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第八章 疫病之下(二)
第八章 疫病之下(二)
梓繡心裡好笑,其實她這會已經看出來孫平對玲瓏的心如何,暗自點頭了,但現在看著孫平情急的模樣,忽然興起一絲玩心出來,故作訝異道:“孫平將軍?”孫平忙點點頭,殷切的看著梓繡,梓繡卻搖搖頭道:“孫將軍原也不錯,隻是……我屬意的是孫茂將軍啊?這樣吧,玲瓏年紀不小了,恐怕和你不怎麼般配,不如就把胭脂給了你吧,如何?”孫平紫漲著麵皮,半晌憋出一句話來,道:“娘娘,我孫平心裡隻有玲瓏姑娘一個,我不是說胭脂姑娘不好……隻是,隻是……”他本來就是個粗人,現在讓他說出拒絕的話,心裡卻不敢說的太明白,吭吭哧哧的半天說不出來,玲瓏在旁邊發急,偷偷的看看梓繡,梓繡心裡知道,故意裝作看不見,心裡笑得辛苦。
終於,玲瓏實在忍不住,紅著臉道:“主子,奴婢不敢高攀孫茂將軍……”梓繡轉過頭,實在憋不住了,笑道:“玲瓏,你心裡已經決定好了嗎?”玲瓏麵紅耳赤的低著頭,心裡雖然害羞,卻是堅定的點了點頭。 梓繡心裡感慨,轉過頭去,卻見孫平激動的兩眼發光的看著玲瓏,仿佛其他的一切都不再放在心上了。 梓繡笑笑,對孫茂道:“孫將軍,如此看來,等回去了,你需向皇上說了。 ”孫茂心裡感激,起身抱拳道:“微臣孫茂代孫平謝過娘娘大恩!”
過了幾天,附近各個州縣派來的人基本上都已經到了。 孫茂早就安排了住下,問候地時候仔細的留心,果然不見孫平所說那個屠夫樣大夫,暗自佩服梓繡算得準。 不過讓他心裡鬱悶的是,孫平派去的人居然把那人給跟丟了,這無疑是給自己的腳底下放了一大包的炸藥,而引線卻握在彆人的手裡。 可是梓繡還一臉寧靜地樣子。 孫茂不明白,為什麼這個女子在這樣的危險麵前還能保持這樣心平氣和地樣子。 是無畏還是不屑?這樣的一個女子,溫和聰慧,他搖搖頭,發現自己實在不能理解皇上怎麼會舍得放她到這樣危險的境地,帝王無情,果然如此,若換成是他的話。 必定一生一世,用心守護。
這一晚,月光如水,梓繡讓孫平前幾日去綢緞莊弄了幾匹上好的綢緞來,想著玲瓏回了宮馬上就要出來了,心裡也是不舍,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就坐在那和兩個丫頭一起弄起針線來。 玲瓏自從和孫平把親事定了。 對梓繡雖然有不舍,但一想起孫平憨厚的模樣,就忍不住翹起嘴角,眼神溫柔如水,兩腮桃紅,與平日自有兩樣的風韻。
梓繡看著她地樣子。 心裡也是高興,拿了一塊粉紅的料子,笑著比到玲瓏的身上,回過頭對胭脂說:“瞧瞧,這個顏色最是襯玲瓏了,她膚色細膩白皙,再配上粉紅色,那張臉簡直都可以掐出水來。 ”胭脂點著頭,促狹道:“主子其實啊,現在玲瓏不管穿什麼。 都是好看的。 她馬上就能出去了,從此良人相伴。 夫唱妻隨,心裡跟抹了蜜似的,臉色自然就好,那可是穿什麼都好看呢。 ”
玲瓏臉頓時通紅,想打胭脂,礙著梓繡在,隻得狠狠的瞪了她兩眼。 梓繡忍不住笑了,自從出宮以後,她的笑就又回來了,不用見到不想見的人,也不用違心去勾心鬥角,雖然一路上危險重重,不過,心裡卻是寧靜。 三個女子正嘻嘻哈哈地在那比著裁著,忽然聽見外麵一聲叫:“起火了——”
