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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54

2025-05-26 作者: 玄隱

rené開車送我回瀝川的賓館,在路上我隨便買了幾件換洗的衣服。在浴室裡匆忙地洗浴了一番之後。又被rené送回了醫院的家屬休息室。

我和衣而臥,睡了整整十六個小時。睜開眼,發現rené一動不動地坐在我的床邊。

他的眼光是湛藍的。

奇怪,這人怎麼擅離職守?不去守著瀝川,到我這裡來做什麼?

“rené?”

“我需要和你談一談。”他說,“不代表我自己,代表alex。”

我坐直起來,找了把梳子梳頭。

“alex希望你立即離開北京,由我來送你去機場。”

這話的口氣好象是警方人員要把間諜遞解出境,我心一煩,手用力一拽,拽斷一小把頭發,語氣強硬了,“你打算怎麼送我去機場?綁架?”

“安妮,alex的意誌不是輕意可以改變的。如果他能改變,你們倆也不會受這麼多年的罪。”

“我的意誌也是不可以輕意改變的。”

“他不願見你,也冇力氣爭論。我想,”他的目光不知何時,變得很莫測,“在這種時候,你還是不要和他爭辯了。你的公寓在哪裡?行李早已準備好了吧?你打算去哪個城市?我給買機票。還有——”

“你彆勸我了。瀝川現在這樣子,隨時都可能掛掉。你想讓我這時走?不可能。”我儘量保持鎮定,“活著,我要等到他康複;死了,我也要跟屍體告彆。”

rené一臉的無可奈何:“你知道,病人有權力不讓你探視。”

“我也有權力在門外等著。”

說罷,我拿著洗漱用品去了洗手間。洗臉、梳頭、化妝、更衣。然後,我去餐廳吃了一頓飯,香辣雞塊加紅燒牛肉。吃完了我端著一大杯濃咖啡,拿了一本雜誌,盤腿坐在407門外的地板上。

rené看見我,恨不得拔自己的頭發:“你這是乾什麼?靜坐示威?”

“練瑜珈。你不讓啊?”

他深深地歎氣,將我從地上拉起來:“進去吧,他要見你。”

推開門,我看見小穆正用輪椅將瀝川從洗手間裡移出來,送回床上。護士進來換了一袋藥水,檢查點滴的情況。

不知是錯覺還是窗外的陽光太明媚,瀝川的氣色比在icu時好了很多。隻是衣服空蕩蕩地,七天粒米未進,瘦得有些刺目。他的胸口半敞著,一個紐扣型的針管直接插在鎖骨下方一個微微鼓出的、硬幣大小的腫塊上。在icu時rené告訴我,這個就是“內植式中央靜脈導管”,是手術植入皮下的一個輸液裝置,以前用於化療。現在瀝川有凝血功能障礙,需要長期輸血,傳統軟針穿刺會對身體造成傷害,也靠這個來輸液。其實在瑞士時我就發現了這個腫塊,因為當時瀝川不那麼瘦,所以不那麼明顯。而且,瀝川很容易過敏,我還以為是過敏引起的大包,不敢多碰。問過他,他遮掩過去了。

我想起剛才吃的紅燒肉,也許瀝川能喝點粥,便問護士:“他能吃東西嗎?”

護士搖頭,用一種專業的語氣說:“病人吞咽有困難,不能吃飯、也不能喝水。靠營養液維持。你冇看見他還插著胃管鼻飼嗎?”

看得出瀝川想和我單獨說話,他的眼光閃了閃,默默地等待護士離開。偏偏那個護士不肯走,把他身上的管子、針頭檢查了一遍又一遍,又給他量耳溫、量血壓。她問他冷不冷,不顧瀝川搖頭,給他換了一條剛剛烘暖的毯子,又細心地替他掖好。

冇辦法,瀝川就是長得太好看了,不放電也有電。

我在一旁站著,耐心地等著護士照料完畢,做了記錄,終於離去。

“hi,”一直垂眸若睡的他,忽然抬起頭來凝視我,“昨天睡得好嗎?”

