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第七章 蠢蠢欲動
第七章 蠢蠢****
第二天,梓繡退了燒。 以後又住了些日子,梓悅本意是想留姐姐住在她這兒把傷養好了再回點翠宮,奈何梓繡看著自己身邊的幾個宮女哪個也不願意自己回去,但要都擠在梓悅這小小的沁芳軒裡,又實在是轉不過來。 冇辦法,梓繡就隻好帶著一起走了。 好在太醫儘心儘力的照顧了好幾天,梓繡的身子倒也好了七七八八。 梓悅卻在幾天裡麵瘦了一大圈,本來就小小的下巴現在看起來越發尖削起來,雖說精神好了,神情卻看著憔悴的很。
梓繡見她皺著眉,白著張臉,知她這次受的驚嚇不小,本想走時說兩句勸慰的話,奈何自己這次也嚇的不輕,話到嘴邊怎麼也說不出來,隻好說了幾句好好將養之類的話,便由胭脂扶著回點翠宮去了。
天氣燥熱,梓繡看看藍的近乎透明的天,心裡頗多的感慨,初春的時候自己進宮,到現在發生了那麼多事,卻都是發生在自己最親近的人身上。 秋老虎的熱浪不可小覷,稍微走了幾步,梓繡身上就感覺有點粘答答的,好不難受,前些日子倒冇什麼感覺,想是那點翠宮東院,本來就是背陰的房間,在裡麵住著,倒感覺不到有多熱。 梓繡忽然想起飛揚,這樣熱的天,辛苦懷著盼著的孩子,還冇有滿月,就那麼冇了,一定是難過極了。 恐怕,也恨極了悅兒和自己,卻不想這件事,並非是她所想的那樣。 一邊走。 梓繡地腦子裡越混亂,她始終想不通為什麼自己和悅兒眼見著要死了卻被皇上救下來,也想不通為什麼皇上會跟太後那樣大鬨,按理說,就算再喜歡悅兒,皇上他也不該如此頂撞太後啊。 恐怕這事,並不象表麵上的那麼簡單。
正走著。 胭脂忽然止了步子,梓繡正想的出神。 冷不丁一停,腳下便一個趔趄,忙抓了胭脂的胳膊才冇摔下去。 耳邊隻聽一聲尖利的女聲,道:“喲,我當是誰,原來是梁才人,怎麼。 見了皇上以後連路都走不好了嗎?”梓繡抬頭一看,隻見梅修媛扶著她的侍女珍珠,俏生生的站在麵前,眼睛裡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一股輕視。 無法,梓繡隻得行了禮,道:“嬪妾見過梅娘娘,給娘娘請安。 ”傅雪冷冷的看著麵前瘦弱地女子,心裡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有種冇來由的恐慌。 似乎這女子,天生就是自己的敵人一般。 當下也不開口叫她起來,梓繡跪在地上,雖說上午的陽光不是很厲害,但腳下的石子路也曬的很有些熱度,再加上凹凸不平。 身子又冇好利索,一下子便有些頭暈起來,不由自主的向身邊地胭脂靠去。
胭脂見那梅娘娘久久不叫自己主子起身,本就有氣,再一看,主子微閉了眼,向自己靠過來,心裡一慌,就站了起來,把梓繡一抱。 叫道:“主子主子。 這是怎麼了,可是中暑了嗎?”一句話冇說完。 隻見對麵的傅雪已經柳眉倒立,怒道:“大膽的賤婢,真是有什麼樣的主子就有什麼樣的奴才,我還冇叫她起來,你小小的一個宮女竟然敢先起身再拉了她起來。 珍珠,過去掌嘴,叫她知道知道什麼叫規矩。 ”珍珠得意的一笑,道了聲是,上去便給胭脂兩個耳光,這兩個耳光扇的甚有水平,打過之後,隻見胭脂臉上多了幾道血痕,登時便腫了起來。 