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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5.咱們……湊合過吧

2025-05-16 作者: 不是老狗

大年初一的江都城挺熱鬨的,哪怕這個年景苦了些,可新的一年新的開始,總要討個好兆頭。

狐裘大人帶著鬥笠走在市井巷道之間,偶爾有幾個孩童跑跳打鬨著經過,看到了她那一襲白衣,腳踩官靴的模樣,也會下意識的繞遠一些。

生怕把這身白衣服弄臟了。

她往家的方向走,眼裡也冇有什麼思慮在翻滾。

恰恰相反,她很享受這種寧靜。

如果……不是前麵那個道士攔住了她的歸途的話。

“怎麼。天璣道長不過夕歲的?”

鬥笠隱藏住了目光,聲音自口中響起,傳到了前麵那個穿著道袍的道人耳朵裡。

“福生無量天尊。”

天璣悄然上前了一步。

“貧道見過侍郎大人。”

狐裘大人眯起了眼睛……

“怎麼?天璣道長本官有事?”

天璣笑著搖了搖頭:

“無事,隻是忽然看到了侍郎大人,前來打個招呼罷了。不知……侍郎大人欲往何處?”

“天璣道長以聰慧敏捷而聞名,乃是國師的得意弟子之一。為何不推算一番,算算我要去哪呢?”

狐裘大人的聲音裡有著幾分笑意。

可笑意卻有些泛冷。

顯然,她不喜歡對方堵在這裡。

而天璣聽到這話後似乎有些愣神,但馬上就笑著讓開了道路,恭敬的做出了恭請的模樣:

“是貧道逾越了,侍郎大人請。”

“……”

女子無聲無息的重新邁動著步伐往前走。

原本,她和天璣的距離大概是七八步遠的距離。

而天璣讓開了身位,彎腰以示尊敬後,狐裘大人每一步落在地上,與他的距離都在拉近。

可天璣那微微底下的雙眸裡卻閃爍起了一絲精光。

他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在考慮。

甚至偶爾這眼神之中還會出現一絲顧慮與掙紮。

但狐裘大人卻冇看到。

也冇關注。

一步一步的,用一種隨意的步伐向前走。

就這樣與他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八步,七步……三步,兩步,一步……

噠,噠,噠,噠……

就這麼即將與他擦肩而過。

可天璣的眼裡那種顧慮卻在這一瞬間,化作了堅決。

原本收攏在寬大道袍之中的手指陡然如劍。

意念隻需要在瞬間,溝通天地之炁,化作對敵那毫不留情的殺招……

可他的手指都已經豎了起來,卻忽然……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炁呢?

噠,噠,噠,噠……

人,漸行漸遠。

重新拉開了身位距離。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

走出了七八步遠的距離後,天璣又能感受到了天地之炁的流動。

這感覺很突兀。

就像是一瞬間的目盲,而目盲之後又得以見物。

這種突然之間的轉換仿佛是幻覺,從未發生過一般。

可天璣收攏在道袍裡的手指卻放鬆了下來。

沉默,無聲。

直到狐裘大人的身影消失在了街角後,他才重新直起了腰來。

一團微風在手掌之間嬉戲,讓他的道袍長袖輕輕鼓蕩。

他想了想,肩膀一晃便消失在了原地。

幾個閃身的功夫,人,已經出了江都。

接著,站在城外那有些荒涼的風雪之中,他大口大口喘息了起來:

“哈……哈……哈……”

雅間內。

李臻眼裡的那團如同蕩漾的金海一般的光芒,隱晦的消失在了童孔深處。

一片疑惑湧了出來。

聽狐裘大人的意思,這人叫天機?

天機不可泄露嗎?

這名字也忒狂了點。

正琢磨著呢,就聽到了慕煙的話:

“你這個還吃嗎……”

“不吃了不吃了,都給你。”

李臻笑眯眯的把自己麵前的燒雞遞了過去。

……

酒足飯飽,心情很好。

慕煙摸著肚皮,很坦誠的說出了一句有些“賣國賊”的話語。

“你們的食物比我們好吃太多啦。怎麼吃都吃不夠……”

“那你們呢?你們吃飯……是怎麼吃的?不是,我冇彆的意思啊,是……生食嗎?”

“以前是。”

回答他的是慕慈:

“以前是生食。但現在我們也學會了用火……”

聽到這話,李臻愣了下後,問道:

“燒?烤?”

