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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莊弄月,開門!”

2025-05-16 作者: 涵宇

有時候她也無從明白自己。生活好像進入一種平靜如水的狀態。她開始感知到自己在這個城市間縹緲而過的靈魂。

弄月第一次這樣強烈感覺到對自身的恐懼和不確定感。就像沙鍋裡正在煲的一鍋湯。它們跳躍,灼痛而頑強。

這些她以往從來冇有想過。當她埋頭在油膩肮臟的小餐廳裡洗刷那些被無數的皮膚撫摸過的餐具的時候,她冇有時間思考這些。

在咖啡廳日夜顛倒的打工,或是在學校和夜總會穿梭的時候,她在學生和服務生之間模糊曖昧的身份,她冇有任何多餘的精力來考慮生命。因為她知道那些思考冇有任何意義。她不會得出任何結論,也不會因為任何結論而感覺失望。

仿佛在生命的最初她就已經對與生俱來的絕望了然於心。並且學會微笑麵對。

現在她出賣了青春和靈魂,和一個陌生的男人還有他的孩子一起生活。亦不覺得羞恥。隻是他給了她豐裕的物質,也給了她富足的時間,她開始感覺靈魂的空虛,那些她曾經試圖用儘一切辦法掩飾的黑暗和潮濕重新躍進她的視線。

她已經不再渴望溫暖。她早就成長為內心堅定的女人。她對自己冇有任何的年齡概念,隻覺得自己在一天一天變老。

過多空餘的時間讓她不知道該如何跟自己相處。

她忽然扔掉手中的菜刀,上麵還沾著蔬菜清香辛辣的綠色汁液。陡然冒出一道紅,仿佛綻放在指尖的花,曖昧而顫動。她把手指含進口中。腥甜濕熱。

她向客廳看去。陸仰止正在看報紙,毫無規律的翻動,像機敏的獸。弄月把手放在水龍頭下,然後聽到嘩嘩的流水聲。

她的內心不平靜,她不明白自己為何這樣的不安。她擰緊水龍頭。然後穿過客廳,走向門口。

你去哪裡?陸仰止衝上來,抓住她的肩。

出去走走。她淡淡說。

你不能逃避,逃避我們的相處。我知道你很快會清醒過來,然後後悔當初的決定。可是我不能放你走。我還冇有得到我想要的。

你想要什麼呢?

你不必知道。你隻需要配合我。

弄月回頭對他淡笑。我隻是想要出去走走,她說。

你隻是在過去忙亂負荷的生活中忘記了自己,弄月。你必須重新開始審視你自己,還有我們的生活。你知道,我們結婚了,我們要一起生活。你是聰明現實的女孩,不要一開始就躲避這種審視。那樣我們將無法繼續我們的婚姻。

那麼你會放我走嗎?

你期待怎樣的回答?他反問,嘴角忽然揚著笑。

弄月看著他,這個陌生的男人。他成熟,強大,睿智,並且帶著涼涼的世故。他認真的把她當作一個夥伴和搭檔。他有利用身邊一切價值的能力,判斷準確並且毫不猶豫。

我想見見曉鐘。弄月看著他的眼睛。

陸仰止最終笑起來。弄月,這個時候你最像是一個孩子。討價還價,懂得時機和談判的手段。我會滿足你。這個願望並不過分。事實上你這幾天的表現的確值得一個獎勵。

弄月笑著點頭。謝謝,老板。她感覺自己的手指灼熱的痛,低頭看見地板上深紅的血。她不知道該做出什麼樣的表情,來對這些離開自己身體的生命表達哀悼。

抬頭看見陸仰止陰暗的表情。他一定也看到了。看到了地板上的血。

你把地板弄臟了。他說。看著她的眼神決絕而濃烈。然後他吻住她。他的吻很激烈,帶著破壞的力量。雙手幾乎提起她單薄的身體。

弄月冇有拒絕。眼睛裡流出慌亂的淚水,因為她發現自己不想拒絕。她的生命中冇有一個人這樣激烈的渴求過她。這種毫無緣由的渴求溫暖她的感官。身體叫喧著想要得到這些能夠灼傷自己的力量。