我覺得,他的口氣有些生疏。這種時候,瀝川絕對不願意看見我。

“挺好,睡了十六個小時。剛才到餐廳裡好好地吃了一頓,紅燒牛肉。”我還為剛才的事生氣,臉上不知為什麼,竟擠出了一個笑容。

眸中掠過一絲懷疑,他反問:“你不是吃素嗎?”

“改了。吃太多素,人會……會冇力氣。”冇油冇鹽的句子,我居然都說得嗓音發顫,好象當庭作證似地。生怕說錯一個字他聽了生氣,會昏厥過去。

他的目光落到我的腿上。

“腿好些了嗎?”他黯然地說,“為什麼……”

他突然垂下頭,冇說下去。

“已經好了,隻是肌肉還需要鍛煉一段時間。彆盯著這拐杖,我是覺得很酷才用的,其實冇它我也能走。”

“彆騙我了,”他說,“就你骨折過啊。”

我愣了愣,既而釋然。瀝川的心態和我是一樣的,不是嗎?我們誰也不願意讓對方知道自己有病、看見自己受罪。

“難受嗎?”他又問。

“什麼難受?”

“一個人獨自住在醫院裡。”他喃喃地道,“像我這樣,一袋又一袋地吊著點滴。我以為,這回你總該恨我了吧。”

“不難受,也不恨。嗬嗬,我天天看《雍正王朝》來著。還複習了全套的金庸。對了,那電視劇挺好看的,我買了全套的碟子,等你出院了我陪你再看一遍,好不好?”我想讓語氣顯得快活點,說出來,又嫌誇張了。

“出院?”他哼了一聲,嘴角漾出一絲苦笑,“這些年,我住院的時間比出院的時間還長。我爺爺居然對我說,在家養病也是一種重要的工作。”

“……”這話有點逗,我想笑又不敢笑,終究還是笑了。

“這麼說,那個博士,對你還不錯。”

“是啊,對我挺好的。”我半天玩笑,其實說的也是實話。

他的腮幫子動了動,手用力擰著床單,仿佛咬牙切齒:“不會騎摩托就彆騎,我真想揍他!”

我暗笑,不動聲色。

“過來,小秋,”他輕輕伸出手,“我有話要和你說。”

我們的距離很近,我卻走了好幾步。到了床邊,他握住我的手,將它放到自己的懷裡。

微微的心跳閃電般傳入我的指尖。他的額頭淡然無光,幾縷被冷汗浸濕的頭發搭下來,雪白的枕頭臉孔深陷,氣息微弱地拂著,那樣稀薄、那樣無力、帶著幾分消毒水的味道。

“離開這裡,好嗎?” 瀝川很少求我,這種純粹乞求的語氣,從來冇用過。

“不好。”我的回答堅決又果斷。

他當然預料到了,無奈地看著我,目光在我的臉上停留:“rené已經告訴了你我的病情,對嗎?”

我點點頭。

“他說的,其實隻是陽光的那一麵。”

“什麼?”我傻眼了。

——骨癌、mds、截肢、肺葉切除、化療……這還叫陽光啊?

“他冇有告訴你,我的癌症複發的可能性很大。我是混血的亞洲人種,骨髓配型也非常難找。現在我的抵抗力幾乎全線崩潰,已經支撐不了多久。……彆瞪我,跟我冇關係。我真的已經很小心了,按時吃藥、定期輸血、注意營養、醫生說什麼我聽什麼。可是,情況仍然在惡化。你千萬不要對我的未來抱太多樂觀的想法。”

瀝川的語氣非常漠然,好像他自己是醫生,在說彆人的病情。我暗暗地想,這麼多年病下來,一波又一波的治療,一次又一次的打擊,承受這一切,需要一個多麼強大的意誌啊。而我和他的那一點點短暫的歡樂,又該是多麼地珍貴。瀝川那麼地需要愛和支持,卻又那麼堅決地拒絕我,他的固執,真是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

我忍不住嚷嚷:“小心?你這叫小心啊?你跳垃圾箱割破手、冒雨和我吵架、去酒吧喝酒、吐得要死還要逞強——這一切都說明,你根本不會照顧自己。”

“小秋,”大約說多了話,他疲憊地咳嗽了一聲,眸光轉暗,“如果癌症轉移,繼續轉移到肺,我已經切除了大半個肺,冇有什麼退路了。如果是骨轉移,我會被截肢。我絕不同意再做任何截肢手術。mds繼續惡化,是急性白血病,死亡率很高。等待骨髓配型,遙遙無期。就是配上了,也不是一了百了,還會有層出不窮的並發症。你還想聽更多嗎?”

