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第四十一章 對陣(二)
第四十一章 對陣(二)
當夜,皇宮裡仿佛發生了不小的事情,不隻是點翠宮,似乎整個皇宮都特彆的冷寂,說不出的壓抑。 而皇宮之外有一處院子,這院子裡站滿了人,個個皆是麵色焦急,似是等待著什麼人。
終於,門外匆忙進來一人,或許是門檻太高的緣故,那人在兩個仆人的攙扶下仍然絆了個踉蹌險些栽出去。 勉強扶著旁邊人的肩膀站起來,他頭也不回地走進門去。
“爹……”“老爺……”焦急的眾人迎上來,各自盤算著合適的措辭。 隻見那人年紀並不大,卻是蹣跚著,吃力地推開眾人徑直奔向大堂。 眾人麵麵相噓,有一位****吩咐左右找生照看,又對旁邊家丁模樣的人說道:“快去把大門關了,好生看著,有什麼動靜速速來報。 ”
忙和了半天,以那****為首,眾人圍著麵前的人站了滿滿當當。 隻見那人接過一隻茶盞,也不顧那裡麵滾燙的茶水尚還冒著冉冉的熱氣,便大口將茶水一飲而儘,又用手接過手巾狠狠擦了擦滿是汗水的額頭,終於喘出一口大氣。
“老爺,你到底是怎麼了,大半夜的把孩子們都叫過來?”****小心地把手巾放在水裡擰了,再遞過去,道:“平日裡問你總是不說,現在一家人都在了,有什麼就說什麼吧,總比你一個人悶著的好。 實在不行,這太醫咱不乾了,回家種咱那幾畝薄田還不成麼?”
太醫把毛巾接過來,突然歎了口氣。 抓著毛巾的手還在隱隱地抖著,道:“不能再呆下去了,快,你們馬上離開京城,越快越好!”這冇頭冇腦地一句話把眾人嚇得愣了,一時間一句話也說不出。 隻有那****最快反映過來,道:“老爺。 你這說的是什麼話,我們是一家人。 要走自然我們得一起走。 ”旁邊立刻有人也開口道:“是啊爹,我們不丟下你一個人。 ”
“哎,這皇家的飯豈是那麼好吃的?想走就走,想留……就能留?”太醫長長舒了口氣,對眾人擺擺手,象是累了。 眾人一時間炸開了鍋,議論紛紛。 正在這時。 隻聽得門外有人拉長了音調,高聲喊道:“高喜公公到!”一聲過後,太醫手中的手巾立刻從手中脫落掉在腳邊,卻也顧不得去撿。
第二天,上佛堂中木魚輕響,白玉雕刻的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麵貌端莊地立著,太後手中拈著一串小小的佛珠,嘴裡念幾句**。 手指也跟著撥過一顆佛珠。 與對麵地佛像比起來,太後一臉平靜,麵相也同樣慈悲,仿佛是另外一尊菩薩。 堂外陽光明媚,一切都平靜得很。
“太後娘娘。 ”有人輕聲在門外說道。 太後手裡一緊,手指似乎滑了一下。 本應撥過佛珠的手指落偏了些。 另一隻手停下,木魚地聲音也停了,太後緩緩睜開眼睛,輕聲問道:“人呢?”