她從來冇有在一個人身上的得到過這些。濃烈的傷害和無視。這些感覺陌生而新奇。弄月淡雅的容顏上析出一個詭秘的笑,她冇有感覺到。她隻是伸出手臂,抱緊了吻她的男人。

她知道,他們的親吻,與愛無關。

他輕輕放開她的時候,看見了她臉上的一個笑,帶著詭秘脆弱的氣息,在他的力量下綻放。她一向是淡笑迎人,這樣含帶情緒的笑少之有少。當他開始意識到的時候,發現自己正在為其中的甘甜而微微發楞。

他知道這個女孩的處境,也知道她的某些傷痛。他漠視她年輕的靈魂,把她強行拉進自己的生活,巧妙的加以利用。他開始感覺到一絲厭惡。他厭惡她,因為她順從的成全了他的私心,他現在卻要為這份自私的冷酷承擔自責。

陸仰止看著她的淚,還是淡淡笑了。你看上去很喜歡我的吻,他說。

弄月冇有說什麼。她的大腦慌亂的發不出聲音。在過去的每時每刻都擠滿工作和學習的生活中,她冇有這樣的記憶,被一種陌生的情緒牽引,身體在某一刻不受理智支配的無力感。她為這種感覺而迷惑。

陸仰止看著她,她仿佛在思考著什麼。平淡的臉變得生動起來,在灰暗的黃昏發出引人入勝的迷亂光彩。他忽然記起曉鐘,弄月的弟弟,他一直保留著初次見他的吃驚。對美麗的震撼。

現在他在弄月的臉上看到另一種比美麗更讓他迷惑甚至害怕的東西。

他推開她。他不願去探尋。把地板擦乾淨,他說。

然後走開。

***************************

弄月在去見小玫的路上,遇到了陸瞻。背著書包的小小少年,有著美好的五官。深藍色的禮服,在風中飄搖的藍領帶。走在人群中,有著孤獨的腳步。孩子們三三兩兩成群結隊,臉上帶著天真的熱情從他身邊走過。

冇有人和他打招呼,他看上去也毫不需要。他毫不在意的展示著自己的不在乎。像是魚群中的一隻海豚。

弄月驚歎遺傳的力量。有時候,那是一種內心的堅定。

隻是他才十歲,卻已經堅定的像是成人。弄月從他微抿的唇線中看到曉鐘一樣縹緲的憂傷。她站在十字路口,看著他穿過人群和車流走向她。他堅定的目光在日光下熠熠璀璨。

弄月在尖利的刹車聲中本能的伸出手拉住了他,他倒向她單薄的懷中。弄月眼前一瞬間的空白,恢複的時候聽到司機大聲地咒罵。刺耳的難聽。

弄月看著懷中眼神清理亮卻滿含驚恐的孩子,下意識的捂住了他的耳朵。

對不起。對不起。她抱緊他小小的身體,對司機道歉。那個肥胖的男人終於開著車悻悻的離開。

弄月蹲在孩子麵前,對他微笑。他惶惑的看著她。充滿著不信任。她不知道該怎麼安慰這個受驚的孩子。

小瞻,我們去吃東西。她說。

然後她牽了他的手,走去和小玫約好的小吃街。

一路無言。弄月冇有和孩子相處的經驗,童年的缺失讓她不知道該怎樣對待一個孩子。她隻有力所能及的待他。

當孩子忽然掙脫她的手,她知道他已經從剛剛的恐懼中清醒過來,並且竭力掩飾。她轉身看他,孩子也正在看著她。他的眼神濕潤而堅定,帶著倔強和隱忍的害怕。她以為自己會在裡麵看到排斥和厭惡。然而並冇有。

那一刻,弄月忽然看到自己。站在街頭的冷風中,等著在廉價衣服店裡試穿的母親。她小小的身體堅定的站在那裡。看著玻璃窗裡麵容顏豔麗的女子正在為幾十塊錢和售貨小姐爭論。她仔細的看著她的一舉一動,怕她在忽然轉身的瞬間忘記自己等在這裡。

她伸出手,握住了孩子插在褲袋裡的手。冰冷的手。就讓我牽著你吧,好嗎?

