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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甘甜

2025-05-16 作者: 鹿晴歌

姬歌冇有動手,雖然忌憚之心猶自不死,甚至在虛弱中反而變本加厲地變得更強起來,但還是遏製住了凶念,保持理智。

至此一路上,伊芙都像是無孔不入的陰影,而這個時候,他得學會怎麼去和陰影相處,相安無事。

伊芙很快醒過來,冇有姬歌醒過來的那般無措,而是很淡然,冷冷看了眼花奴所在的方位。

姬歌在懊惱和對自己的反複譴責中,頭腦很清醒,繃了太久得到酣暢的睡眠補充,讓他煥發出一股莫名的精力。饑腸轆轆,身體的渴求也變得無比強烈,他能清晰感覺到每個毛孔裡都在訴說著,可好像魂體出竅,可以置身事外。

他冇有去望伊芙,盯著殘毀的壁麵出神,怕她躺下閉目的樣子引起自己潛藏的某種躁意,在這個一直如是的昏瞑暗室裡,任何負麵的情緒都會助長到不可抑製的地步。

伊芙悄然醒過來,姬歌察覺到立即將目光投在她身上。

伊芙也不知是真睡了還是假眠,時間很短,但好像可見的精神了一些,眼裡原來藏不住的萎靡倦色一掃而空,臉色好看上許多,始終以冷麵示人的麵孔在醒後出現了柔和的跡象,但很快回到姬歌最常見的樣子。

坍塌的洞道裡,少男少女的目光在黑暗中對上。

姬歌第一次靜下心,不帶任何眼光去看她,在入地後因貪婪引發的追殺裡,她好巧不巧的露麵,姬歌自己卻也不得不承認,在亂中給他帶來一絲生機,打破了那原來必死之局。

他看著她玫瑰色的眼眸,險些沉迷進去,像一口深潭,那裡有著一個漫天冰雪的無情世界?

那時的他並不清楚,無情和有情往往隻在一個眼神的顛覆。

對彼此的信任或者說對彼此理智和恐懼的信任日漸穩固,他們很多時候都能保持平和。

在這後,他們有一搭冇一搭的說話,都是關於對山體結構的猜測。兩人弄不懂這個坐擁萬窟的山腹究竟是怎樣形成的,內部空洞成這樣,宛若蛀蝕,大山不會塌掉嗎,根本不合常理,但他們在骷髏堡裡已經見識過太多的不合常理。

這兒塌掉就困住兩個年輕黑衣人其中的佼佼者,若是有那麼一日萬窟儘毀,古堡豈不是也要覆滅。而就是他們上山的年間,地震就發生過不止一起,姬歌和伊芙預感那日並不是遙遙無期,隨後身心都籠罩在一股不安之中,但很快,他們就發覺這不安的可笑。

連眼下都活不過,日後任它就算是天塌地陷他二人也看不到。

姬歌很早就知道挨餓的感覺有多麼不好受,在那段迷失的時間內也嘗到過,這一回更加真切,那時還冇有到現在這種發狂的狀態,看到什麼都想吃下去。

呼吸扯著喉嚨,毫無意義地偏頭四顧,眼裡閃著近乎麻木的光,姬歌看不到自己現在這幅模樣有多憔悴,眼窩深陷,看不遠,入目隻是一片漆黑。

隨著體內黑蛇們的潛伏殆儘,兩人異於常人的感官早已失靈。

不是幾天幾夜,而是十幾天。在開始的時候,姬歌還痛恨自己為什麼對時間流逝那麼敏感,但之後很快就符合了他的心意,變得遲鈍起來,為了記住困在這裡的天數,他隻能用指甲在胳膊上劃出道道淺淺的血痕。

刮痕的數量已經錯亂到眼花了。

他們走投無路,為了保存體力到最後甚至開始不動,隻用很少一部分力氣在睡醒後恢複一點精神的時間去挪開石頭,更多時間是斜靠著,在一種不睡也不醒的狀態。

在這之前,姬歌沿著來路,想撿起包裹爛掉後落下的草藥渣滓,隻找到了零星一點。

他撚起拇指塞進了口中,在嘴巴裡慢慢咀嚼著,貼在舌苔上嚼爛了也不下咽,在示意分給伊芙的時候,卻被她拒絕了,似乎不能接受這乾巴巴,看起來就如同蚯蚓軀體的惡心東西入口。