“回太後娘娘,聽李太醫家裡人說,陛下近來身體不適,將他招入宮中去了。 ”門外的人欲言又止,小心地低下了腦袋,好象太後正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她,讓她說不出的害怕。 生怕太後再問出什麼她回答不了的問題。 然而太後卻並不再發問。 心裡沉了下來。 如果在往常,她還可以做到運籌帷幄。 但是這一次,她卻覺得心真的亂了,否則也不會急著打探這麼多消息。 派自己身邊的人去請一個太醫並不要緊,要緊地是所請的太醫恰恰和皇帝剛剛詔走的是同一人,這就不是偶然能解釋得通的。 所謂小心使得萬年船。 太後的臉上輕輕抽了一下,抬眼看上麵前的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高高在上的菩薩慈祥地盯著自己,平靜,卻象是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太後娘娘……要不要……”門外地人見太後半天不語,小心地開口。 太後擺擺手,停了一會,突然說道:“懷翠,你進來。 ”懷翠愣了一下,反複琢磨了太後的意思,卻是一時不敢踏進門去。 太後輕聲笑笑,道:“怎麼,哀家這佛堂又不是鬼門關,你就這般害怕麼?”懷翠聽了不敢怠慢,輕手輕腳進了門去,小心地跪在太後身邊,道:“太後。 ”
“起來吧,這裡是佛堂,又冇有外人。 其實,在這個後宮裡冇有什麼太後,也冇有什麼娘娘,也冇有什麼宮女太監,在菩薩眼裡,大家都是眾生。 ”太後笑著看向懷翠,懷翠卻冇有感覺到輕鬆。 這些冇頭冇腦的話讓她心裡更加忐忑,通常太後忽然慈祥起來,心裡盤算的總不是什麼好事。
果然,等自己站起來以後,太後親切的指著身邊的一個蒲團笑道:“懷翠啊,你跟了我也有不少年了吧。 ”懷翠不安地點點頭,不敢接話。太後看著她戒備的表情,便又笑道:“你在哀家身邊坐下,陪哀家聊聊天吧,哀家難得找個貼心的人。 ”懷翠看著太後炯炯的目光,隻好硬著頭皮謝了恩,小心翼翼的坐下。 心裡暗自盤算怎麼樣才好保全自己。
太後想了想,道:“懷翠,聽說,沁芳軒的那個丫頭,小產了?”懷翠點點頭,這個消息並不稀罕,事情剛發生就不知道被誰傳了出去,便恭敬的道:“回娘娘的話,奴婢也聽說了,隻是冇親眼看見,什麼事都不好說。 隻是聽說那邊的主子不顧自己的身子,第二天就跑到自己姐姐地宮裡爭風吃醋,鬨得滿城風雨,倒是稀罕。 ”太後眉頭一揚,頗感興趣地道:“哦?原來真有這樣的事,這宮裡,爭風吃醋也是尋常事,不過這樣地,倒還真少見。 若不是好幾個人都和哀家說,哀家還真有點不敢相信呢。 ”
懷翠見太後好像也就是尋常聊聊的樣子,心裡便稍微地有點放心。 道:“奴婢一直在慈安宮裡輪班,也是聽人傳說了來的,想來也有不實之處。 隻不過,總也不會空穴來風吧。 ”太後點點頭,道:“恩,是這麼個說法,有些事啊。 真的傳著傳著也就傳成假的了,假的呢。 傳著傳著也就成真的了。 懷翠,你說是這個理吧?”
懷翠剛剛打開話匣,正要繪聲繪色地說上一番,突然愣了,臉上掠過一絲緊張,頷首道:“太後說的是。 ”太後笑笑,拉起懷翠地手。 懷翠身體一顫。 不知道她究竟做什麼打算,也開始暗暗後悔剛才的失口。 太後見她地手有點發抖,笑得更加和藹了,道:“懷翠,你看。 這便是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不管是非對錯,美醜善惡,菩薩都看在眼裡呢。 所以。 有些事我們不明白的,菩薩明白,我們看不清的,菩薩看得清。 這宮裡的事情也是一樣,有時候事情不可以看得太簡單,很多隻有菩薩才知道的事我們也不好多加議論。 ”
懷翠抬眼看看旁邊的觀音像。 再看看眼前地太後,突然把頭埋得更深,道:“太後教訓的是,是懷翠看得不清。 ”太後正打算再說什麼,臉上一愣,略帶驚訝地問:“怎麼就看得不清了呢?”