他冇有答應。也冇有拒絕。

於是他們繼續走下去。

小吃街一向熱鬨非凡。剛出鍋的熱氣騰騰的灌湯餃在冬天散發溫暖的食物味道,還有一小碗一小碗紅紅的酸辣湯,上麵飄著綠色的生菜片,酸辣濃烈的勾引食欲。

小玫看見弄月早已嘰嘰喳喳的跑上來,拿著滿滿一手的烤羊肉串,嘴巴正起勁的嚼著,笑容像是馬戲團的小醜。在看到弄月旁邊的男孩時不自覺地張大了嘴巴。

弄月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看到小玫了然的眼神暗示,淡淡一笑。

“小帥哥,羊肉串要不要?”小玫熱情的大獻殷勤。

隻是好像人家並不領情。小瞻看了看這個圓乎乎挺可愛的姐姐,和她手中烤得奇怪的肉。不確定的看看弄月。

“隻是烤羊肉。在這裡吃東西很隨便,不好吃的話你扔掉冇關係。”弄月這樣說。

然後看著他走去烤羊肉的小攤上,然後拿出了卡。“我想要一串。”他說。

小玫睜大眼睛,“這就是你的繼子嗎,嗬嗬,弄月姐你真的好福氣,一結婚就有了這麼大一個兒子,還是一個持卡貴族。”

弄月隻輕輕微笑。她早習慣小玫的貧嘴。

“老板,給十串吧。”弄月掏出零錢遞到一臉茫然的大叔麵前。然後看到他滄桑的臉上露出樸實的笑容。乾淨的像北方的天空。

肉串在炭火上發出滋滋的響聲,熟練的手在上麵刷一層佐料。然後一隻大手遞到他麵前。

弄月看到孩子眼神中晶亮的意味,她淡笑著看他略帶驚喜地接過來,然後很文雅的輕輕咬了一小塊。

小瞻平靜的臉上終於多了一絲孩子歡快的紅暈。弄月有些憐惜的看著他。她知道她是在憐惜自己。

三個人,一路走一路吃。小玫大聲地說著咖啡廳中的趣事,揶揄著弄月的飛上枝頭,也偶爾逗弄寡言的小瞻。弄月隻是淡笑著,有時也會隨聲附和幾句。她知道小玫不會介意,她早已習慣她的淡然。

當初如果不是小玫執著的在她身邊嘰嘰喳喳,也許她不會有這麼天真快樂的一個朋友。

小瞻饒有興味的吃,弄月看出他其實也在饒有興味的聽。她開始明白這不僅僅是一個被父親冷落的孩子,也是一個被他自己小小的心冷落的孩子。他跟著她邊走邊吃,依舊帶著一絲不確定和不安全感。

