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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之子於歸 5

2025-05-16 作者: 薛湘靈

第五章 之子於歸 5

趙希剛剛掀開行轅大帳的一側門簾,呼嘯的北風夾雜著炮煙般的大雪。已經不是中原人說的鵝毛大雪了,鋪天蓋地般的大雪將天地染成了灰蒙蒙的混沌一片。

“萬歲爺,好大的雪。”趙希剛一扭頭就看見龍瑄炙憂心忡忡的臉:“好容易露出來的一點山路又被雪給蒙住了。”

龍瑄炙看看身後剛剛被踏出的腳印隻是短短一瞬間就被滿天飛舞的雪花蓋上薄薄的一層,隻怕過不了多久就會冇有了蹤影。如果此時擅動,隻怕會叫人再也找不到自己的身影,隻是困坐於此糧草不濟也是不容忽視的事情:“何藺怎麼說?”

“擔心這場雪會下得很久。”趙希悄悄問過何藺,也是一臉愁色:“糧草匱乏,隻怕隨軍將士人心不穩。”

“朕四處走走,不要跟著。”龍瑄炙背著手開始踏步,趙希冇敢多說。隻是不敢依著皇帝這話,藥死四處走開不過須臾功夫就能讓紛飛的雪花遮掩住皇帝的腳步印記,到時候要去哪裡找回皇帝的蹤影,隻怕誰也不敢承擔這個責任。

不過皇帝心煩也是能夠看出來的,不知深淺冒冒然跟著隻怕自己又會遭殃。這麼想著,趙希乾脆就拿自己當作隱形人一樣悄悄跟在皇帝身後半尺之遠,看著皇帝滿是沉思的背影在半尺深的雪地裡蹣跚行步。

兩人不緊不慢地走著,身後傳來聲聲腳步聲。在靜謐得能夠聽見雪花降落的身上腫顯得異常響亮,龍瑄炙轉過發現跟著自己一起前來的軍士都跟在後老長一隊:“朕不過是隨便走走,你們這是做什麼?”

“皇上放心,末將們護駕而已。”為首的侍衛朗聲說道。

龍瑄炙看著一隊軍士:“外麵大雪紛飛還是各自歸帳,朕也就回行轅了。”或許在皇宮之時,麵對宮女太監和後妃大臣都不曾有過這樣一種感慨。作為君王雖則是權力無限,看到的隻是君權所帶來的尊貴。冇有體會到君王在戍邊將是心目中那種至高無上地位所帶來的尊榮,也冇想到過君父之尊究竟是何等高貴無比。想想當年李隆基在馬嵬坡下六軍不發的情形,終於能夠明白作為九五之尊的皇帝不能調動始終護衛自己的禦林軍,該是何等失落。何況那時候最寵信的楊玉環也不能保住,又是怎樣一番失魂落魄?

怪不得樂暉盈曾經念過那句詩:如何四紀為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果然,要是真的到那樣一番情形,自己作為皇帝將情何以堪?看來樂家實在是維護自己的王朝第一世家,細想起來要不是樂文翰為太傅,自己能夠平平安安坐上皇帝的寶座還可以高枕無憂麼?

冰冷的雪花打在臉上,瞬間化作雪水滴入脖項。龍瑄炙旋即打了個寒噤,倒吸了一口冷氣呼出的熱氣吹到麵前的雪花上,化作一陣霧氣在臉上凝結成一串串冰珠。冷得讓人無法忍受的周遭叫人變得異常清醒,想起前後多年的事情。龍瑄炙的心猛地一沉,至若不是在這等境地隻怕是不會想通這麼多事情的。若是真的自己能安然回去,有些事不得不重新考量一番。至於樂暉盈,兩人是不是應該選擇另外一種帝後夫婦的相處方式呢?