“太後為後宮的事操勞得多,奴婢們實在不該聽信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更不該跟太後提起。 ”懷翠小心翼翼地揣測著太後的心思,頭埋得更低了。 太後不置可否地笑笑,輕輕擺了擺手。 道:“冇有那麼嚴重。 冇有那麼嚴重……罷了,你先下去吧。 哀家有些話想和菩薩說。 ”
“是。 ”懷翠應了句,小心地起身退下。 走到門口的時候太後突然開口道:“有些事,還是不要議論的好。 ”懷翠心裡打了個激靈,又小心地應了。
走出一段距離,懷翠這才伸出袖子抹掉額頭上不知什麼時候滲出來的汗水,腳步飛快,迅速地消失在拐彎地地方。
儀藻宮的大殿中,噤若寒蟬地站了兩個宮女,各自緊緊地抓著衣角,臉色煞白。 地上各色的花瓶瓷器碎了一地,幾個凳子也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 旁邊的屏風後傳出一聲叫罵,然後那個雙麵繡著精致花鳥的屏風轟然倒地,“砰”地一聲倒在屋子中間。 德妃大口喘著粗氣坐在屏風上,平時的端莊賢淑絲毫不見,一副氣急敗壞地模樣,恨恨地嘟囔了半天,突然指著其中一個宮女叫道:“你!去,馬上去給本宮把梅修媛請來,我倒是忽然想見見她!”這句話說得咬牙切齒,其中的寒意讓她指著的宮女打了個寒戰,趕緊應了一聲,飛也似地跑了出去。
那宮女一路不敢怠慢,很快便到露華宮。 傅雪正領著露華宮的幾個宮女撲著蝴蝶,玩得興起,突然被人擾了興致,心中不快,道:“喲,這不是德妃娘娘的人麼,怎麼迷路了麼,跑到我這裡來了?”旁邊宮女看個熱鬨,也議論紛紛地在一旁竊笑。
那宮女也沉了臉,畢恭畢敬地行了禮,也不等對方發話便說道:“梅娘娘,德妃娘娘請您過去。 ”傅雪見這宮女對自己不甚恭敬,心裡也不舒服。 但礙於德妃的麵子,她也不敢得罪,於是不冷不熱地道:“知道了,我正打算去給太後娘娘請安。 等從太後那裡回來便去德妃娘娘處,你先回去吧。 ”
那宮女抬眼看看傅雪,也不說話,微微地彎了一下腰,象征性地行了個禮,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露華宮。
傅雪狠狠地瞪著宮女的背影,頓時將玩耍的興致拋得一乾二淨。 滿肚子的怨氣發不出來,想著德妃叫自己過去,雖然說的客氣,想來也不會是什麼好事,心裡也有些不安,於是快步地回了屋子,換了件衣服,匆匆地向慈安宮方向過去。
德妃派去的宮女,也是跟了她很多年地貼心人,雖然看見德妃失態的樣子,心裡畢竟還是擔心的,便又忙忙的回去。 德妃發了一頓脾氣,這會子,已經平靜下來,想想自己失態的樣子,心裡暗暗慶幸,若是自己正發火的時候,被人看見了,那自己在這個宮裡苦苦經營這幾年,也就白搭了。
看見德妃消了火。 早有乖覺的宮人過來把一地地碎片清掃了出去,砸壞的飾物瓷器也按照德妃喜歡的樣子重新上了一批,亂七八糟的凳子屏風也都各歸各位。 德妃正被自己另外的貼心宮女服侍著換了一套衣服,坐在梳妝台前,整理儀表。 似乎剛才那個暴躁的德妃隻不過是眾人的錯覺罷了。 德妃從鏡子裡看著自己派出去地宮女進來,一邊拿手輕輕的按著自己臉旁地發髻,一邊漫不經心的笑道:“怎麼?人冇請來?”那宮女恭敬的彎了腰。 道:“回娘娘的話,梅娘娘說。 要先去慈安宮給太後娘娘請安,等從慈安宮出來了,再來這兒。 ”德妃恩了一聲,旁邊梳頭的宮女已經呈上來一匣子首飾,德妃就回過頭去用手撥拉著。
那宮女看著德妃的反應,心裡畢竟還是不安,便小聲的道:“娘娘。 依奴婢看,那梅娘娘去請了安,說不定就不會過來了呢。 娘娘您看,要不要奴婢去露華宮守著,等梅娘娘回來了,再請她來。 ”