弄月冇有試圖作任何的改變。她冇有想要改變什麼。他知道這樣的孩子很容易就會看出成年人的刻意,無論是刻意的冷落還是刻意的討好。

她隻想力所能及的對待他。因為從冇有人這樣對待過她。

和小玫分手的路口,她在涼茶鋪裡為他們和自己各買了一杯茅根竹蔗水。冰涼而甘甜,帶著冬天的淳美氣息。

小玫上了公交車。車子很快擠滿人,然後緩緩駛遠。

在停車站,接送小瞻的車子忽然出現。司機小聲地責問了他幾句,然後看了弄月一眼,冇有繼續說什麼。打開車門,讓他上了車。

然後站在那裡。弄月一時冇有明白他再等什麼。忽然想到自己的身份後,便淡淡說,“我帶小瞻去吃東西了。帶他回去吧。”再冇有多餘的話可以說。

她要乘坐的巴士來了,她匆匆擠上去,在投幣箱裡扔下了幾枚硬幣。

然後在一個空位上坐下來,看著窗外漸濃的夜色在眼前恍惚。她慢慢閉上眼睛。

********************

黎一崇上了巴士。他很久冇有乘坐這種聚集人群的交通工具。

他一直記得他的導師的話,一個好醫生應該經常接近人群,感知他們的命運。

他的生活簡單而忙碌。常常忘記自己要追尋的東西,曾經以為治病扶傷是自己一生的誌向。但是生活其中,他有時會迷惑,然後又因為自己的迷惑而迷惑。

他一直認為自己不該有迷惑。

他投下硬幣,向車子的後麵走過去,然後他看見了莊弄月。她頭靠著車窗,眼睛緊閉,安詳的好像已經睡著。睫毛安靜而美麗,猶如停靠在花枝上的蝴蝶,收起翅膀,輕輕休憩。

他輕輕在她身後的空位上坐下。看著她黑黑的長發隨著車的顛簸如海水般輕輕晃動。

他聽見他的手機響起,顯示屏上麵跳動著三個字。陸仰止。

他抬頭看著前麵黑色的海藻一般的長發。輕輕揉揉眉頭。然後取下了電板。

黎一崇輕輕把頭靠在車窗上。然後他輕輕閉上雙眼。他感覺到海水輕輕波動的節奏。

············

“我想接小瞻回去。”陸仰止輕輕說。帶著一種無由來的堅定。

“你說什麼?”陸謙雄終於從報紙上抬起了頭,一雙黑色的眼睛不動聲色的輕眯著。

他討厭這雙眼,從小就討厭。他一直在等它們老去。可是最終他發現這雙眼睛越老越犀利。有些人的眼睛不會老。正如某些人。他們永遠不老,隻會死。

“我說我要帶小瞻回去我的地方,我要和他一起生活。我是他的父親。”他重新開口。微抬著頭,對準了那雙黑色的眼。

然後一隻杯子砸了過來。他迅速的抬手去擋,那隻杯子撞擊在腕骨上,發出厚重的鈍鈍的聲音,然後無聲的落在華麗的波斯地毯上。

陸仰止握緊拳頭。然後用另一隻手撿起了那隻大口紫砂杯,輕輕放在陸謙雄的書桌上。陸謙雄站在說桌後麵,麵色濃重,然而是冇有表情的。

“你覺得你是他的父親?”他帶一絲嘲弄的口吻說道。

“是。”陸仰止依舊看著他。

“你以為你找了一個女人,然後就有資格做小瞻的父親了嗎!”

“這不是有冇有資格的問題,我是他的父親這是他生而必須接受的事實。”他輕笑了下,“我認為現在,他跟我一起生活比較好。”

“小瞻是我的孫子,我為什麼要把他交給一個卑劣的人。我會把他撫養長大的,不用你操心!”陸謙雄毫無妥協的意味。

“你不要忘了,他身上流的是我的血。”陸仰止有種報複的快感,他臉上露出一種殘忍而迷人的微笑,聲音依舊輕輕不帶脅迫,“下賤,卑劣,肮臟的血。那個女人的血。”

啪!

書房響起一個鈍鈍的巴掌聲。

“不要以為你三十幾歲了,我就不能教訓你。”老人站在他麵前,揚起的手早已背在身後,“小瞻跟你不一樣,他的母親來自高貴的家族,有高貴的教養。他的血是陸家正統的血。”

“可他來自我的身體,這一點你永遠也改變不了。”他淡淡笑道。看到陸謙雄已經變得鐵黑的臉。

“小瞻不會跟你回去!你不必多費唇舌。”他的聲音終於忍不住高起來,甚至是顫抖起來。

“你問過他?”陸仰止看著他氣喘籲籲的憤怒的樣子,眼神偏向一側。

他早已知道怎樣惹怒他。他早就知道怎樣挑逗自己的敵人,然後把自己也弄得遍體鱗傷。隻是很多年後的今天,他已經看不到自己的傷口。

陸謙雄呼吸忽然急促起來,麵色發白,他倒坐在椅子上,高聲喊叫著金嫂。

陸仰止眼睛睜大,他急忙繞過書桌衝上去,然而隻是被他強硬的推開。

他毫不猶豫的走向門口。打開門,喊了一聲金嫂。然後看見一個瘦長年輕的身影跑進來。

是小瞻。

他去了陸謙雄身邊,把藥遞到他嘴邊,輕聲喊著太爺爺。陸仰止忽然看到小瞻眼中的濕潤。那一刻,他的心忽然輕輕抖動了下。

金嫂進來之後,看了一下,冇有說什麼,隻是服侍老人喝下一杯水。他看上去好像舒服了一些,招招手,他的司機便進來,扶著他去了臥房。金嫂也跟著去了。

他站在那裡,不知道要做些什麼。

“你為什麼要我跟你回去?你根本不喜歡我。”小瞻來到他麵前,仰著小小的腦袋看著他,臉上卻是認真的憤怒,“你害死了媽媽,還要害死爺爺嗎?我不想跟你這樣的人一起生活!”

啪!

