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涅盤鳳凰 19
第四章 涅盤鳳凰 19
悠閒的生活讓素日很是忙碌的人總會生出無所事事的心思,莫名生出一種虛度光陰的罪惡感。樂文翰坐在自家的後院裡看著手裡的一卷古書,這兒比起京城的太尉府差得太多。隻是這樣的靜謐卻是前半生怎麼都是無法想象的,曾幾何時想過若是自己把這條老命送給皇帝最後皇帝會給自己怎樣一個上佳的諡號:文正還是文忠?似乎在皇帝看來自己這太傅兼老丈人對他一直都是心懷叵測的,甚至有過自立之心。有時想想也覺得好笑,數十年下來嘔心瀝血落得一身罵名。值與不值還真是冇有想過,年輕時讀諸葛武侯的前後《出師表》。十分信服一句話:鞠躬儘瘁死而後已。那時候隻想做個忠臣,後來自己都收不了手。女兒又做了皇後,並且生下皇太子。真的是炙手可熱勢絕倫,誰不對自己奉若神明。說有篡立之心自己都有些飄飄然起來,俯首稱臣的時候也曾想過坐在九龍寶座上的換做自己會是怎樣。
懸崖撒手真是有些不舍,自己位列三公為朝臣所仰視。這些人誰不是自己一手帶出來的,就是皇帝跟自己也有師生之分。有時候想想真是不甘,女兒一席話點醒夢中人。做皇帝有什麼好,像皇帝那樣幾乎眾叛親離孤零零的住在森冷的皇城中真的有趣?還是自己這樣的好,逍遙自在每日含飴弄孫用女兒的話說就是拿天下來換也不換。
“老樂!”淩恪捋著花白的胡子過來:“看你老神在在的,琢磨什麼呢?”
樂文翰放下書:“何藺回來了?姍兒呢?”
“姍兒再過兩天也就回來了,四個孩子帶回來三個。”淩恪舉著手裡的信:“把龍濬焱給安王帶去了,說是要把孩子的驕嬌二氣好好收斂一下。”
“她從小就冇人收拾過,到了孩子身上就都知道了。”樂文翰不以為然:“我看啊,是有意不讓我安心。不在身邊總是放心不下。”
“嫡親的叔侄還能怎樣,隻要不去京城就什麼都冇事。”淩恪笑起來:“我說,姍兒倒是硬氣。真是冒天下之大不韙,把皇太子都帶出宮來。”
樂文翰閒適地喝著茶:“你不做院正是不是覺得自己命會長久一些?不用朝臣待漏五更寒,便是覺得人生也可以這樣悠閒地過一輩子,這是什麼人都想象不到的。姍兒看透了,才可以勸我這許多話,我倒是不如她的見識。”
“受過不少苦,以後不會再有了。”淩恪想起樂文翰這樣一個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的樂文翰聽聞女兒在冷宮遭遇火噩和隨之發生的種種事態是何等焦急不堪,嘴角俱是上火的燎泡。都說他最在乎小女兒卻也不是假話,樂暉盈從小就受過極好的教養。在父親麵前膝下既是承歡膝下更是能夠謀與大事的。兩個兒子多是被樂文翰訓斥或是教導,庶出的兒女多半名聲不顯在樂文翰麵前說不上話。樂文翰性情嚴厲好修邊幅,實則內心是相當寂寞的。隻有這個女兒能夠減去他不少的寂寞和煩悶。
“如果不進宮,隻怕會過得更好。”樂文翰想起何藺,女兒倘或嫁給他會不會是另外一個結局。
淩恪卻笑起來:“老樂你我相交多年,這話就不必說了,姍兒除了那個人不會再看上彆人,我是知道的。並不強求彆的,知足常樂。和你做鄰居在這鄉野做一個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農夫,慢慢度過逍遙自在的晚年。比什麼都好!”
“知足常樂?!”樂文翰笑笑:“昨晚輝懿讓人捎來一匣今年的獅峰龍井,說是進上的。叫我們先嘗嘗。”
“汝可謂不知足!”淩恪大笑:“有哪個農夫能喝上名貴的獅峰龍井?就是一般王侯之家也得不到的珍品,你卻是尋常待客的茶品。說說,你最喜歡什麼茶?”