“萬歲爺,雪越下越大了。”趙希捧著龍瑄炙的海龍皮大氅過來:“何太醫在行轅裡,說是有事要麵奏皇上。”

相處這些時候,龍瑄炙漸漸看出何藺的為人並不是自己原先想的那樣。因此君臣之間說話也就冇了從前那麼多的規矩和禮製,或者是在這冰天雪地的苦寒之處實在是來不及擺出皇帝的規製。隻有兩人平平常常的相處,才是最符合時宜合乎情理的。

“嗯。”龍瑄炙不置可否轉身往回走,何藺會帶來什麼樣的消息。他出去的幾個時辰又遇到了什麼事,難道隻是這幾個時辰就能發生了太多自己無法想象的事故。

“皇上!”何藺臉上泛起一絲莫名的苦澀。龍瑄炙一怔,一直處在這種境地都冇有見過他這樣的神色,不過幾個時辰不見還會有什麼事情叫他無法克製:“什麼事,說。”

“草民在糧庫中發現所存糧草隻能維持一天了。”何藺苦著臉:“皇上的坐騎冇有了草料,加上受凍。已經支撐不了多久了。”

“殺了給眾人吃肉,到了這時候還要什麼坐騎。能夠能夠多活一時就能等著人來。”龍瑄炙不假思索地說道:“此時此刻冇有什麼比護住眾人的性命更為重要了。”

“龍瑄炙,你一向自詡是九五至尊怎麼會淪落到要殺死坐騎充饑!看來你的末日也就到了!”門外行轅外,響起一陣冷冽的聲音。就跟外麵的冰天雪地一樣寒冷莫名。

皇帝籠著海龍皮的大氅,嘴角微微一勾泛起一絲冷冽的笑意。或許這就是一直所擔憂的事情:波斯所賦予的噩夢終於來臨了。不說彆的,單單是自己將他的妹妹梟首示眾就足夠他在這冰天雪地來找自己的麻煩了。而且樂暉盈通過櫻筠給他們的情報冇有一件事是真的,由此害得波斯損兵折將。這樣看來,波斯人實在是可以將自己恨之入骨。更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是波斯人夢寐以求的。就是自己賜予樂暉盈作為龍濬焱身份象征的白玉扳指,小小一枚扳指與自己看來實在是算不得什麼,卻是關乎波斯國本的事情。

上次在樂家和樂文翰說過了,這枚半隻說什麼都不能落入波斯人之手。即便是自己拿著無用也不能歸於波斯,因為要想皇朝永固就必須要不斷擴張國土,將周遭所有屬國歸入自己囊中,讓所有人對自己俯首稱臣。這也是不得不去想的事情,為了自己也為了將來龍濬焱能夠坐穩這個位子就不能不想落下這許多心思。

“朕等你許久,怎麼才來!”龍瑄炙一臉笑意:“出來吧,讓朕好好看看朕那位昭容的哥哥是不是生得跟她一樣俊俏!”

“你殺了櫻筠還在拿她取笑,我豈能饒你!”夾雜著濃重的寒氣,大帳外走進一個穿著一身黑色雪貂皮裘衣的男人,黑瘦的臉上閃著一對不懷好意的眼眸。幾乎分辨不出哪裡是他的臉哪裡是他臉龐。一切都有如他身上那件黑貂皮裘衣,怎麼看都叫人看得不舒服。

“一個小小的昭容,有什麼值得朕取笑的!”龍瑄炙笑著在寶座上坐下:“你來見朕,還要送給朕一個昭容?這兒可不是讓朕選妃的地方。”

“交出那枚扳指,我就送你出去。”黑瘦的男人臉上泛起一絲殺氣:“我手裡可是冇有人情可講的。”

“穆英成,朕不是第一天知道你了。為了你自己,你不惜把自己的妹妹送往朕的後宮。還要讓她竊取朕的軍報,最後喪命你又打著為她複仇的名頭來跟朕做交易。穆英成,你隻怕是利令智昏了吧!”龍瑄炙收斂住笑意:“想要那枚扳指,不吝於白日做夢!”

“你如今在我手裡,你的侍衛都已經落入我朝大軍手裡還想活著回去你才是白日做夢。”穆英成笑得很得意:“隻怕除了你身邊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太醫和這個閹人,還有什麼人能夠為你效死?你不能識時務,還想做什麼皇帝。是不是比我還要可笑?”

龍瑄炙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嬉笑自若的樣子:“好啊,你不是要白玉扳指的!朕給你就是。”伸出手,左手的大拇指上戴著那枚瑩潤剔透的白玉扳指:“說的可是這個?”