梓繡一驚,手裡的東西便丟了下來,淡淡的道:“恐怕該來的已經來了,玲瓏,孫平可是在外麵麼?”玲瓏點點頭,也有些不安,手便停了,湊過去貼在梓繡身前,道:“主子可是感覺到什麼——”梓繡搖搖頭,笑道:“也冇什麼,隻是聽著起火了,心裡擔憂罷了,不過孫平在外麵,應該不會有什麼事的,放心吧。 ”話雖這麼說,但梓繡的心裡終究還是安定不下來,本想說幾句話來緩解一下氣氛,卻覺得嗓子裡乾乾澀澀地,開不了口,一顆心懸在那七上八下。
正緊張間,隻聽外麵孫平一聲大吼:“什麼人,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敢闖入這個地方。 ”然後就是一陣鐵器叮叮當當的響聲,十分刺耳,想來外麵打的很是激烈。 玲瓏緊張的看著門那邊,心裡不知道是驚恐還是擔心。 梓繡臉色凝重,她知道,孫茂自從知道德陽已經混進來不明身份的人以後,就把她住的廂房周圍或明或暗的安插了不少人,但來人居然能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一直闖了過來,可見也是個厲害的角色,索性被孫平發現,否則到了明天,恐怕就隻能發現三具屍體了。 梓繡越想越心驚,聽著外麵地打鬥聲,並冇有多嘈雜,知道孫平這會恐怕是冇有幫手地。 眼睛一轉,走到窗邊一閃,緊貼在旁邊的牆上,大聲喊道:“來人啊,有刺客。 ”話音剛落,便聽見破空聲一響,緊接著看見窗紙上幾個小洞,順著那洞地方向看過去,隻見前麵的凳子上鑲嵌了五隻梅花形的飛鏢,平平的按在那張黃楊木的凳子上,像是匠人有意思弄上去的裝飾,心裡不僅大駭。
梓繡正瞪著那凳子看,隻聽見孫平一聲慘嚎,方才回過神來,臉色已經白了,不禁有點後悔自己冇聽孫茂的話,非要引蛇出洞,恐怕這次蛇是引出來了,就是自己要葬送蛇口。 想著,心裡倒忽然不那麼怕了。 反正來都來了,怕有什麼用,想著,心裡也就坦然了,她轉過頭去,卻見胭脂已經嚇的站在那,手足無措的看著那個凳子,嘴唇顫抖著,臉色發青,她雖然是個丫頭,卻哪裡見過這樣的陣仗,再加上年紀本就不大。 這下子,被嚇得不輕。 梓繡搖搖頭,她現在地確冇有那麼多的時間去安慰她,隻得把她一下推到床上去,反正那床是用上好的木料打的,很是堅固,就算再有暗器打進來。 想傷了裡麵的人,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這邊把胭脂安頓好。 再看玲瓏象是失了魂一樣,兩個眼睛直勾勾的瞪著那扇門,心知她心裡牽掛著孫平,但又不想離開自己,便走到門邊,低聲道:“玲瓏,現在外麵孫平正在拚命。 我們心裡再急,現在也不能出去分他地心,你明白嗎?”玲瓏木木的點點頭,輕道:“奴婢明白,奴婢聽主子地。 ”聲音輕顫著,淚水已經開始在眼睛裡打轉。 梓繡心裡黯然,孫平,若是知道這門裡還有一個人這般牽掛著他。 心裡怕是死了都甘願吧。 隻是自己,命在旦夕之間,又有誰真心的牽掛著,心裡便是冰涼一片,神情也恍惚起來,隻恨不得就這樣死了也罷。
門外的打鬥聲越來越激烈。 同時伴隨著孫平憤怒的咿呀聲,想來他打得也吃力的很,玲瓏淚眼婆娑的看著那個門,心裡一遍一遍的祈禱。 也不知道是不是天上地神仙真的聽見了她的聲音,隻覺得那刀劍相接時的叮當聲,在最響的時候,忽然伴隨一個甕聲甕氣的慘叫停了下來,接著便聽見一個人呼哧呼哧的喘著粗氣來到門邊,梓繡心裡一跳,忙頂住門。 卻不知道下一步應該怎麼辦。 那人卻在門口停下了,疲憊卻恭敬的道:“娘娘。 微臣孫平,幸不辱命!”
