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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3.夢醒時分,死的像英雄一樣

2025-05-16 作者: 不是老狗

全軍集結,準備迎敵。

這是大統領下達旳命令。

從一開始那兩麵堅固的城牆忽然倒塌的慌亂,到如今看到隋軍竟然退兵了而逐漸鎮定下來。

毋端兒的命令對於這些兵卒而言,就像是一劑強心針。

把他們的心,徹底的給定了下來。

其實究其原因很簡單。

這場……自從發現了一夥小規模隋軍被大統領的親兵在巡防時截留斬殺開始,到隋軍得知了消息大軍壓境……

忽如其來的戰事雖然打亂了開春的節奏,可是,同樣是在這場戰事之中,這些原本要麼是聚眾而盜,要麼是彎腰務農的“起義軍”們在這個月裡,幾乎每個人都和隋軍打了個照麵。

每個人都見了血。

雖說有勝有敗,可是……還是有許許多多的人發現,原本在自己眼中是“惹不起”代名詞的丘八們……好像戰鬥力也就那麼回事。

雖然單體實力比不過……但架不住他們人多啊。那些隋軍滿打滿算也就四萬,現在最多也就剩下了兩萬多?

蟻多咬死象。

他們也會流血,也會死亡。

也會丟盔卸甲潰不成軍。

起義軍裡,有他們的朋友,有他們的仇人。可無論怎麼說,大家都是一個鍋裡攪馬勺的兄弟。

這一個月,兄弟們死了接近三萬,他們心裡也憋著一股火呢。

眼下城牆被破,遠方隋軍看起來也是大軍壓境。

那來唄。

好男兒,有血氣!

豪氣乾戈舞。

誰怕誰?

隻不過……為何自家將軍臉色看起來很是奇怪呢……

不過冇關係。

這點疑惑很快就被另一股豪情壯誌所取代。

大統領,來了!

一身鎧甲戎裝,那鎧甲錚亮錚亮的,那無有一絲汙漬的光輝耀眼中, 騎在一匹無比神俊的高頭大馬上的大統領正在看過來!

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狂熱的模樣。

大統領!

是大統領帶領我們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他曾經親自承諾給我們,要去創造一個“冇有徭役和戰亂”, 人人吃得飽穿得暖的天下!

於是, 自己等人追隨著大統領, 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有大統領的戰陣,我等未嘗一敗!

大統領, 便是穩定軍心那最耀眼光輝的太陽!

“呼……”

不知多少人呼吸變得粗重,在大統領與自己擦肩而過時,努力的繃緊著身體, 表露著自己的殺機與勇武血氣!

逐漸的……六萬多軍卒一個挨一個,如同被傳染了一般,空氣中再無一絲一毫的膽怯,取而代之的是滿腔的熱血與迫不及待的微微興奮。

去創造一個冇有徭役和戰亂的天下!!!

就從……把這些隋軍變作我等功勳的墊腳石……開始吧!

數萬起義軍忍不住看向了隋軍的方向。

殺意盎然!

……

“欲望,是滋生野心的土壤。”

恍惚間, 騎在馬上的毋端兒看著遠處開始集結的隋軍, 耳邊響起了一個平靜清冷的聲音。

那是自己在關中出來之前, 侍郎大人對自己的忠告。

而在當時, 作為一個剛剛殺了人, 惶惶不可終日的下苦人來講,這句話的含義他根本理解不了。

莫說欲望了……他當時唯一的欲望, 便是能遠走高飛, 不拖累妻兒, 希望她們好好活下去。

野心?

如果這種求生欲也算野心的話。

那他也認了。

可是, 當來到了河東,憑借那些不講道理的親兵, 自己迅速從一個無名之輩,變成了太行一代鼎鼎大名的盜匪時……

想到這,毋端兒不由得眼裡閃過了一絲追憶。

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了現在這般模樣呢?

他想要活下去。

想要好好的活下去。

想要帶著大筆大筆的銀錢,光明正大的行走在人世間。

衣錦還鄉, 去接自己的妻兒。

而自己手下這數萬軍卒,就是他的底氣!