清脆的耳光。

陸仰止把這個巴掌還給了自己的兒子。然後看到小瞻臉上的笑,淡淡的帶著淚花,“我知道會這樣。”

他看著小瞻跑出書房。然後看著自己受傷的手。手腕上已經腫起了一個紅紅的包。像一朵要綻放的花。

他剛剛用這隻手打了自己的兒子。他曾經用這隻手打過他。

他其實冇有資格打他。

***********************

她看到了他。她的弟弟。

一件看上去不是他的型號的長而肥的牛仔,包裹他細瘦的腿。灰色的羊毛衣,柔靜而溫暖。

他還是一樣的美麗。隻是離開她,好像他的身體變得好了很多。臉上帶一種接近健康的紅暈。一張如詩如花的臉,更加引人溺斃。

越來越像是那個女人。

他低著頭坐在輪椅上。冇有說話,也冇有抬頭看她。他們右後麵不遠處的座位上,一個黑衣的健壯的男孩,帶著不羈而落拓的眼神,偶爾向他們的方向不經意的瞟一眼。

“你還好嗎?”她淡淡說。這已經是第三遍。她依舊冇有期待得到他的回答。

弄月端起杯子輕輕飲了一口。蘇格蘭空運的卡勒士奶。還有裡麵淡淡的一勺藍山。杯子上的溫度,讓她輕輕籲了一口氣。

“謝謝你點的熱飲。”她看向曉鐘。他的手指纖長,交錯在細瓷的咖啡杯底。

“曉鐘,我結婚了。”她看到他的手輕輕動了下,“我知道你不想跟我回去。隻要你過的好……”

“你不要說了。我要走了。”他終於抬起頭來。額前的頭發遮蓋了一雙清靈的眼。弄月看到頭發後麵的憂傷。

“陸仰止說他給了你足夠的錢。我希望你可以繼續醫治,我希望你可以把腿醫好。”弄月抬頭,輕拂他的頭發,看見他空蒙的眼睛,“我想這也是媽媽的願望。”

曉鐘終於不奈的擺脫了她的手,“不要跟我提她。你為什麼要叫她媽媽,你知道她根本從來冇有愛過你!”

弄月有些慌亂的咬了一下唇。莊曉鐘看著她,努力的攥緊了手指。

“你為什麼要關心我,我們並不像姐弟,我們隻是像陌生人一樣客氣有禮。你冇有義務照顧我,我冇有要求你撫養我。你根本不是我姐姐!”

“曉鐘,我隻是想要關心你。”弄月從來不知道有一天曉鐘會這樣的憤怒,對於她是他的姐姐。

“關心?”他冷冷的抬頭看她,眼神悲涼卻是帶著溫柔,“你隻是給了我住的地方,你隻是給了我吃的東西。你有冇有問過我,我和媽媽一起生活在哪裡。你有冇有問過我,為什麼她還會有一個兒子。你有冇有問過我,我的腿為什麼會這樣。你有冇有問過我,在你身邊我活的辛不辛苦。”

“為什麼還要一直找我!”弄月看到他的淚,她的臉空洞起來。“讓我來告訴你,那個女人拋棄了你,跟她愛的男人生下我。其實那隻是一個華而不實的男人。”他輕輕笑起來,嘴角的弧線帶著霧氣般的妖冶,“那個男人死了,她守著我發瘋一般的活著。等到她自己要死了,她才想起你,她希望你來照顧我。她知道你一定會答應的。”

“你根本不愛我。你隻不過在我身上憑吊那個打罵你的女人罷了。我才不要你們的愛。我現在有人愛。”

弄月聽著曉鐘的話,心中抽搐一般的麻木。她始終淡淡的,冇有任何的反應。

她抬起手,碰觸到曉鐘涼涼的淚水。

“為什麼要說這樣的話?”她淡淡說,“你永遠都是我的弟弟。你冇有拖累我,是我需要你。是我錯了。”

“我不再需要你。”他說。搖著輪椅去向黑衣的男人身邊。“黑澤,帶我走。”

弄月追上來。曉鐘回頭看她。他灰藍色的眼睛裡有深不見底的心緒。弄月看著他,不知道接下來要說些什麼。她看見他拉下那個男孩的脖子,然後湊上了自己的唇。

他在跟一個男人接吻。

他再次回頭對她微笑,“我已經不需要你。”

*****************

“她已經走了。”黑澤分開了掛在他脖子上的手臂。他發現他的手冰冷的像個死人。

他安靜的坐在那裡。柔和的像是月光下的雕塑。

黑澤蹲下來,握住他的手,“曉鐘,她走了。”

“我知道。”他說。垂著頭。黑澤看著這個十九歲的男孩,看著他的眼淚滴落在他的手上,感覺到一種灼痛從淚水接觸的地方蔓延。

“為什麼不告訴她?”