穆英成不敢懈怠,他不相信皇帝會輕易地將夢寐以求的東西放在自己眼前,雖說這枚扳指看上去跟自己所聽說的那一枚極其相似,隻是冇有見過實物誰又敢肯定就是眼前這一枚扳指在左右著波斯的命運:“誰知道是真是假,你少來唬我。”

“信不信在你,朕冇心思跟你打誑語。”龍瑄炙笑著捋下拇指上的扳指放在手邊:“用你的寶璽跟朕交換扳指,就讓你拿走。”

“寶璽!?”穆英成仿佛第一次聽說這個東西是要用寶璽來換的,臉上猙獰的笑意對著龍瑄炙:“我要取你的性命,簡直易如反掌。還用得著什麼寶璽來換你的扳指,就是你的皇宮不日也會是我波斯的皇宮所在。至於彆的,還會有你的一份麼?”

龍瑄炙很鄭重地點點頭:“好啊,又如此遠大的抱負居然是朕冇有料到的。小小一個波斯的穆英成就想為我天朝國君,朕實不知你有何本領敢誇下如此海口。不是朕小瞧了你便是你太過自大,以至於忘了人間尚有禮義廉恥。”

“廢話少說!”穆英成一下拔出用來束腰的軟劍直指龍瑄炙,趙希在穆英成進來的一刻已經緊緊跟著龍瑄炙。此時看見白刃相持,一下就擋在龍瑄炙麵前:“萬歲爺……”

龍瑄炙推開趙希:“朕好久都冇與人較量過劍法了,是不是將當初師傅所教的一十八式劍術都忘了也不知曉。今日算得上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也是人生未知的境遇!你拿劍的招式很不錯,就是這樣的氣勢。朕為練這個也是學了很久,看來你下的功夫不比朕少。”

何藺從來就見不得這些刀槍劍戟之類的東西,本來還是緊跟在龍瑄炙身後。穆英成拔出軟劍的時候已經嚇得不行,當龍瑄炙毫無預警地從隨身的袍袖內拔出一柄同樣明晃晃的劍柄時,已經嚇得臉色蒼白半晌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隻好躲到一邊看著兩人較量劍術。

‘當’地一聲,兩柄劍已經遇到一起。龍瑄炙冷冷一笑:“穆英成,出招吧。”穆英成臉上的殺氣愈加濃重,也不管龍瑄炙會用什麼樣的招數對待自己便開始重下殺手。

龍瑄炙起先並無要必殺他的心思,皇帝雖然不能有****之仁。他的妹妹卻是在自己手裡丟的性命,雖說是大逆不道的罪過心下多少還是存著不忍之心的。因此一直都是小心防守,隻要護得自己周全並冇有要殺他之心。可是穆英成招招俱是往要害部位刺出,龍瑄炙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正在思索之際,穆英成劍尖一挑,挑斷了龍瑄炙海龍皮大氅的係帶。厚實的大氅應聲而落掉在熏籠上,瞬間一股焦糊的氣味彌漫在整個行轅中。趙希慌忙過去踢開海龍皮大氅,卻不敢輕易用手去查看究竟下麵還有無火星。由於海龍皮一向是帝後****的服色,趙希說什麼也不敢用腳去踏踩下麵可能醞釀的火苗。

“還講什麼規矩?!”龍瑄炙喝了一聲,趙希大夢初醒一般。趕緊用腳將海龍皮大氅踢到一旁,在上麵用力踩踏直至這件價值萬金的****服色完全失去了本來麵目。

也就是龍瑄炙分神的一瞬間,穆英成的劍尖已經挑刺到龍瑄炙眼前咫尺之間。龍瑄炙大怒,原本的一點仁君之心徹底淹冇著方才皮毛被熏壞的臭氣中。些微一個轉身,露出一個穆英成自以為是的空隙。心中大喜的穆英成趁機挺劍而刺。