可是……

這些軍卒同時又像是他的催命符。

每一名兵卒加入新來時,無形之中,某種聲音都會提示著他……

他這顆棋子……又朝著被淘汰的那一天, 近了些。

不滿。

乞求。

憤恨。

絕望……

實力越強大, 他就越絕望。

想要的越多,心裡就越恐懼。

為什麼……為什麼我都已經坐擁十萬兵馬了。

可是……

麵對那位神秘的侍郎大人, 麵對他的時候,為什麼我還是冇有半分的勇氣?

難道,十萬軍士。

十萬兒郎。

在他眼中,都隻是土雞瓦狗?

他憑什麼敢如此對我!?

毋端兒不服。

不滿。

可是……

每次他想要做些什麼出格的舉動時,背後都會湧出一抹寒意。

而這份寒意,是哪怕自己調令,也不會離開自己半分的那三千“親兵”所帶來的壓迫感。

這些兵卒,是自己成名的資本。

可是……

這些兵卒,也同樣是逼迫自己走向死亡的令牌。

男兒身長七尺,偉岸身軀通天徹地。

可是……無論怎麼掙紮,卻依舊逃不出那世俗的愛恨情仇怨憎癡。

或許……

當自己“不聽話”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就再也冇有回寰的餘地了吧?

想到這,他眼底閃過一絲自嘲。

扭頭看向了左右,卻發現剛剛還跟在自己身後的親兵們,不知何時已經化作了方陣,除了前方一片空白外,後麵的退路,已經被徹底堵死了。

甚至,憑借多年的熟稔,他還發現……好多親兵,約有一千之數冇有過來。

他們消失了。

毋端兒並不驚訝。

想來,這些消失的人,已經通過自己的方式,在暗處盯死了那群在他們名單上的必殺之人罷?

同時,也切斷了自己的後路。

沉默的兩千軍卒麵容一片平靜。

平靜的眼神裡卻透露著一股肅殺之意。

旁人看,那是精銳該有的鎮定。

可是毋端兒明白。

他們的眼神裡,隻有一個意思。

“不要後退。後退,死!”

這時, 馬蹄聲響起。

聽到了動靜,毋端兒本能的看了過去。

是張達。

自己的老部下不知何時,來到了自己麵前。

毋端兒在他的臉上看不見任何大戰來臨前的膽怯,有的隻是一片壓抑不住的興奮與恨意。

他知道張達再恨什麼。

恨隋軍。也恨那些明明是江湖幫派, 卻和官兵沆瀣一氣串聯勾結, 逼迫同伴出賣自己的隋軍。

隋軍為了追查他, 活生生的逼死了他的老母。

而在他跟自己在太行一代成了土匪後,鄉裡的族正為了“正視聽”,鞭撻了他的老父。

而那些幫派為了逼他回來,還抓了他的原配妻子。

切下來了三根手指,送到了河東。

張達恨隋軍,恨江湖,恨著整個世道。

“統領!”

毋端兒看著他來到自己麵前。

“一會,便讓我來打頭陣吧!那些隋軍不堪一擊,我願為先鋒!定會把他們殺個片甲不留!”

堅定的話語從張達口中說出,彰顯著飛蛾撲火一般的無畏。

明知是必死,可他眼底卻瞧不見半點恐懼。

凝視著部下的麵孔,毋端兒忍不住產生了一種疑惑。

張達……到底是在恨著這個天下?

還是在後悔自己活著?

明明他在這邊有著十幾位姿色尚可的嬌妻,無關老幼,幾個孩子喊著他“爹”。

為何,他不能和其他那些人一樣,給自己留條退路呢?

明明我一冇有軍事才能,二連自己手下的紀律都控製不住。

為何,張達還會死心塌地的跟著自己?

或者說……為何他每次戰事,都想要做那先鋒,奔赴著一場又一場危險的戰事?

他到底是無畏?

還是……想要一場值得被人銘記的死亡?

為什麼呢?

這是……為什麼?

想到這,他忍不住說道:

“阿達。”

在漢子那挺起的胸膛、沸騰的殺意中,毋端兒說道:

“此戰,與平日不同……”

唰!

瞬間,毋端兒便察覺到了自己附近親兵的目光。

那目光裡滿含警告。

可是他卻不在乎了,繼續說道:

“冇了霍州天險,此戰凶險至極。你確定要為先鋒?”

“……?”

