時之間他也慌了神,隻能大聲提醒弟子避開。
一時間慘叫聲四起,有些人來不及躲避,衣襟不慎沾上,立刻就被腐蝕,那液體直到滲入骨頭才會消停,而原本平滑的皮膚就開了大大的血窟窿,森森白骨露在外邊,好不駭人。
“有趣。”少年也不逃跑,乾脆雙手抱胸佇立在漆柱旁,閒閒的看著人堆四散慌張的模樣,悠閒的姿態全然不像個混入彆派的奸細,反倒是欣賞猴戲的看客一般,唇畔囂張的掛著諷刺笑容。
忽而,眼神在觸及遠處的某處後變得不可置信,喃喃道:“怎麼會……”話還未說完,身子就被狠狠震開,撞上後邊的柱子後頹然癱倒在地上,“哇”一聲吐出一大口血,他很是費力的坐直身,不甘的瞪著那愈來愈近的人影。
“師尊……”幸存的弟子哭喪著臉,此刻看到救星,強打起精神,殷切的呼喚。
秦無傷眉目森冷,瞥一眼地上打滾哀嚎的弟子,寬袍猛然一拂,那下毒的少年就被高高拋起,下一瞬,重重跌於地上,發出清晰的骨頭斷裂聲音。
“誰派你來的?”他緩緩走近,天人容顏第一次染上暴戾之色。
“嗬嗬。”少年低低的笑,趴在地上也不掙紮,微微裂開的嘴裡隱約可見被鮮血染紅的牙齒。
“說!”他再一掌,恰到好處擊在對方的腳踝處。
少年因著劇烈痛楚倒抽氣,下一瞬又恢複嬉皮笑臉的表情,奮力抬高右掌朝著自己天靈感擊下――
無彥大驚,欲上前攔截。
秦無傷淡淡道:“來不及了,他死了。”轉身又喚道:“青木,瑤光,你們帶受傷的師兄妹們去飄渺居療傷,近幾日我昆侖不甚太平,你們必定要小心處事,發現任何異常,先不要輕舉妄動,提早知會我。”
眾人默默點頭,隨即小心攙扶起傷員緩步離開。
場麵逐漸恢複平靜。
無彥皺眉,沉聲道:“掌門師弟,那封我派人送去通知你的信箋……”
“被人動了手腳。”秦無傷接過話,“上頭的筆跡雖是模仿你,但內容卻有些古怪,約我去城外十裡亭一敘,我略一斟酌就覺得不對勁,冇想到趕過來還是晚了一步。”
無彥沉痛道:“方才那奸人使的毒好生厲害,殿內又有弟子……”他欲言又止,調整了一會兒心情未果,於是歎道:“你先進去看看吧。”
秦無傷頷首,快步邁入斷心殿,裡頭的四具年輕身軀仍舊安靜的躺在那,一動也不動,麵容上的笑容完全想象不到他們生前受了多大的折磨……
“錯骨散。”他輕輕下了結論,掩在寬袍下的手用力握緊,強忍住怒意。
無彥恍然:“這毒隻有一個地方才有。”
秦無傷不語,腳跟一轉又來到那少年的屍體旁,俯下身扯去其腰間那塊的衣服,光裸部分的皮膚上頭赫然透著青灰色的字樣――離。
“果然是莫離山莊的人!”無彥大怒,轉頭又道:“掌門師弟,眼下六派的高手還在城內,不如聯合其他門一同攻去斷魂湖,也好殺了那魔頭替我昆侖雪恥。”
秦無傷神色複雜,良久才道:“就照師兄的意思吧,他們幾個的後事……暫且麻煩師兄了,我先去後殿祠堂一趟。”
“我知道了。”無彥應道,見對方欲離開,又趕忙道:“掌門師弟,我這就去派人通知六大門派的人你意下如何?”
秦無傷眼神閃爍,好一會兒才道:“好。”
祠堂內一片祥和肅穆之氣,昆侖祖師爺的雕像居於正中,因著擺放角度有些傾斜,此刻微微俯瞰下方,竟有幾分語重心長勸誡晚輩的模樣。
秦無傷從供桌上取過香,借著一旁的燭火點燃,三束高舉過頭,跪在軟墊上,閉目輕聲道:“弟子無傷,今日特來向師祖請罪。”
一句完畢,他慢慢睜開眸,似在組織語言,思慮了好一番才繼續道:“弟子身為昆侖掌門,執教八年來一直謹記師祖傳下來的門規戒律,但近來不知為何……”頓了頓,他苦笑了下,自嘲道:“也許弟子知道是什麼原因,隻是一直心浮氣躁,無法靜下心來,先前在昆侖殿上一曲清心調彈得雜亂無章,就連眼下出了這般大事,也完全無法凝起精力來麵對。”
“方才師兄問我要不要聯合六派一同剿滅莫離山莊,其實當時弟子心裡唯一所想便是要殺了那姓段的一人。”他麵上浮現掙紮,輕輕道:“無論是出自大局……亦或是私心。”
“弟子無能。”他恭恭敬敬磕了個響頭,直起身道:“弟子有負先師所托,做不到心若冰清,也無法再回複到之前的冷靜,還望師祖允我一事,待一切塵埃落定後,允許弟子辭去掌門之位。”
抿了抿唇,秦無傷眉心緊皺,周圍長排燭火灼灼,映的其麵色忽明忽暗。頎長身影,立於雕像前,久久都不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