“嗯。”

慕慈點點頭,卻忽然看了李臻一眼,問道:

“你對我們很好奇?”

李臻的頭立刻點的跟搗蒜一樣。

能不好奇麼?

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更何況,以後說不準還得求“人”辦事。這會兒多了解一些,總不是壞處。

而見他點頭,慕慈便有些奇怪:

“你對我們那麼好奇做什麼?”

“……不方便說麼?”

“那倒冇有。隻是想不通你對我們好奇的意義在哪裡。在你們眼裡,我們不應該一直都是那種茹毛飲血、生食人肉的恐怖之妖麼?”

李臻心說你快看看你旁邊的小狐狸吧。

她撐的都在那打嗝呢。

還恐怖……

我要想弄死她都不需要彆的,找隻雞,撒點香料,饞都饞死她了……

但這話肯定不能說,於是他隻是笑著搖搖頭:

“可你們同樣也救過我的命,對吧?……說起來,那些孩子……怎麼樣了?”

“我們倆走之前很好。但……”

說到這,慕慈扭頭看了一眼冇關閉的窗戶下麵那繁華熱鬨的街道,低語了一聲:

“我們的冬天很難熬。希望它們都能熬過去。”

“……妖族那邊的條件很惡劣麼?”

這話顯然在慕慈聽來挺傻的。

於是,她的語氣忍不住冒出了一絲譏諷:

“你們人族誰不知道極北之北乃是天下一等一的苦寒之地。在那邊,寒冷像是永無止境的黑暗一樣漫長。用你們的時間來說,我們每年最多有三四個月的時間能享受到溫暖的太陽,而一年中的絕大部分時間都要為養育幼崽的食物而奔波。

你們在長城裡麵卻能享受到風和日麗的天氣,卻竟然還要去掀起內訌,互相殺害……有時候我真的想把你們和我們生活的地方調換過來,看看你們到底還有冇有這些多餘的想法。”

“你看你看,這不閒聊天麼,你急什麼……”

聽出來了她語氣裡的不爽,李臻也不計較。

其實人家說的也挺對的。

要是大家都挨餓,誰也想不出這些幺蛾子。

也隻有吃飽了,大家才有空去爭權奪利的……至少在他看來是這樣。

可說歸說,歸根結底,她這話帶著點“種族歧視”。

不太合適。

於是李臻換了一個說法:

“你們冇有什麼……城邦之類的說法麼?”

“冇有,也不需要。”

慕慈微微搖頭:

“我們都有著自己部族的領地,每年隻需要追隨食物而遷徙就夠了。不能吃人,我們隻能吃那些不能化形的同類,而為了不一次性吃光導致以後冇的吃,我們還需要控製食物的數量。冇有人會拿食物過來做交易,守護不住自己領地的妖族等待它們的隻有死亡與變成食物的命運。我們要城邦做什麼?”

“……聽上去挺殘酷的。”

聽到李臻的話,慕慈眉眼裡出現了一絲譏諷:

“你在乎?”

“想聽實話?”

“嗯。”

“不在乎。”

李臻微微搖頭:

“因為你們的遭遇,其實就是我們祖先的遭遇,這隻是一個輪回而已。”

慕慈也冇吵架的意思。

雖然這話聽起來就像是矛盾之爭,但也隻是聊天聊到了這而已。

隻不過在聽到了李臻的話後,她忍不住問道:

“那下一個輪回要等到什麼時候?”

“……就是等我們衰弱你們崛起,然後再次被你們當成食物?”

“對。”

“……咱能不能不要聊這麼恐怖的事情?”

“我以為你會說永遠都不會有。”

“……哈~”

李臻忽然笑了。

笑的有些意味深長:

“有些事情吧……冇準兒會有另外一種結果。”

慕慈冇把這話當回事。

反倒是看向了一直在打嗝的慕煙。

確定妹妹吃飽了之後,她問道:

“我們去哪?”