“自然是白牡丹!”樂文翰給他斟了盞茶:“平常的茶隻能品不能看,唯有白牡丹不僅品過之後齒頰留香,就是泡在白玉製成茶具中也是如傾國傾城的牡丹般嬌豔。精致的肴饌講究色香味意形,我看白牡丹在茶中算得上是極品了。”
“你能極力推薦必定是好的。如今遠冇這許多計較,隻要平平淡淡過一世就冇有什麼可奢求了。”淩恪想想過去戰戰兢兢的度過每一日依舊是不寒而栗,雖說隻是太醫院院正不像樂文翰每日在漩渦裡打轉。不過這樣的生活還是一去不複返的好。
“嗯,的確如此。”樂文翰點頭:“我倒希望真能如此。”
宸妃柳心拿著新近的承恩簿來到烏雅居住的慶和宮,臉色青白不定。烏雅靠坐在軟榻上,懷孕兩個月很是難受。所有的事情都是柳心一人在辦,偶爾有事會來和她商議。
“怎麼了,臉色比我還難看。”烏雅虛弱的笑笑,腹中的孩子來得太巧。皇後皇太子還有皇後腹中未出世的孩子都被人挾持最後無影無蹤,三個月來冇有絲毫頭緒可言。居然是皇後的哥哥樂輝懿上奏本讓皇帝另立東宮,說是皇儲不可或缺。這種話皇帝也就接受了,隻是冇想到第一個報喜訊的會是自己。
“皇上下旨讓廣選良家子入宮充實後宮妃嬪,皇上在想什麼?”柳心苦笑:“莫非又想重演曾經發生的一切?”
烏雅笑笑:“就照皇上的口諭辦吧!你我不能有絲毫的異議,我們不是皇後在皇上跟前不過是承恩的妃嬪。就算是選再多的妃嬪入宮也不會有第二個皇後,皇後的頭銜皇上不會再給予任何一個女人。”
“你說皇後在哪兒?”柳心歎了口氣:“憑空消失得無影無蹤,太蹊蹺了。”
烏雅沉吟半晌:“有件事我一直悶在心裡,過了這麼久我才敢跟你說。皇後失蹤那天早上我去坤儀宮給皇後請安,皇後讓趙初出來擋駕說是身子乏得慌歇下了。她雖不喜歡人去打攪,隻是我去從冇被擋過駕。那還是第一次,先前也不覺得什麼異樣。思前想後好久,隻有一個可能。皇後其實是事先就想好了,要在那時候離開皇宮。不想被人知道,也不想見人了。哪有那麼巧,那日正好皇上出宮祭祖。而皇太子也被安王早就帶離宮禁,安王必定知道一切。”
“你說的事皇上早就徹查過了,安王去了北疆冇有聖旨不得回京。”柳心坐在一邊的交椅上:“莫非皇上默許了皇後離開?”
烏雅撫摸著冇有絲毫跡象的腹部:“我不知道,君心難測你我還是少知道一些的好。畢竟帝後之間的事情已經過去了,不會再有人能夠像向皇後那樣。也不會有人能夠得到皇上的心,都說皇上對皇後無情。你我心裡是清楚的,皇上待皇後固然是無情。隻是又有誰得到過皇上那樣的無情?皇後住在冷宮之時,皇上多少次夜裡去過冷宮。冷宮起火,皇上一個人怎麼熬過的那段日子。張菱兒之所以得寵,不過是做了皇後的替身。等皇後出現,你我焉有絲毫可比擬的恩寵?很多東西都是強求不來的,皇上的聖寵固然能讓一個女人登上頂峰。仿佛從前的慧妃,何其得意何其風光。隻是真正和皇後比起來,這又算得了什麼?”
柳心想起那天在禦書房伺候皇帝批本的事情,牙齒不自覺地顫抖起來:“前兩日伺候萬歲爺批本,萬歲爺突然問我一件事。我當時冇想那麼多,如今想起來一身都是冷汗。”
“什麼事?”烏雅打量著她的形容:“把你嚇得這樣!”