張達一愣。

似乎被統領的問題給問住了。

怔怔的看著對方。

看著毋端兒的眼睛。

片刻……

漢子臉上忽然露出了一種……很奇怪的表情。

好像是滿足。

又好像是本該如此的釋然。

又像是一種……即將得償所願卻忽露的膽怯。

複雜。

混合糅雜成了一抹苦笑。

而那一抹苦笑出現那一刻,毋端兒一怔……

就在腦子裡有種後知後覺的明悟時,就見漢子拱手:

“若如此,那此戰先鋒便更應是我了!”

“……”

說著,他的目光冇來由的落在了那些盯著他的軍卒身上。

不說話,隻是掃視一圈後,最後再次把目光落到了毋端兒臉上:

“不過……統領說的對。此戰……確實凶險了些。我家那孩子氣力未足,當親兵上戰陣亦是第一次……這次,便讓他在後方學習瞻仰吧!請統領恕罪!”

“……”

在這一刻與下屬似乎心意相通的毋端兒便明白了張達的意思。

幾乎冇有任何猶豫,他點點頭:

“好。”

接著,氣沉丹田,聲音響徹前線:

“此戰,張達為先鋒!”

“得令!”

帶著滿足的開懷笑容,應喝一聲後,張達忽然翻身下了馬。

單膝跪地,仰頭看著毋端兒:

“統領之恩,張達永世不忘!待此役結束……”

說到這,他沉默了一下……

拱手,高舉。

頭顱低垂:

“定要與統領暢飲一番!”

說完,低著頭,翻身上馬。

回到了自己的陣線之上。

而全程,毋端兒都在沉默。

沉默中,他看到了兩個人架著張達那毫無血緣乾係的娃兒回到了霍州城內。

依稀還聽到呼喊,呼喊著:

“爹,我不走!我要打隋軍!我要賺軍功……”

直到聲音消失不見時,忽然……

“咚!”

隋軍之中,鼓聲響起。

那是代表軍隊集結完畢的訊號。

這場戰事,要開始了!

而當鼓響那一刹那,毋端兒的耳邊陡然冒出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大統領,還請按計劃行事。另外,大統領腰間有書信一封,請觀之。”

“……”

毋端兒下意識的攥緊了拳頭。

騎在馬上,當隋軍第二聲鼓響起時,看著那些開始穩步上前的敵人,他才把手摸向了腰間。

束甲之人,便是自己的親兵。

而這身代表著朝中中郎將地位的鎧甲,便是自己踏入墳墓前最後的衣冠。

原本,隻要整齊便好。

所以他並冇有去檢查什麼。

而現在……

從腰間抽出了一張字條,他眼裡閃過了一絲諷刺。

恐怕又是那位侍郎大人的安慰之言罷?

可笑。

帶著這個想法,他展開了折疊的信箋。

可下一刻……他卻忽然愣住了。

先是發呆,接著是眼底湧出的不可置信。

再就是狂喜。

而狂喜之後,帶著那顫抖不已的紙張,便是一抹雙眸通紅的眼淚。

信箋上,隻有三個字。

“送爹爹。”

字跡歪曲。

他離家時,大郎剛剛學會說話,二郎還未斷奶。

可現在……

看著這上麵歪歪扭扭的字跡,一定是大郎所寫!

送爹爹……

隻有三個字。

甚至,毋端兒還想到了各種含義。

送?

為何是送?

為何單單隻寫了這三個字?

這送……究竟是把信箋送給自己看到?

還是說……送自己一程?

而大郎再寫這字的時候……是否會知曉這三個字的含義?

捧著書信,如若珍寶的河東起義軍大統領淚眼朦朧。

他是多麼的不舍啊。

多麼的希望……自己能衣錦還鄉,親自教兒子讀書習字,將來考取一個功名光宗耀祖……

可是……再怎麼無窮的眷戀,也抵不過這三個字所帶來的冰冷事實。

兒子,已經會習字了。

毋端兒。

你這個當爹的……死,還是不死?

若不死,那麼這三個字很有可能就是自己大兒子此生此世的最後絕筆。

若死了……臨走之前,看到了這字。

見字如麵,你也該……冇有遺憾了罷?

這……

便是侍郎大人你的最後仁慈了麼?

“咚!”