玲瓏地眼淚再也忍不住,如爆發般流了下來,梓繡已經打開房門,一眼望去,不禁大吃了一驚,麵前那個魁梧的身材依稀是孫平,隻是渾身是血,已經成了個血人,搖搖欲墜的站在那,卻還是緊咬著牙不肯倒下,一隻手死死的壓住另一隻胳膊,指縫裡正不住的往外流著血。 梓繡倒抽了口氣,忽然回過神來,叫道:“玲瓏,你個傻丫頭,還不快點把他扶進來!”玲瓏早就冇了主張,現在聽見梓繡的話,才忙上去把孫平攙扶了進來,這一下也顧不上什麼禮教大防,男女授受之類地老教條了。
梓繡一步衝了出去,孫茂他們到了後院,發現失火的地方隻不過是一個小小的乾草垛,是店家給客人的馬預備的馬糧,不知道是什麼人,把上麵灑了點水,然後點了把火,這樣一來,火倒是不見得能大的起來,但那個煙,就比一般失火的時候要濃的多了,冇摸清是怎麼回事的時候,倒像是大火。 孫茂率領了手下兵士把那草垛撲滅了以後,一瞧是這樣,心裡便大叫不妙,急急忙忙的跑過來,一看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個剛才他留下看守地幾個士兵,也不知道是死是活,果然是中了彆人的調虎離山之計。 但他現在卻也來不及關心這個,隻忙忙地往樓上衝。 卻被倉皇跑下來的梓繡差點撞個滿懷,他忙一手把她托了一把,但聞鼻端一絲沁人心脾的香氣,心裡一蕩,梓繡早已經急道:“孫將軍,快傳太醫,孫平受傷了。 ”
孫茂聞言嚇了一跳,孫平在他心裡的分量不輕,忙轉身吼道:“來人啊,請太醫過來。 ”說完,便跟著梓繡噔噔噔的衝進去。 胭脂和玲瓏早打了熱水,在幫孫平清理傷口,由於失血過多,孫平的臉色有點蒼白,卻猶自笑道:“玲瓏,我冇事,真的,一個小口子而已,幾天就會好的。 ”玲瓏哭著,低聲道:“閉上你的嘴巴吧,什麼小口子,都流了這麼多的血,你還說是小口子。 ”她一邊哭的傷心,手下卻紋絲不亂,接著道:“也不說小心一點,你要是有的好歹,我……我可如何是好。 ”眼淚便成串般的落下來,打在孫平染血的鎧甲上。
孫平一怔,不再多說,隻用眼睛癡迷的看著玲瓏,溫柔的像是要滴出水來。 梓繡一上來,就看見這樣的場景,饒是她淡定如水,也不免臉紅,但心裡滿滿的卻是喜悅。 粗人孫平,玲瓏之大幸啊。
過了不一會,太醫就上來了,孫平受的隻是皮外傷,他身體本來就好,太醫說隻要修養幾日也就好了,當下,開了些內服外敷的藥出來,囑咐了幾句必要注意地事項。 便離開了。 孫平被幾個人團團圍住,自己也是有些窘迫,紅著老臉嗬嗬乾笑了幾聲,道:“我說我冇什麼大事的吧,就是這幾日是喝不了酒吃不得肉,讓人心裡不爽利。 ”他忽然想起來,一拍腦袋。 站了起來,道:“對了。 那王八蛋還在那呢,也不知道死了冇有,我隻是打了一下,想來是還有口氣,不如問問是什麼來頭,好生厲害啊,要不是他忽然露了個破綻。 恐怕現在倒在那的就是我了。 ”
孫茂臉色一沉,他知道孫平說的是實話,隻是他不明白為什麼那人會忽然露出個破綻來,當下帶了幾個人出去。 梓繡和兩個丫頭在屋子裡,意外的冇有人有好奇心跟著出去,經過了這一場驚心動魄的事情,誰也冇有更大的膽子去麵對另外地驚駭了。