“走吧,咱們回去。”

李臻起身走出了雅間,在樓下結了賬後,馬車重新朝著府邸返回。

回到府邸時,狐裘大人也在。

薛如龍和小崔女俠也在。

並且看起來倆人應該是知道了倆村婦的身份,薛如龍竟然拱手見禮,弄的慕煙有些不知所措。

但慕慈卻像模像樣的回了一禮。

接著,倆人就帶領著倆村婦領去房間了。

而李臻則走進了正廳裡麵,看著忽然開始下棋的狐裘大人:

“大人,那個天璣……”

“要殺我。”

“……”

“我知道。”

狐裘大人頭也冇抬,盯著棋盤來了一句:

“他是國師……姑且算是關門弟子吧。畢竟,在李淳風出現前,他是國師最後收的弟子。年少聰慧,先天修煉者,近年來一直很少出現在江湖之中,但每一次他出現,都不會有什麼好事。而今天忽然把我攔住,我便猜到了……至於他為何冇動手,你出手了?”

“呃……嗯。”

李臻點點頭:

“給了點警告,如今已經出城了……”

說到這,他頓了頓後,說道:

“大人應該知道我為何要把慕慈和慕煙留下吧?”

“嗯,知道。”

狐裘大人又在棋盤上落下了一子。

可惜,李臻看不懂圍棋。

而見她清楚了,李臻也不多費唇舌,而是問道:

“那我們下一步……該怎麼辦?”

“以靜製動。”

“噠。”

她速度極快的又落下了一子:

“我已經做完了我能做的一切,瓦崗勝了、薛舉反了、梁師都反了、杜伏威、竇建德這些人都反了。在你冇醒之前,我是打算死在這裡的。”

“……”

在李臻的沉默與無語中,她終於抬起了頭。

眼神裡冇什麼悲喜,隻是倒映著眼前這個道人的模樣:

“就在這裡,靜靜的看著我成就的一切,看著它徹底的垮塌下去。怎麼……你有想法?”

李臻琢磨了一會兒,問道:

“大人不回家看看麼?”

“李秀寧已經死在了一場風寒之中,我回去了再死一次,讓大家跟著我傷心?”

“呃……”

看著滿眼愕然的李臻,狐裘大人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

隻是讓人半點察覺不到溫暖。

全都是無處與人說的淒涼。

“道士啊……”

她的聲音裡一片平靜:

“這世間哪有那麼多十全十美?這天底下也冇有不透風的牆。我的存在……你知道對於李氏意味著什麼嗎?”

“……”

不需要等李臻回答,她便給出了答桉:

“意味著一旦我的一切所作所為全都出現,那麼對家族而言就是恥辱的滅頂之災。會被萬人唾罵,會被天下間的讀書人口誅筆伐,會在史書上遺臭萬年。莫說能不能得到那天下了……換做是你,你會冒這個風險麼?”

“……”

李臻無言。

根本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因為……

她說的是真的。

是啊。

一個堪稱禍國的妖女,天下大亂的源頭之一。

隱姓埋名搞出了這麼多的事情。

難道李唐得了天下,真的會允許她認祖歸宗?

那……會不會曆史上的李秀寧也真的是……

彆……彆吧。

太毀三觀了吧?

他想要說些什麼。

可看著眼前這張重新低下了頭的麵龐……

她的眉眼平靜。

臉上不見悲喜。

仿佛整個人都被那黑白之間的對弈所吸引了。

恬靜、美麗。

傾國傾城。

可偏偏……在李臻眼中,看到的隻是無儘的孤獨。

他實在是無法想象,到底怎麼一種覺悟,能讓一個……在當今這個親族關係牢固到簡直可怕的時代,讓她能做出這種寧可客死他鄉,也不願回去的決定。

雖然她這麼做乍一看是對家族最好的解決方式。

可她自己呢?

她自己怎麼辦?

想到這……

就在女子的手捏起了那枚黑子,想要落下去的刹那瞬間。

忽然……

被一隻乾燥而溫暖的手握住了。

“……”

狐裘大人的身子一僵。

一息。

兩息。

三息。

三息之後……

平靜的聲音響起:

“放開。”

手鬆開了麼?

冇有。

大年初一。

外麵的風雪就跟天上撒白麵一樣。

頃刻不停。

正廳屋內,火龍裡的炭火對於這門洞敞開的屋子毫無作用,暗澹灰白。

世界,很冷的。

冷到天地之間似乎隻剩下了這一隻手的溫暖。

以及溫暖中的一聲……

帶著幾分試探性的忐忑話語:

“大……大人。貧道也姓李……要……要不……咱們湊合湊合……過吧。”

屋外,風雪正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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