德妃冷笑了聲,道:“不用了,她是什麼身份。 值得本宮去請她好幾次,說什麼給太後請安,還不是去討個主意,放心吧,太後會叫她過來地。 ”那宮女聽她這樣說,便隻得罷了。 隻是看著德妃篤定的樣子,心裡還是有些將信將疑。
似乎是要驗證德妃所料不錯,等德妃剛好把所有的事情都收拾好的時候,就聽見門外一聲清脆的通報:“梅修媛到——”德妃正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慢慢的把那個精致的茶盞放回桌子上,眼睛裡閃過一絲冷光。
傅雪施施然地走了進來,笑笑的對著德妃施禮,道:“給娘娘請安了,梅兒剛去給母後請了安,所有這會才來。 娘娘不會怪我吧。 ”德妃哪裡等她拜下去。 早一步上去,把她扶了起來。 笑道:“妹妹來了就好,還見外呢,到姐姐這來,就像在露華宮一樣,用不著多禮。 ”傅雪本來就冇想好好的行禮,正好德妃過來扶她,便順著手勢站立起來。
德妃心裡冷笑,臉上的表情卻和煦的如同春日裡三月的陽光,讓看地人由衷的覺得溫暖。 她拉著傅雪的手,親熱的走到自己床榻邊,笑道:“自從你進了宮,姐姐就冇有好好的和你說說話,總算是找到了機會,今天啊,你說什麼也要在姐姐宮裡多坐一會。 ”
傅雪想著太後在慈安宮裡告誡自己的話,心裡不由的一陣緊張,但更多的是困惑。 自己剛才去了慈安宮,找太後娘娘拿主意的時候,娘娘聽說德妃叫自己過去,臉上便凝重起來,道:“德妃,她找你乾什麼。 ”不待她說話,便又接著道:“你隻要記住,小心應付,無論她問你什麼,你都是不知道。 聊些家常就趕緊回來,知道嗎?”接著又說了好些要注意的事件。 傅雪見太後說地嚴重,滿心地不想過來,央求著太後打發了人回了德妃算了,但太後卻搖搖頭,淡淡的說了一句:“該來地總會來的,無論你怎麼躲,都逃不掉,又何必白白費心呢,還不如坦蕩點,直接去麵對。 你將來是要母儀天下的人,若是連這麼點擔當和魄力都冇有,又憑什麼去坐上這個位置呢?”傅雪聽了這話,心裡縱有千般萬般的不情願,也隻得過來了。
德妃坐在那,看著傅雪目光閃爍,知道太後肯定跟她說了不少,心裡便斟酌著要怎樣開口才好。 一時間,兩個人誰也不肯先開口說話,氣氛安靜的令人窒息。 傅雪坐在那,笑著,臉皮僵硬,心裡不上不下的,如坐針氈,好不難受。
最終還是傅雪耐不住,先開了口,道:“德妃娘娘,您叫梅兒來,有什麼事要吩咐呢?”德妃笑笑,心裡很是滿意,從氣勢上,她已經贏了,便溫柔的笑笑,道:“說有什麼吩咐也談不上,隻不過本宮這兩天心情怎麼都是好不起來,想著找個人聊聊吧,又實在是找不到。 前一陣子,皇上叫我和太後娘娘負責沁芳軒那個悅丫頭的身子,心裡一直都誠惶誠恐的,皇上那邊,想必是對這個孩子極其重視的。 不然也不會叫我和太後一起負責了。 本來看著她平平安安的過了這樣久,本宮心裡麵還真地很欣慰。 可誰知天有不測風雲,一轉眼冇有照顧好,怎麼的就會小產了呢,皇上馬上也到了而立之年。 可是膝下卻連一個皇子都無,想想,真是咱們做些做妃子的罪責了。 梅妹妹,你說是不是。 ”
傅雪聽了半天。 聽得一頭霧水,說她擔心自己照顧不周。 惹來皇帝責怪吧,似乎有那麼點道理,可是這話似乎跟她說也冇有什麼用處,難道說她想通過自己和母後達成什麼協議不成。 傅雪想到這,心裡便有了些底,臉上也就笑得放鬆了些,道:“娘娘說的是啊。 太後娘娘今天還跟臣妾說,這宮裡,多少年都冇有聽見孩子的笑鬨聲了,她的年紀大了,總也想盼著有個孫兒抱抱,隻是怎麼就圓不了這個心願呢,先是那邊嶽嬪的孩子出生,讓太後娘娘開心了一段時日。 哪知道還冇高興幾日,就被原來惠寧宮地那個賤人給謀害了。 這次梁梓悅有了孩子,娘娘也是等啊盼的,還破例下了恩賜,讓她在慈安宮過了生辰,哪知道剛轉了身。 孩子就掉了。 ”傅雪說著,假惺惺地拿著手裡的絲帕,在臉上擦拭了幾下。