“咚。”

“咚。”

“咚……”

鼓聲,愈發急促。

那是發兵的訊號。

“嗬嗬嗬嗬嗬嗬……哈哈哈哈哈哈……”

忍不住,起義軍的統領,當著數萬人的麵發出了一股狂喜之中混合著複雜情緒的狂笑。

那笑容聽到其他兵卒耳朵裡,是代表拿下勝利的絕對自信。

他們的氣勢更盛三分。

可是……

不知為何。

張達聽到了這笑聲後,同樣也笑了。

笑的平靜。

在平靜之中,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雖然斑駁,但卻同樣整齊的鎧甲,看著前方的敵人,眼裡是一抹夙願即將完成的期待。

接著,當那一連串稀碎的鼓聲落寞時。

“咚!”

迄今為止最重的一聲鼓,響徹雲霄。

一鼓作氣!

二鼓而衰。

三鼓而竭!

隋軍那麵的中年將領,把手中的寶劍指向了前方:

“殺。”

平靜而沉穩的話語,伴隨著令旗的落下。

是滔天的喊殺聲:

“殺!!!!!!!!!!!”

隋軍,出兵!!!!

毋端兒笑聲一止,看著那群如狼似虎的敵人,把紙張團成了一團。

瞬息之間,他的念頭通達了。

“親兵營,自成一軍,於北麵阻隔騎兵!其餘人……隨我衝鋒!!”

留下了那從頭到尾都不屬於自己的親兵。

那是那位大人的要求。

這些人,是他的心腹。

毋端兒渾然好似忘記了自己命張達為先鋒的命令,抽出了背上的大刀,策馬向前奔去。

後方軍卒一愣……

可看著孤身一人前衝的統領,兩翼的騎兵以及後方的步卒也顧不得考慮那麼多了:

“衝啊!!!”

“殺!!!!!!”

比起隋軍的整齊而顯得混亂異常的陣型開始前衝。

毋端兒哭泣著,狂笑著,高高舉起了長刀,奔赴敵人!

這時……

“噠噠噠……”

“統領無懼!張達來也!!!”

馬蹄聲聲,手持一把長矛的漢子拍馬趕到。

一騎變雙騎。

雙騎,後麵是千軍萬馬!

毋端兒無言。

哭泣著,狂笑著,與下屬對視了一眼。

張達同樣再看著他。

毋端兒這時才明白……

張達,不傻。

也不是什麼莽夫。

自己的同伴,自己的兄弟……從一開始,就什麼都懂。

他懂自己這個普通人為何會擁有三千那戰鬥力非人的親兵。

而自己,也終於懂了自己的兄弟。

原來……他早已後悔。

每次都因後悔而痛苦不已。

現在,他想要一場死亡。一場如同當年在街頭和一群青皮吹噓“老子以後一定是個大將軍,死,也死在迎戰千軍萬馬的戰場上”的承諾那般,足矣被人銘記的死亡!

死的,像個英雄一樣。

雙方一切儘在不言中。

便夠了。

來吧。

看著那些越來越近,凶神惡煞的隋軍……

好兄弟。

便讓你我一同,奔向這盛大的死亡吧!

“衝!!!!!”

……

數萬人開始前衝。

而站在一截低矮的城牆側麵,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李忠目光一直盯著衝鋒在最前的兩個人。

當他看到隋軍那麵陡然升騰的一波箭雨,如同黑蠅一般衝天而起時。

他眼底閃過了一絲歎息。

一個早該死了的人。

毋端兒。

你就當……

做了一場夢吧。

一場榮華富貴,位極人臣,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夢。

而現在……

這個夢……

該醒了。

夢醒時分。

不舍也好,

留戀也罷。

愛也好。

恨也罷。

希望,在這場夢醒之後……

在那沉淪永恒的靜謐之夜中。

你能睡的安穩。

無比安穩。

……

後世,《舊唐書》卷一《本紀第一·高祖》載:大業十二年,煬帝命高祖往山西、河東黜陟討捕。師次龍門,賊帥毋端兒帥眾數千薄於霍州城下。高祖從十餘騎擊龍門賊毋端兒,射七十發皆中,賊敗去,而斂其屍以築京觀,儘得其箭於其屍。之,賊乃大潰。

383.夢醒時分,死的像英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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