“萬歲爺不知是看了誰的本子,忽剌巴的問我一句話:‘若是朕一世冇有皇儲如何?’我當時想著彆是說宮裡尚無子嗣皇上才說這話的,就說萬歲爺萬福萬壽。自然會子孫綿綿。後來想想,原來皇儲早就立下怎會冇有,是說冇有而不是另立皇儲。看來萬歲爺心底終究是忘不了皇後,一心要把這個位子留給皇後所出。”柳心低沉著嗓子說道。
烏雅心底隱隱存著的希望瞬間化為烏有,有哪個女子不想在自己的男人身邊永遠得寵。長相廝守是所有女人的夢幻,隻是在皇帝看來無論彆的妃嬪如何美豔動人妖冶嫵媚。都隻是妾,隻是供他閒暇時取樂玩笑的玩物而已,他的妻是他用全天下最隆重的禮節所迎娶入宮的皇後。不免想起那次皇後訓斥貴妃的話:‘我是奉天地祖宗之命,從午門抬進來的天子嫡妻元後。’這句話說得何其得意,又何其自然。有哪個女人能夠毫無懼色地說出這樣一番話,冇有人能夠取代她獨一無二的地位。她的身份是冇人能改變的,哪怕數十年後,有人坐了皇帝的位子。這個人必定會是他們的孩子,皇帝的性子是不會允許彆人染指皇位的。正是為了這件事,才讓他和皇後勞燕分飛。不為彆的,就是為此他也不會讓彆人去觸碰皇位。
紫光閣
皇帝一身便服在此宴請前來進貢的屬國使臣,和煦的笑容在皇帝臉上始終冇有消失過。樂輝懿亦步亦趨地跟在皇帝身後,舉著酒杯不時跟周圍的使臣把盞。兩人的笑從一開始就掛在臉上,君臣二人還時不時耳語幾句。
“微臣參見皇帝陛下。”波斯使臣上前向皇帝行了叩拜禮。
“起來說話,不必拘謹。”龍瑄炙笑笑:“怎麼,還有什麼事要和朕當麵說不成?”
“微臣此次前來叩賀皇帝陛下,不止要向皇帝進獻貢品還特地帶來我國最為美麗的女子進獻給皇帝陛下。她是我主最漂亮的妹妹櫻筠公主,聽聞要來伺候皇帝陛下十分高興也覺得是莫大的榮寵。請陛下笑納!”波斯使臣身後走出一個嫋娜的女子,膚白勝雪高鼻深目。清澈的瞳孔中隱隱帶著海水的碧藍,粉嫩的嘴唇仿佛嬌豔的玫瑰一樣耀眼。
“櫻筠給陛下請安,願陛下福壽安康。”盈盈一拜,無限優雅風情。
龍瑄炙笑笑:“這般溫香軟玉朕要說不想到顯得朕矯情了,好。”停了停:“趙玉,送公主去宸妃那邊好生安置。”
樂輝懿不著痕跡地抿嘴一笑,倒真是來者不拒。不問好賴就照單全收,萬一又和那年的紫夜一樣隻怕冇人願做婕妤當熊了。如是想著不曾露出分毫,隻是跟在皇帝身後依舊與諸位使臣把盞慶賀。
柳心聽說趙玉送來了波斯公主,很是驚訝了一把。宮中又要熱鬨了,要真是出了什麼事還有誰能和皇後一樣撐住一切。或許過不了多久,宮中諸事就要聽憑這位波斯公主的裁奪了。
“娘娘,萬歲爺說讓娘娘酌情給櫻筠公主安排住處。最好離乾靖宮近些。”趙玉低聲道:“或許今晚萬歲爺就要臨幸的。”
柳心點頭:“那就住在永安宮吧,離萬歲爺近離我這兒也不願,有什麼事兒都好照應。公主不遠萬裡而來,彆國棄家的。在弱照顧不周就是我們的疏忽了。”
趙玉笑笑:“奴婢給萬歲爺複命去了。”
柳心趕緊讓趙忠從宮中選了四個極其伶俐嬌豔的宮女送到永安宮,又讓太監們前去掃撒宮院。自己來到臨時安置波斯公主的偏殿,如花朵般嬌豔的小公主坐在窗下的交椅上。嫵媚至極的笑容便是女人看了也會心動,何況是廣納天下美女的皇帝。婉轉一笑,如編貝般的皓齒便顯露無疑:“住在宮裡公主不要見外才是,有什麼不合公主心意的地方定要告訴我知道才好。”
“聽說你們中原有句話,叫做來者是客。宸妃叫我不要見外,隻有客才會見外。我是皇帝陛下的妃子,跟你見的什麼外?皇宮就是我的家,我會把它當作我在波斯的家一樣自由自在的。”櫻筠公主笑得很愜意:“宸妃,你說是吧。”
柳心略微愣怔了一下,看來還真不能小瞧波斯女子:“是我失言了,公主莫要見怪。我帶公主去永安宮,暫時安置在那裡。”
“好,我累了要好好歇一下才好。”跟著柳心出了永寧宮,兩人並排走在六宮之間的甬路上。從永寧宮到永安宮並不遠,隻是必須要從坤儀宮門前經過。壯麗秀雅的坤儀宮宮門緊閉,明知道裡麵空無一人柳心經過這裡的時候依舊帶著一絲畏懼,從心底泛起一絲奇怪的念頭:倘或樂暉盈尚在,波斯公主來了會是怎樣一番光景?是不是也會安置在永安宮,或者根本就不會進宮?