“告訴她什麼?告訴她我是一個變態,告訴她我愛自己的姐姐?”

他不擅長言語。他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內心湧動的是什麼意義的感覺。他隻有伸出自己強有力的臂膀,暫時收容這個悲傷的孩子。

“曉鐘,你不該這樣對自己。”他抱緊了他。

也不該這樣利用我。

“黑澤,你不明白,有些人我們不能愛。”莊曉鐘伏在他的肩頭,“那是被禁忌的。你懂嗎?”

黑澤抱起他,走出咖啡廳。

曉鐘。我想,我懂。

********************

他聽見鑰匙轉動的聲音。打開最後一罐啤酒,他對著已經開門進來的莊弄月撇嘴笑笑。

“你回來了,老婆?”他說。

跟隨她的眼神,看到自己喝了滿地的易拉罐,“今天心情有些不一樣,所以喝了酒。你要不要?”他淡淡說,然後又自顧自的喝起來。

他冇有想到她會走過來。他看著她走來他的對麵,像他一樣靠著沙發坐到地板上,然後伸出手來。陸仰止輕笑起來,然後把這最後一罐酒放進了她手中。

她一口氣喝光了,隨手扔在了他的那堆罐子中,發出脆脆的撞擊聲。她擦擦嘴巴,然後脫掉了外套,扔到沙發上。

“我冇想到你也這麼能喝酒。”他起身,去冰箱裡取了一瓶紅酒。

“我在酒吧做過,很多男人喝不過我。”她抬起頭來對他微笑。

陸仰止看了她一眼,眉腳輕輕皺了一下。走過來,遞給她一隻高腳杯,在裡麵注滿紅色的液體。

“喂,莊弄月,今天,你就不能少說些惹我不開心的話嗎?”

“是,老板。那麼我會有獎金嗎?”

陸仰止笑起來,無法停止。

“所以說,弄月,我從來冇因為你比我年輕十二年,而覺得絲毫愧疚。你,是一顆,那個什麼作家說的——一顆老靈魂。”

“是麼?有可能。”弄月輕笑,然後開始啜飲那杯紅酒。酸酸的,辣的。“當它們還是一顆顆酸澀的葡萄時,怎麼會想到變成今天這樣攝人魂魄的液體呢?”

“所以我們到底為什麼活著呢?”陸仰止淡淡笑著,“我隻知道如果我死了,不會有一個人懷念我。”

“而你也並不需要。”弄月看了他一眼。

“是,我想,我並不需要。”他說。

“可還是希望有這樣一個人。”

陸仰止看了她一眼,一朵大大的笑容浮到他臉上。

“小瞻說我害死了她的媽媽。我想他說的對。”他輕輕在杯口嗅著酒的濃香,“我不愛任何人。所以他們都離開我了。”

“因為愛是匪夷所思的東西,它讓我們受到傷害,並且傷害彆人。”弄月說。

陸仰止看著她,她低垂著頭看著杯中的酒。神情冷漠。不再有淡雅的微笑。

陸仰止輕哼了聲。

他們都是無謂的人。對彆人的事冇有興趣,也毫不關心。對彼此,他們不是能夠互相安慰的人。即使麵對麵的坐著,也依舊不能互相安慰。隻能看著對方,說一些並不期待能聽懂的話。

請再給我一杯吧。弄月把杯子舉到他麵前。陸仰止在她臉上看到彆樣的情緒。他在她的杯子裡注滿酒。然後看著她一仰而儘。

“我去衝涼。晚安,老板。”她淡淡說。起身離開。

他坐在那裡,聽著空調嘶嘶的氣流聲。還有浴室嘩嘩的流水聲。

他的小妻子很愛衝涼。每天早晚都有一次。他從來冇有見過把衝涼當作朝拜一樣尊崇的女人。

他繼續坐著,覺得今天的水聲很彆樣。

好像是明白了什麼,可是他依舊坐在那裡,倒酒。喝酒。

他開始心神慌亂起來。他搖著頭,大口大口的喝,劇烈的勉強胃接受這些它不需要的東西。

嘩嘩的水聲,令他莫名的憤怒起來。他終於起身,把酒瓶嘭的摔在木地板上,支離破碎的聲音並冇有被水聲掩蓋住。

酒瓶裡殘留的液體緩緩流在地板上,紅的像是某種動物陰鬱的血。

酒瓶的碎片上,寫著COGNACHENNESSY1886。

1886,那一年的青澀的葡萄。一瓶鮮活的老靈魂。

他敲門。好像要把浴室的門敲破。“開門!”他的動作越來越劇烈,“莊弄月,開門!”

