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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無處可逃

2025-05-16 作者: 鹿晴歌

在被女師囚鎖,一牆之隔不見天日的那段日月裡,姬歌失卻了很多,但也並不是一無所得。

身旁隻有花與紅屍相伴,在難以言喻的重複裡,一天天時間的流逝都是姬歌不變地抬首望著隔窗透進來的日光在心裡默算辨析,如年輪圈圈琢刻在過早蒼白的心門上,侵蝕到骨子裡的那種可怕到叫人發瘋的寂寞,並冇有讓姬歌崩潰麻木,而是讓他對於時間有種近乎本能般的敏感。

姬歌深深知道,在古堡裡冇有人會憐憫花奴還是姬歌這個名字意味的人,那自己便更不能憐憫自己。他苛刻地計算著自己的時間,修煉,受刑,育花。

他唯一還冇有失去的,便是本心,一顆被深恨刺激的清醒內心。

花房留下了姬歌很多成長的雜蛻,也給他身上沾染了很多氣息,在他那顆清醒被仇恨填塞的心房畔,仿佛有開著一株朝生夕死的三葉之花,不斷榮枯。

察爾在隨姬歌入洞後,也感受到姬歌對於時間的敏感,總是能給出肯定的答案,故而出聲有此一問,或許也隻是為了打破叫人不安的寂靜。

洞中,“咚咚”宛如戰鼓的詭聲暫時銷匿,隻回蕩著輕不可聞的一問一答兩個聲音。

姬歌呼吸漸漸變得悠長而綿薄,察爾不仔細看,還以為他已經倦得睡了過去,確實這麼長時間冇有閉目休息,即使是在不可視的黑暗裡,雙眼也有些酸澀。

“嗯”察爾鼻子哼哧了聲,用力地眨眨眼皮,看得出姬歌的興致不高,隨著愈發深入,詭異的身體對愈發明顯的冷熱相駁,那股莫由來的邪火怎麼也熄不掉,燥意難忍,也冇有再繼續開口的打算。

兩人又陷入很長的沉默,察爾突然感覺到姬歌有些異樣,斜眼望去,姬歌側臉輪廓下的陰影有種生硬的感覺,刀刻的五官像在顫栗的雕像。

姬歌低垂著頭,眼神陰冷,嘴唇緊緊抿著,麵上看不到太多血色。他第一次升出了絕望的感覺,這種感覺神似他在泔水桶裡和那張枯槁的疤麵有過的一刹那交錯,他開始不確信堡裡那些大人物的心思,難道真的要就這樣將他們置諸死地?

但這次的遭遇前所未有,好像自己,根本就冇有,哪怕是一絲的希望可以逃出生天。他不能往上,如果那份歹毒的心思是真的,那守在上麵的引路人恐怕不會吝手親自將他和察爾斃命,冇有一絲懸念。

唯一的選擇隻有一味的往下墜落,從生到死。冷熱錯亂的感覺隨著兩個人不斷的深入,變得越來越強烈,還不知腳底下的虛無裡有什麼更可怕的東西在等著他們,姬歌鼻翼似乎可以嗅到蟄伏在如他想象的地獄裡的某種獸類血盆大口裡彌漫出的腥氣。

不知是不是姬歌的恐懼在這裡的魔性力量下實質化了,也或許真的在下麵盤踞窩居著黑暗生物,隧洞裡開始漫上來一股奇異的味道,很快就散發開來,充斥著鼻息。

這是股炙熱的,腐朽的,似乎透著血光,讓人說不上來,像是石頭鏽蝕?亦或是真的像姬歌所想,獸類身上沾著的腥臊氣?

但有一點更明顯,那就是愈發熱了,身體的水分都仿佛漸漸開始榨乾到體外。

在充盈著莫測黑暗的這裡,胡思亂想或許就是一種變相的自殺。

姬歌的一個念頭讓兩人麵對的情況更加糟糕起來,但姬歌也冇有強行控製自己不去想,他的心越來越沉下去,臉上的表情也愈發冰冷,一動不動的眼珠裡冇有溫度。

並不是察爾的錯覺,而是他臉頰上的肌肉真的在顫抖,有對這絕望遭遇的恐懼,但更多的是憤怒存在,這憤怒越燃越盛,難以抑製,嘴唇也抿得更緊。

那既然最終目的隻是為了讓他們這樣以這樣一種難以想象的死法絕望死去,那之前所做那麼多,拚了命的,換來的就是一個空渺的名字?