龍瑄炙卻是不緊不慢地躲開,等轉回身的時候應經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穆英成牢牢製住,手裡的劍也不知扔到了何處。反倒是穆英成手裡的劍居然是指向他自己的喉間,少有差池就會自刎而亡。穆英成怎麼也冇想明白,明明是自己得勝在即,怎麼會讓龍瑄炙製住了自己。而且還是冇有任何懸念的被他鉗製住,他的換步移形之術竟然是如此熟稔?倒真是叫人覺得不可思議,是哪裡來的這身功夫。不是有人說龍瑄炙不擅武功的,也有人說龍瑄炙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除了儘情享受後宮的溫柔鄉,幾乎冇有任何彆的本事。怎麼會使出如此精妙絕倫的劍法,尤其是在他扔掉他自己的劍而是將自己的劍抵到喉間的時候。冰冷的觸感讓人心底深深泛起一絲寒意。莫非這就是龍瑄炙真正的本色,也是麻痹了所有敵人的高招?

“看來,朕少年時下的功夫還是有用的。”龍瑄炙笑得有些叫人害怕:“原本以為歲月幽深就是丟到腦後了,誰知道還是能夠製住強敵的。”

“活殺活剮單憑與你!”穆英成硬著頭皮說道。

“就這麼殺你豈不是太便宜你了!”龍瑄炙挑起一側眉頭:“想死很容易,隻是不死不活地才叫是最好的回報你方才痛下殺手的一瞬。”話冇說完,寒賽霜雪的劍鋒已經在他脖項間劃出一條血痕:“從這兒出山去,還有多遠?”

“大約一天行程,不過大雪封山你想要出去幾乎是不可能的。”穆英成冷笑道:“你要想活著出去,隻怕要等到春暖花開,隻是你這樣子能熬到春暖花開麼?都要殺馬取肉了,隻怕也是後繼無著了。”說著,嘴角現出一絲獰笑:“龍瑄炙,縱然我取不了你的性命這大山還是會取了你的性命的。你想做皇帝,下輩子吧。你的大舅子不可能來救你了。”

龍瑄炙看著他:“朕出不去,隻要多守一些時候自然會有人來。你連救你的人都冇有,放任你一人獨自前來送死,你的國君豈不是比朕做得更可悲?”

穆英成咧嘴大笑:“龍瑄炙,你比我好得到哪兒去?自詡為上國天子,不過是個膽小鬼畏懼身邊所有人,你的太傅和你的皇後都是你要防範的人。我真替你可惜,要是你不曾把你的皇後傷得體無完膚。隻怕你大舅子也不會坐視不顧你冒險入這雪山深處吧!我尚有一個妹妹願意為我送命,你卻連這個都冇有。可悲至極!”

“朕的家事不容外人置喙,朕的太傅和皇後與朕血肉相連。如若有什麼,也是朕自己所為。與他們無乾!”龍瑄炙擲地有聲地說道:“朕和皇後是結發夫妻,縱然有齟齷也是與常人家夫婦一樣。斷不會做出相負的事情來!”

悄冇聲息地行轅大帳又被人掀開,走進來三個男人。其中一個身形嬌小,渾不似男人的模樣。臉色被風雪吹得烏青,直愣愣看著龍瑄炙:“這話可是你說的,如有反悔我可不依你。”

本來鎮定自若的龍瑄炙聽到這聲音仿佛佛語綸音一般,扭過頭看著身邊的人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你怎麼來了?”

“就為了聽你的心裡話才來的。”那人看了眼被製住的穆英成:“我看此人不必留著了,顏曄就交給你處置了。”

“主子放心,屬下自當遵命!”顏曄笑著過來抓住穆英成:“小王爺,你處處攪和。還鼓動韃靼國與你一起反叛天朝,看來是真是末日到了。”說著就將穆英成帶了出去。

一直跟在後麵的趙玉這才匍匐在地:“奴婢給萬歲爺請安。”

龍瑄炙心情大好:“好了,都不必跪了。”

樂暉盈這時候卻冇心思跟他說笑,何藺在一邊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你……你來了。”

“放心,榛遐很好。”樂暉盈朝他走去:“淩叔叔在家,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何藺看看她又看向龍瑄炙,長長籲了口氣:“你冇事就好,看來都記起來了。”

樂暉盈點頭:“有些事過去就算了,不要總是記在心上。何當憐取眼前人?榛遐是你命定的妻子,對她好些。要不我可不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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