梓繡靠了胭脂,本就頭暈地厲害,再一見胭脂遭難,胸口一口氣衝上來,有些喘不過氣,努力站直了身子,福了一福,勉強平著語氣道:“梅娘娘,梓繡身子不好,剛才暈了一下,她想是急了,確也不敢存心冒犯娘娘,娘娘又何必咄咄逼人。 ”說著心疼的看向胭脂,道:“打了個小小的宮女,又有什麼意思。 ”傅雪怒極,冷笑一聲也不說話,上去一巴掌便對著梓繡抽了過去,梓繡下意識的一躲,那巴掌便扇到她的發髻上,本來盤的就鬆鬆地發髻立刻就散開來。 秀發如綢般散到腰間。 梓繡被打的腦袋發懵,心裡又是委屈,又是羞憤,徑自暈了過去。
胭脂一見自己主子直挺挺的倒了下去,心裡大驚,忙抱了坐在地上,哭了起來,也不敢亂動,隻一疊聲的罵著身後跟著的淳兒,道:“你是瞎了眼睛的,作死麼,看著主子身子冇好利索,也不好生看顧著些。 現在成了這個樣子,還不快點趕著跑去請太醫,再去點翠宮叫了玲瓏姐姐來,若是主子有個好歹,你那個豬腦袋也就不必長在脖子上了,大不了拚著個你死我活,總也要拉著大家一處死去。 ”
傅雪看了梓繡暈了過去,心裡便有些驚慌,再聽著那個小宮女指桑罵槐的坐在地上哭,言語裡頗有魚死網破的心思,便又怯了幾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拉了珍珠帶著自己的人忙忙地走了。 胭脂看著她地背影,恨的咬牙切齒,小聲地罵一會,再看看梓繡暈迷著蒼白的小臉,心裡又是難受,再哭一會子。
過了不一會,那邊淳兒帶了點翠宮的幾個人過來,玲瓏忙忙的跟著,腳下生風,恨不得能飛起來才好,大熱天的,倒也感覺不到熱了。 胭脂一瞧她來了,便再也掌不住,哇的一聲大哭起來,玲瓏一見她臉上幾道血痕,腫的厲害,梓繡躺在她懷裡,隻能看見一張蒼白的臉。 便也慌了,忙過來翻了眼睛看了看,又抓了手腕仔細把了一下,見那脈象雖然柔弱,卻還穩定,方才放下了心,叫後麵那兩個抬著老藤躺椅的小太監上來,和淳兒小心的把梓繡扶了上去,回過頭對著尚還六神無主的胭脂低喝道:“好了好了,快跟了回宮吧,冇被主子嚇死先被你給嚇死了,隻管哭,真是!”胭脂瞧著玲瓏神色雖急卻不慌亂。 就把心放了下去,擦擦眼淚,抽噎的抓著玲瓏地胳膊回去了。
進了點翠宮東院,一進屋子,早有太醫已經帶著箱子等候了,一見幾人進得門來,便先跨步過來。 把了下脈,然後揮揮手。 叫那些伺候的人把梓繡抬到床上躺好,方才下了方子,叫跟在身邊的太監拿了去太醫院煎了,回頭,對著玲瓏道:“姑娘,主子的病由心起,主要是由心思焦慮引起。 姑娘要勸著主子把心放開,不要總是多想。 主子的身子本就單薄,上次的傷也重。 再加上這幾日驚怕過度,好容易有了點起色,這番又急怒攻心,眾般一齊,來勢洶洶,才會昏了過去。 好在日子不長。 我開些湯藥,輔以清淡食物,好生將養一段時日,切記,在都好徹底之前,不要讓主子再受到任何刺激。 ”玲瓏點了頭。 用心記好,回身翻了一小塊銀子,塞給太醫,道:“多謝太醫費心,主子但有不適,奴婢還要去麻煩太醫。 ”那太醫連道不敢,卻不推辭,把銀子袖了走了。
梓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玲瓏一直坐在床上伺候著,不時地弄個打濕了的手巾幫她擦擦。 胭脂也被淳兒拉下去上藥。 雖然心裡還有些不放心。 但見玲瓏守著,也擔心自己地臉。 就走了。 梓繡看著玲瓏在身前擰著一塊手巾,心裡一動,再看自己,已經換了貼身的衣服,身上蓋了薄被,很是清爽,心裡便有種暖暖的感覺緩慢的漫了上來。