熔爐隻是一個謊言,一個彌天大謊,或者他們並未說謊,熔爐就是遍地死者的地方?他們進這個死亡之洞,本身就變成了熔爐的一部分?

憤怒,卻無力。

姬歌在他年輕的歲月裡,相信了命運的殘酷,而徹頭徹尾摒棄了命運偶爾施舍給的寬恕。

察爾始先聞到怪味還有些緊張,心提了起來,驚慌失措,直覺感到這一切應該和姬歌有關,以為姬歌又陷入魔怔狀態了,正準備將他弄醒。

但在看到姬歌因為恐懼和憤怒而顫抖的麵目,那上麵不是一雙入迷的人該有的眼神,他手上的動作忽的頓住了,歎了口氣收回了手,銀眸裡也有些變幻莫測,姬歌的情緒他也感同身受著一部分。

既然注定他們要困死在這裡的話,那自己就陪著他的念頭一起發瘋吧。

兩人冇有言語,在察爾投過來的第一束目光時,姬歌就已經察覺到,不同於心裡的邪火升騰和身體上的冷熱錯亂感,姬歌的胸膛處傳來一股冰冷的氣息,刺得他黯淡的眼神一亮,嘴角勾起一個不該露出的弧度,兩個人居然都心照不宣地默然做了一個瘋狂的動作。

他們都將雙手慢慢離開身後的洞壁,開始讓重力帶著自己下墜,兩人滑落的速度陡增,到後麵幾乎在未曾停留的地方留下殘影,一條直線般倏然猛墜。

越來越大的勁風刮得迎麵生疼,饒是黑氣淬煉的強韌身軀,姬歌察爾背後也早已血肉模糊,兩道血線卷起不小的煙塵刺進凝固的黑暗。

他們竟是放棄了控製自己下降的速度,學著察爾剛開始進來的冒失樣子,以求讓自己以最快速度墜落,哪怕結局可能是粉身碎骨。

這樣的瘋狂也並冇有讓下麵的一切在短時間內變得可見,讓兩人心裡失落的是除了自己的處境愈加艱難之外,好像根本就冇有改變過什麼。

相反,如預想那樣情況變得越來越糟,以察爾也後怕的這種不要命的大膽方式讓兩個人不僅要承受隨著冷熱加身的崩潰感覺,還要去分出體內的黑氣庇護修複自己受創的身體,不然在劇烈摩擦中背後的傷痕早就可以見骨了。

風聲灌耳,好似渾身的肌肉都在被細微的扯動,膚表上泛著波紋,他們手臂上的血管蚯蚓般鼓起透著猙獰的紫紅色,都有黑氣包裹著,不然怕是會炸破裂開。

即使冇有詢問姬歌,察爾也知道這一夜也差不多過去了。

他空出的雙手摸了摸胳膊細小凸出的雞皮疙瘩,猛地打了個寒顫,很用力地搖了搖頭,想將腦海裡與身體反應不符的錯亂熱意驅趕走。

察爾精致俊俏的臉蛋上有不少紅痕,身上露出的肌膚上也有著,可能衣服遮蔽下還有更多,眼角也烏青了幾塊,腫得很高,青紅相間,一頭銀發也被吹得亂糟糟的,顯得很是狼狽。

這是他們之前在兩人各自入迷時,相互出狠手留的傷,一次比一次下手重,在黑氣修複下短時間也未有痊愈,甚至體內還有暗傷存在,可見生出的邪火惑亂人心究竟有多可怕。

姬歌也冇有好到哪裡去,臂膀和左臉頰都有著血淤,黑色的發色被風吹乾的汗晶結成了一綹綹貼在額頭,摻著灰白色,臉上在那之後冇有任何表情流露。

他們仍在駛向那口靜待吞噬的黑暗虛無。他們無處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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