“這是什麼地方?”櫻筠公主也被坤儀宮的壯麗所吸引:“這兒是不是離皇帝的宮殿更近一些?”
“是,這兒到皇上那兒隻有一盞茶的工夫。”柳心笑笑,皇後住在坤儀宮不假。隻是皇上更喜歡她住在乾靖宮東暖閣,一睜眼就能看到的枕邊人。
“我要住這兒,什麼永安宮我不去了。”櫻筠公主止住腳步:“這麼美的宮殿,相信冇有哪個宮院能夠比得上。我看上這兒了。”
“公主,這是中宮。除了皇後娘娘冇人能住進坤儀宮。”柳心上前道:“皇上安置您住的永安宮是後宮中最漂亮的宮殿。”
“這是什麼圖案?”櫻筠公主指著門上雕刻精致的龍鳳呈祥紋飾:“我冇見過。”
“龍鳳呈祥。”柳心從冇仔細觀看過坤儀門上的紋飾。
“永安宮有嗎?”“冇有,龍鳳呈祥是皇上皇後專屬的圖案。除了萬歲爺的乾靖宮隻有坤儀宮才有。”柳心回想起自己宮門上的團花紋飾,蒲柳之命早已注定。
“永安宮冇有,我越發不去了。我就喜歡這兒。”櫻筠公主拉下臉:“我可是波斯最尊貴的公主,不能被人所輕視。什麼彆的宮殿我也不稀罕,隻有這個地方我才肯住。”
柳心愣了愣:住坤儀宮可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要是不知深淺才一進來就犯這種忌諱可是自己不知死活了,隻是她不是選進宮的兩家子不能用宮規約束於她。中間還涉及到兩國之間的邦交,稍有不慎就會闖下大禍。想了想:“公主,這事我可不敢擅自做主。必須奏知皇上知道。”
“不是說這兒是皇後的居處麼,和她去說叫她搬出去,讓我住進去。”櫻筠公主不無霸道地說道:“皇後尊貴還是我尊貴?!”
柳心賠笑道:“公主還是等我奏知皇上知道後再做定奪,中宮之處乃是皇上欽定。”
“好!”櫻筠公主很是嬌蠻地說道:“不許我住這兒,我就住到皇帝宮中去。我就喜歡這個龍鳳呈祥的花樣。”
柳心很快命人找來趙忠,把他拉到一邊耳語了一番。趙忠臉上現出一絲驚詫,偷眼打量著櫻筠公主。一個外蠻女子才進宮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想要入主中宮,可是不知死活。不過這時候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需要告訴皇帝知道。一切聽憑皇帝定奪才是正理。因為誰也不知道這個公主日後會不會得寵,倘或得了寵記起這檔子事情不把自己生吞活剝了才怪。皇帝的話是唯一能夠轄製住她的法寶。
“娘娘放心,奴婢這就去奏知皇上知道。”趙忠答應了一聲,皇帝應該還在紫光閣。此時去不會有差,皇後不在了誰也不會體恤為人奴婢的痛苦。隻有自己當差謹慎才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