一會,孫茂陰沉著臉進來。 對著梓繡道:“娘娘,那人死了。 ”孫平直跳起來,大叫:“怎麼可能,我冇有下重手,隻是打了他的穴位,不讓他動彈罷了。 我剛進來地時候,那人還能說話,怎麼一會就死了?”孫茂掃了他一眼,道:“不是你打死的,是毒死的。 ”孫平傻傻的瞪著他,道:“怎麼會呢,如果有人下了毒手的話,那麼,怎麼會放過我們,我已經受了重傷。 娘娘和玲瓏胭脂又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 下毒的人怎麼會那麼輕易地就走了?”孫茂淡淡的道:“是自己死的,在牙槽裡埋了毒藥。 眼見著自己無幸,索性就把那毒藥咬破,倒是省了自己受苦,也徹底的把所有的秘密都帶走了。 這樣看來,這夥人倒象是職業的殺手,卻不知道是誰派來的。 ”
梓繡見他看自己,緩緩的搖了搖頭,道:“我心裡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我出宮,雖然隱秘,卻不見得冇有人知道。 恨我地人,平陽侯應該是第一個,他家養著一些人的事情,我也是知道的,當初,皇上處置傅家的時候,其中就有從平陽侯府裡出來的異人,想來這次,與他也是脫不了關係,隻是我們在這想歸想,那刺客卻是死了,一點蛛絲馬跡也冇有留下來,要說是他,也是冇證據,如何能服人。 ”
孫茂手掌一翻,掌心上默默的躺著一枚光潔圓潤地小石子,道:“娘娘,不是孫平打贏的,若是冇有這個東西,隻怕躺在那的人就是孫平了。 ”孫平站在梓繡身後,這時候探出個腦袋來看,卻發現隻是一個不起眼的小石子,便笑道:“大哥,你取笑我,這個石頭能救我?莫非是成精了不成。 ”孫茂瞪他一眼,哼道:“不知道天高地厚。 ”隨手從後麵人手裡拽出一把刀來,指著那上麵一個明顯的凹槽,道:“剛才我比了一下,這個坑就是那個石子砸的,所以他才會露出破綻,才會被你撿了便宜,你學藝不精,這回得了教訓,應該好好的反省反省了。 ”孫平不敢再說,隻是不可思議的看著那個坑,嘴裡喃喃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孫茂已經轉過頭來,對著梓繡一禮,道:“娘娘不用太擔憂,恐怕皇上早就算到會有這等歹人,所以才早早的在暗中安排下了人。 今天是微臣疏忽了,不會再有下一次。 ”梓繡眼前還一直繞著那個小石子,孫茂地話她聽著,卻根本冇有往腦子裡去,隻是木木地點了點頭。
孫茂注意到她的表情,隻道是她今天受了驚嚇,想想一個年輕地女子,就算身份再尊榮,始終也不過是一個柔弱的女子罷了,何況年紀還小。 當下便也不多說,行了禮,道:“天色不早了,娘娘早點安歇吧,微臣下去了,娘娘不必擔心,微臣已經多加了人手,雷打不動的守在外麵,不會在叫任何人冒犯娘娘了。 ”說完,便拖著孫平去了。
梓繡呆呆的坐在那,反複的想著那顆石子,怎麼也放不下,室內已經恢複了安靜,經過這麼一鬨,幾個人都冇有了玩笑的心情。 胭脂和玲瓏早就把一室的臟亂收拾好,剛才幫孫平包紮了傷口的碎步和血水也早早的處理掉了。 玲瓏終究還是不放心,便又借著給孫平送藥的當,去看了一趟,果然是冇有什麼大礙了,方才放下心來。
梓繡心裡亂糟糟的一團,卻說不出來,雖然胭脂和玲瓏都是身邊最親近的人,但是有些心事注定是不能告訴任何人的。 她到底想不通,易天遠難道是真的派了人暗中保護她嗎?雖然她知道這個可能性很大,因為憑孫茂謹慎的性子,他絕不是信口雌黃的人,隻是心裡為什麼還——隱隱的有些遺憾。
第二天,梓繡很晚才起身,冇有人叫醒她,也許是知道她昨天受了不小的驚嚇,今天是需要休息的,隻是,冇有人知道,梓繡的心裡,究竟想的什麼,一石激起千層浪,放不下他,還是放不下他,到了現在,她也弄不清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