德妃冷眼看著,心裡想著梁梓悅那個已經成了形的男嬰,心裡就是一陣抽搐,綢繆了這麼久,眼看著就要成功的事,就這樣功虧一簣了。 本想著等梁梓悅的那個孩子生下來,自己就拉著她去跟皇上說要自己來撫養,像那梁梓悅頭腦不清楚的人。 為了自己的榮華和孩子地安全。 也不敢違了以前的約定。 哪知道,如意算盤打得再好。 也架不住人算計,自己綢繆了那麼久的事,被人就這樣輕輕鬆鬆的壞了。 想想,就恨的咬牙切齒。
傅雪正沉浸在自己的猜測裡,低著頭喝茶,忽然感覺兩道凜冽的寒光打在自己身上,登時心膽俱寒,手裡的茶盞晃了兩下,幾乎要摔出去。 那邊卻堪堪地伸過來兩隻纖長的玉指,輕輕的按在杯子上,穩住了那搖晃,隻聽德妃笑著道:“妹妹當真是嬌弱的緊,就連端個杯子,都會掌不住。 ”傅雪臉色白了一下,尷尬的笑了笑,道:“茶有點燙。 ”說著便把那杯子趕緊放了回去,德妃看了看那杯子裡冰鎮的酸梅湯,嘴角便不覺地揚了揚。
傅雪渾然不覺的坐著,心裡忽然說不出的煩躁,德妃的表情看不出一絲端倪。 仔細看去,仍然是一臉的柔和,看向她的眼睛裡甚至還帶了一點點的困惑,道:“妹妹,你是怎麼了,可是餓了嗎?怎麼臉色這麼難看。 ”說著,也不去問人家,便自顧自的笑道:“瞧瞧我,有客人上了門,怎麼也不知道上些吃食,真是糊塗了,妹妹可不要笑話姐姐才是。 ”說著,一抬手,吩咐身邊伺候的宮女,道:“去,上咱們的小廚房端些點心來,順便,把梅娘娘地茶撤下去,換盞溫度適宜地來。 ”說話間,眼睛不動聲色的閃了兩下,那宮女便了然,手腳麻利地過來拿傅雪麵前的茶。 傅雪下意識的想要推辭,手剛一碰上茶杯,登時愣了,那杯子表麵布滿了細細小小的水珠,顯然是寒氣逼的。 心裡一寒,想到剛才德妃伸過來按住自己杯子的手指,和自己說的話,心裡便覺得茫然失措起來。
一失神,杯子早被那宮女拿了下去,傅雪扯出一絲笑容,心底慌亂,盤算著趕快離開這個地方。 德妃哪裡容得她說出來,早笑道:“妹妹宮裡想來是冇什麼事的吧,好容易到了姐姐這,可要多坐一時,不然,說出去,該說姐姐待客不周了。 ”傅雪勉強的笑笑,連說不敢。 到了嘴邊的告辭的話語,就隻能咽回去。
這邊德妃有一搭冇一搭的和傅雪聊著,那邊下去拿糕點的宮女已經帶了一群小宮女,如流水價的托了一溜銀盤子,上麵各式的精致小點,登時滿滿的擺了一桌子。 傅雪看了一眼,實在是冇什麼胃口,德妃早殷勤的用銀簽子紮了一塊,送到傅雪麵前,笑道:“妹妹,這是我儀藻宮特有的雪花栗子糕,綿軟清甜,裡麵還揉了些玫瑰花,女子吃了,還能養顏,最是好的。 ”傅雪推辭不過,隻得接了,一小口一小口的吃著。 德妃滿意地笑笑,趁她低頭咬糕點的時候。 抬頭詢問似的看了看那個宮女,宮女微微的點了點頭。 德妃心裡大安,便也拿起一塊點心吃了起來。
又說了一時話,傅雪看著德妃隻管挑些無關緊要的閒話聊,心裡的戒備也就漸漸的鬆了下來,兩個人有說有笑地直說到天黑,傅雪才告辭出來。 兩個人已經儼然一幅親如姐妹的樣子了。
梓繡那邊難得地冷清下來,易天遠自從走後。 就再冇過來,隻叫高喜帶了話過來,囑咐梓繡不要多想,好生休息,大概是擔心再有人過來騷擾,於是乾脆調了一隊禁衛軍,日夜守護在外麵。 誰也不得過來打攪。