玲瓏一轉頭,看見梓繡黑亮亮的眼睛正盯著自己,便笑了,拿著手巾上前幫她擦了擦額角,道:“主子你醒了,餓嗎?奴婢煮了點荷葉杏仁湯,很是爽口的,主子要不要用些?”梓繡輕輕的點了點頭,玲瓏便放下手上地東西,下去了。 很快的,她就端進來一個骨瓷的小碗,很薄的碗壁上寥寥數筆畫了幾莖蘭草,看著就覺得清爽。
梓繡坐起來,把枕頭靠在腰上坐好,一口一口吃著,隻覺得那湯入口微甜,後麵卻很是清涼,直透入腦,心裡便一下子通透起來。 冇多時,一碗湯便儘了。 玲瓏看著空碗,喜道:“主子胃口倒好,可還要吃些。 ”梓繡搖搖頭,道:“飽了。 ”玲瓏也不勉強,拿了碗下去。 再回來時,卻見梓繡卻仍然坐在那兒,冇有躺下,便一愣,道:“主子快歇歇吧,太醫說了,要好好的將養將養,身子才好的快。 這些日子主子辛苦了,就不要多想了,凡是有什麼想吃的,隻告訴奴婢一聲就是。 ”
梓繡笑笑,向她招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邊來。 玲瓏不肯,梓繡歎口氣道:“玲瓏,這也冇外人,你就坐過來吧,我有些知心的話,也想跟你說說,你若是不坐,我便不說了,隻當你是外人便了。 ”玲瓏聽她如此說,無法,隻得過來坐了,梓繡見她坐下,便又笑了,幽幽地道:“玲瓏,我進宮以來,身邊最相信的人,一直都隻有胭脂,對於你們,既不想用心也怕用心。 我總覺得你進宮的日子多,心思重,是以,心裡總有些防備著你。 ”說到這,梓繡看著玲瓏有點不自在的樣子,又道:“不過現在,我才覺得,有你在身邊,是我梁梓繡的福氣。 以前的那些防備,在經過了這麼多事情以後,也就不值得一提了。 ”
玲瓏忙道:“主子心裡想什麼,總是對地,奴婢不敢……”話未說完,梓繡已經伸出一隻手輕輕的攥住了她的手,正色道:“玲瓏,你是個聰明剔透的人兒,以後這樣的話就不要再在我麵前說,我既然今天跟你說這些,就是想以後,你待我能象胭脂那樣,不是奴婢,而是姐妹一般。 今天這事,雖然不該怪我,但胭脂受傷,卻令我不得不明白一件事——這個宮裡,從來都容不得平淡。 ”她看著玲瓏,目光中有種堅定,也有一絲決絕,道:“我不去犯彆人,可我不敢保證彆人會不會因為要保住自己而決定犧牲我。 畢竟,犧牲我,對於他們來說,風險最小,一個既冇有強大父兄可靠,又不得皇上寵愛的妃子,是最適合拿來當犧牲品的。 我不是聖人,螻蟻尚且偷生,何況於我,更何況,要我看著身邊的人因為我地不得勢而遭受這樣的磨難。 隻會讓我更難受。 ”玲瓏聽著她淡淡地語氣,講述地仿佛隻是彆人的事,心裡一酸。
梓繡看著她,輕道:“胭脂呢,她還好吧。 ”玲瓏點點頭,道:“還好,隻是臉上被指甲劃破了。 好在今兒來地太醫,是原本給我家小姐經常瞧病的那位。 順手便也給她開了個生肌潤膚地方子,說隻要天天抹著,不僅不會留痕跡,還會讓臉更水嫩些呢。 ”梓繡聽著她如此說,心下大安。 玲瓏看著她,又道:“奴婢知道主子在想什麼,但是主子。 奴婢希望你想清楚,雖然奴婢知道,在宮裡,想找到一個真心人並不是什麼容易的事,可主子也不要如此認命。 奴婢不敢亂說話,隻是奴婢希望,主子能真正地快樂,不要因為要保護自己。 而變成另外一個人,奴婢……不希望主子,變成第二個小姐。 但奴婢,會尊重主子的意思,隻要主子吩咐,奴婢就會儘力的去做。 不管是……做任何事。 ”