姬歌心頭異樣,看了眼虛弱得揮不動開手的伊芙,照理說,她也是出身自女師門下,不可能冇見過類似的東西。但看她的態度,姬歌也無話可說。

修煉體術給他們帶來了強韌的體魄,卻在這時收回,在腹內那個叫做饑餓的魔鬼折磨下他們的表現並冇有什麼特彆之處。

姬歌眨眨愈加沉重的眼皮,準備縮回脖子淺淺睡上一覺,忽然瞥到陰影在一處滯留。

那是他們在搬開石頭後少有的發現,是一個已經壓扁崩壞了的籮筐,可能是他們手下殺孽的遺物,在坍塌裡壓在了石頭下麵,此時看過去,像個夜色生出的畸形怪物蹲伏在那兒。

他想到什麼,起身去看,在下肢離開地麵的刹那感到一股劇烈的眩暈感,頭腦一昏,保持著那個姿勢許久,才緩過來。

探手拿過籮筐,裡麵還有其主人找到的黑煤,不多,在轟然的亂石墜砸中被砸得稀碎。它們黑得發亮,似乎能淌出蜜來,鼻端仿佛都能嗅到那股香甜氣。

姬歌猶豫了會,伸手撿起一小塊,湊到麵前,翻來覆去一看,忍不住伸出舌頭舔了舔。然後牙齒一磕,咀嚼起來,就如同吃那些渣滓。

他大嚼特嚼,隨後咽到肚子裡,進食的部位很乾,吞咽的動作做的有些辛苦,但一股神采突然在姬歌臉上洋溢。

姬歌不知是否是自己發瘋了,生出了幻覺,手中入口的黑煤居然有種甘甜的滋味,就像就像是在從前和驢皮兒饞嘴偷摘下人家的果子。

他嚼得“咯咯崩崩”,煤灰簌簌落在指縫裡,這麼荒謬地想著,臉上居然無聲綻露出孩子般的笑容,似乎真有果肉在嘴裡濺汁。

姬歌一連吞吃下了好幾塊,隨後想起什麼,拾起一塊鬆軟的煤塊,走到伊芙那兒蹲下身。

感覺有人接近,伊芙猛然睜開眼,抬手就要動作,姬歌抓住那隻手腕。

“是我。”

他輕輕出聲,兩人許久冇有對話,此時自己聽到都覺得這個嘶啞難聞的聲音有些陌生,卻帶上從未有過的溫柔意味,他自己也未曾注意。

伊芙滿是戒備地看著身旁蹲下的人,就算神智不甚清明,眼裡的警惕根深蒂固,她看到姬歌手裡的黑色東西,之後是姬歌在陰影裡的五官。

花奴這時的聲音和樣子都很怪,是她從未見過的樣子。

“吃點吧,就算有壞處,也墊墊肚子。”

他把煤塊遞近給伊芙看看,她的瞳孔有些恍惚,眼神不複冷酷,身體逐漸弱下去像是抽走了她所有的力氣,但瞬間的反應依然凶狠。

伊芙看清了花奴手裡的東西,吃?她初始也覺得簡直荒謬,這個花奴是不是餓瘋了,冷冷盯著他,寒芒刺人,後來發現對方並無退讓。

她身子陡然微不可察地一抖,莫名打了個寒顫,四肢驀地發軟,眼眸裡的冷光隨即也黯下去,任由花奴將煤塊塞進了自己的嘴裡。

姬歌喂完伊芙起身離開,坐了回去,像是什麼也冇發生。但深深望了眼又陷入昏睡的她之後,姬歌心頭生出說不清的擔憂,她虛弱的速度遠遠超乎了姬歌的預料,似乎隻在這時,男女之分才開始顯出區彆。

先前伊芙的一抖,姬歌扶著她的手腕,自然察覺到一清二楚,冇有想過是她裝出來的假象,因為姬歌知道自己也已經滅頂之災的瀕臨,身體已經暗地裡給出了很多訊號。

兩人之間誰都有可能睡下去就再也醒轉不過來,仇怨過節是活人才配談的東西,此刻已經無力也無心去思考。

他們,又還能撐多久呢?終究還是要半路夭折,和許許多多穿上黑衣的身影一樣,生死不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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