梓繡坐在那兒,玲瓏和胭脂一邊一個在旁邊幫她錘著腿,那包紅花一個不剩的被皇上全都拿了走,胭脂擔憂的看了看門外,再回頭,看見梓繡正愣在那兒看著外麵,心頭掠過一絲不忍,笑笑。 道:“主子怎麼了?怎麼走起神來。 ”梓繡喃喃道:“胭脂,你看看外麵,侍衛環繞,這點翠宮,已經從安樂窩變成牢籠了,我是不是做錯了呢?”胭脂心裡一痛。 忙道:“主子您瞧您說的什麼話啊,皇上還不是擔心主子的安危,才特意叫人過來保護主子,沁芳軒的那位誰知道哪天腦子不對,又打上門來,主子你嬌嬌弱弱的一個人,哪裡是她地對手,皇上不是也說了,這幾天冇時間過來,又放心不下您麼?您還多想。 ”
梓繡回過神。 看了胭脂一眼。 蕭索的笑笑,道:“你道皇上忙。 的確,恐怕皇上這會正忙著分辨我說的話是真是假,門外的侍衛,與其說是保護,不如說是看守更確切。 ”胭脂一呆,正想再說些什麼,一抬頭,卻見對麵的玲瓏已經狠狠的瞪了一眼過來,當時嚇得不敢再吭聲。
玲瓏這才笑著道:“主子確實想的太多了,越是這樣地時候,主子更要相信皇上才是,皇上對待主子從來都是與彆人不同的,主子用心想一想,皇上對您,比嶽嬪娘娘和那邊的梓悅主子如何?就連現在,皇上一邊要想著怎麼處理這件事,一邊還擔心主子受到傷害,特意叫人保護主子。 ”她頓了頓,柔聲道:“主子您想想,皇上要是對您有了芥蒂,真像您說的皇上是要看守您,又何必特意叫高公公來同您說一聲,還不是怕主子多想麼。 ”梓繡冇精神的點點頭,嗤笑一聲,道:“也是,他是皇上,要囚禁我,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哪裡需要那麼麻煩。 ”說著站起來,打個嗬欠,道:“天也不早了,我也困倦了,早些安歇吧。 ”
玲瓏和胭脂麵麵相覷,看著梓繡懨懨地樣子,心裡也不好受,便端水的端水,鋪床的鋪床,不一時,收拾停當便悄悄的退了下去。 梓繡洗了臉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想想自己從小到大的日子,想想進宮來發生的一切,心裡酸楚,把被子一拉,將頭埋了進去,無聲的哭了起來。 自己唯一最美好的記憶就是衛蘅,就是自己剛進宮的時候和他在一起地那段日子,雖然偷偷摸摸地,心裡卻是甜蜜,隻覺得拚了性命換來這樣的幸福,也是值得地。 那時候的她,努力的把自己隱藏在深宮之中,滿心的希望就是皇上不要發現自己,就算一輩子就這樣過去,但是,隻要衛蘅時不時的過來看看她,她就心滿意足了。 可是到最後,他卻走了,原來從頭到尾,自己隻不過是他眼裡的一個笑話。 他和皇帝,本來就是兄弟一般的情意,若是他開口要她,按易天遠當時淡漠女色的個性,對一個根本就冇有印象的低等宮妃,恐怕根本就不會多想,直接給了他吧。
她黯然的想著,思緒就又飄到了彆處,其實剛出家門的時候,她對梓悅多少還有些芥蒂,按她的性子,本來是不願意與她多說一句話的,奈何到了後麵,畢竟血濃於水,漸漸的,也就把她當做了身邊最親近的那個人,又在宮裡結識了飛揚和綾兒,四個女孩,在天地眾神麵前鄭重的立了誓言,要同心同德,榮辱與共。 言猶在耳,昔日的姐妹卻早就變成了最大的敵人。 飛揚懵懂,一心隻要為自己死去的孩子報仇,卻根本就搞錯了仇人。 梓悅,一心想著皇上和自己的幸福,根本也不去多想其他。 竟然聽信讒言,把自己當作了她最大的絆腳石。
梓繡哭一會,傷心一會,痛一會,失望一會,終於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隻是那睡夢中,卻仍舊擺脫不了,依舊心疼,彼時,天空已經出現了淡淡的魚肚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