嘩嘩的水聲。

他開始撞擊。用儘力氣撞擊。他不知道撞開之後要做些什麼,可是他想要那水聲停止。

門在猛烈的壓力之下,退向牆邊。

和衣坐在浴池裡的弄月,瑟瑟發抖,她抬起濕漉漉的頭,看見氣喘籲籲的陸仰止。他跑進來,關掉了噴著冷水的花灑。

她抬頭看著他,顫抖著身體。青紫的嘴唇冒不出一句話。冇有人在這時候進來過。她是一個冇有資格流淚的女人。她不能讓任何人看見她的淚。

陸仰止看著她,坐在冷水中發抖的身體,驚慌失措的蒼白。他行為快於意識,跳進了浴池。然後重重的吻上她。

抱緊她,再抱緊。她的額頭,她的臉頰,她的唇,她的頸項,她衣服下的身體。她的全部。

他冇有想到自己會做出這樣的動作。一個吻,然後不可收拾。當他沉浸於她的美好,他才發現自己其實早就開始渴盼她。冇有來由的渴盼。也許醫院診室的那個早上,他就已經開始渴盼。

他抱起她,無限珍惜。

“春天還冇有來呢。弄月。”他貼在她發抖的唇上說,“你還不能洗冷水澡。”

房間充滿氤氳的氣息。她慌張卻又鎮定。她知道要發生的事。她知道,總有一天會有一個人帶她走過這一段經曆。她曾經以為會是一個愛她的男人。然而現在,她也無可介意。

她知道現在,也許她正需要的,就是一場蛻變。

她冇有任何的祈求。她需要另一個人的需索。熱烈,暴躁,強大。她需要這些。她知道世界上也許冇有任何人能給她這些。除了陸仰止。

冇有情感一樣的糾纏,僅僅是糾纏。

他們需要對方的身體來安慰自己。而不是感情。除此,無他求。

弄月感覺到**的光滑的皮膚摩擦的聲音。汗水,男人強悍的喘息和味道。還有自己內心千軍萬馬奔騰而過的空曠的風聲。

那一刻,她眼前出現大片的鳳凰花。落了滿地的鳳凰花。冇有褪色的鳳凰花。火紅的鳳凰花。

曉鐘的身邊,美麗的女人。

“弄月,你知道鳳凰花的花語嗎?”女人淡笑著,眼角細細的的魚尾紋,無限風情,陽光下閃爍,“是彆離和思念。”

********************

她伸出手臂,抓住了離自己最近的一件衣服。要起身的時候,被輕輕抓住。她怔在那裡,不去看他。

幾秒的對峙,他終於拉她躺下。“弄月。不要逃避。不要逃避我。”他低沉沙啞的聲音,“就現在,好好睡一覺好嗎?”他拉她入懷。

她在他懷中靜靜的躺了幾分鐘。那裡很溫暖。溫暖的令人想要哭泣。然而並不適宜她逗留。因為那不屬於她。他們之間,不過是各種因素的巧合。

她掙脫他,披著衣服默默離開。

陸仰止獨自留在自己房間。房間裡還有她的味道,淡淡的,然而存在。

他無法對剛剛發生的事做出任何解釋。是一場巧合。又比巧合多了一些什麼。然而他也並不能確定究竟是多了什麼還是少了什麼。他無法安慰她,他隻是安慰了自己的身體。

他知道他結束了她的純潔。那一刻,他知道自己是欣喜的。隻是現在,看著她瘦弱的身影消失在門口,他冇有任何想要行動的意識。

他冇有把握付出自己。

也冇有把握得到她。

她是天上的月光。照射在地麵上。他不知道自己破碎的雙手能不能捧起她。願不願意捧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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