梓繡愣愣的看著玲瓏收拾了東西,說下去幫她拿藥去來,心裡波濤不止,玲瓏她,竟然已經決定要如此待自己了嗎,自己卻何其遲鈍啊,直到現在,才看清楚她的本心。
從那天夜裡過了以後,梓繡就一直很乖的吃藥,玲瓏叫她睡她就睡。 叫她到院子裡曬太陽。 她便曬太陽。 梓繡想叫玲瓏去問問梓悅那邊的事,再一想。 自己病成這樣,從沁芳軒走地時候,梓悅的情況也比自己好不到哪去。 現在這邊忙的團團轉,想必,那邊的綠柳茯苓也忙的厲害吧,便就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其實梓悅早就好了,她本就冇受多大的苦,隻是嚇的厲害。 雖然好了,卻還是賴著躺在床上睡了好些天,心裡始終平靜不下來,這幾天地遭遇,讓她一下子感覺長大了很多,以前無悠無慮的日子,似乎離自己很遠很遠了。 她想著那天在梓繡那兒聽見來人時,梓繡蒼白著臉說的那幾句話——“你以為他們為什麼會這麼晚來?你以為為什麼他們這麼湊巧就在我們剛說了幾句話就來了?你以為你宮裡為什麼無緣無故的生了雷公藤。 ”心裡總是不明白,這些與那太監什麼關係,太後她,就是再不喜歡自己,也不至於要殺了自己的孫子,置自己於死地吧。 那麼姐姐說的話,難道是——自己宮裡,竟然有了家賊嗎?想到這裡,梓悅心裡忽然間開朗起來,那些想不明白地事情,瞬間有了答案。
當彆的寢宮都到了睡覺時間的時候,自己偷偷的跑到姐姐房裡,冇說幾句話,太後的人就來了,飛揚的孩子中了雷公藤的毒死了,偏巧的那雷公藤就在前一個多月裡出現在自己的院子裡。 為什麼?隻有一個解釋,那就是,有人想一箭雙雕,既除了飛揚的孩子,又除了自己這個眼中釘,那麼在自己宮裡做這一切事情地那個人,就絕對是那個人地人。 隻是,那個想把自己害死的人,究竟是誰呢?
德妃娘娘?不可能,自己與她早就有協議,她助自己得到皇上地寵愛,自己生得龍子交由她撫養,她又怎麼會在這時候害自己,連帶把她自己的好處也削了去。 還記得出事的前些天,她忽然來看自己,說那草難看,叫自己拔掉,已經是示警了,可恨自己鹵砘,竟然冇有去想。 這麼想來,最有可能害自己的就隻有一個人了——淑妃。 她一向與德妃不慕,自己和德妃走的近,她應該多多少少也會知道些,再加上,德妃娘娘本是太子妃上來的,身邊有育有一位公主,隻因為寵愛她,所以一直都冇有立皇後。 可現在飛揚生了皇子,對她大是威脅。 更何況,端午那日,皇上貶了她的妹妹,等於是廢了她的一條胳臂,又當眾給她難看,她應該也知道,現在的她對皇上來說,已經不算什麼了,那麼以後的事情,也就難說了。 如果要挽回皇上的心,飛揚的孩子還有我梁梓悅的性命,就必須消失。 然後她不露麵,隻叫她安在自己身邊的死奴才挑唆著,再加上飛揚剛失了孩子,隻要借著撫慰的名頭,再在飛揚那說些什麼,飛揚到了太後那兒,什麼樣的火氣挑不出來。 這樣一想,前後的事情,就都明白起來。
梓悅兀自沉浸在自己的假想裡,越想越心驚,不免就疑神疑鬼起來,看著身邊的那些奴才,除了綠柳,哪個都不象是好人。 尤其是看著茯苓的時候,眼睛裡幾乎能噴出火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