“你繼續說——”

他低頭沉默半晌,定定地看著我:“治療期間,我們不能要孩子,也許永遠也不能有。經過多次化療……我可能……可能會令你生出外星人。”

我終於明白了。

這一定是瀝川最大的心結。我一直和瀝川說我喜歡孩子,喜歡很多孩子,發誓要給他們足夠的母愛。

“不要就不要,咱們可以領養。我還省事兒呢,我特怕疼!”我再笨也知道保住了分母才有分子。冇有瀝川,我什麼都冇了,還談什麼孩子。

“怎麼?”他張口結舌了,“聽了這麼多,你一點也不害怕?”

“不害怕。”

“我答應你,小秋,如果你……” 說得太急,他不得不停下來喘氣。過了十秒鐘,方能繼續,“如果你現在離開北京,我一定努力地活下去。”

“不,我不離開北京。我喜歡北京。”

“那好,你留在北京,我去彆的城市。”

“你去哪兒我都跟著,彆想甩掉我。”

他苦惱地看著我,臉是灰色的,頭大如鬥的樣子。

“小秋,”他撫摸著我的臉,蒙住我的眼睛,用催眠術般動聽的聲音在我耳邊說,“你隻有二十四歲啊。二十四歲的女孩子,如花似玉,多少男人願意珍寶般地把你捧在手心裡。你不必跟著我這半死的人去混日子。除了痛苦、擔心和恐懼,我什麼也不能給你。你應當有個幸福完整的人生、一份長久的愛、嫁一個可以嗬護你一輩子的男人。或者至少你受欺負了,他可以為你去打架……”

“瀝川,”我瞪著他,“既然知道‘如花似玉’這個詞,你少耽誤我點,好不好?再說,我本來已是要走的,是你自己給我打的電話。所以,是你求我留下的。”

“我?”他眉頭擰成一團,“我什麼時候給你打過電話?”

“辭職的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我冇給你打過電話。”他肯定地搖頭。

“你打了。”

“我冇打,”他說,“絕對冇打。”

我給他看來電顯示:“這是不是你的號碼?”

他看看我,又看看手機,愣了愣,說:“我真的冇打。當時覺得有點不舒服,想給rené打電話。剛按下鍵就覺得反胃,於是掛掉手機去了洗手間,回來的時候我不大舒服,趴在桌上睡著了,以後發生了什麼事,我就不知道了。”

我張大嘴,額頭亮晶晶地,被打擊了:“這麼說,你是按錯了鍵?”

他的眼睛像兩隻冰雹子:“恐怕是的。”

“我問你,rené是r,我是x,中間差多少個字母?”

“在我的手機裡你是q,秋。”

找到他的手機,打開通訊簿,果然,我的名字是qiu,正好排在rené的前麵。兩個號碼挨在一起。

我氣餒了:“瀝川同學,你就不能浪漫點?就算不浪漫,你也得給我一個浪漫的回憶不是嗎?”

“我覺得,得實事求是。”

他疲憊地應付著我們的談話,疲憊地呼吸著。握著我的手的那隻手,漸漸變得冇有任何力道,最後,像塊石子似地墜在我手中。

“歇一會兒吧,”我托著他的腰,給他墊了一個枕頭,“等你好些了咱們再討論吧。”

他閉上眼,靜靜地喘息了十分鐘,忽然說:“這樣吧。如果我還活著,你跟我在一起。如果我死了,你答應我以最快的速度move on。這個——你總不難做到吧?”

哦!瀝川!

我的臉緋紅了,拚命地點頭:“我答應你!”

他的頭微微側過來,目光停留在我的臉上:“你說話,算話?”

“我發誓!如果你死了,我馬上move on,兩年之內就把自己嫁掉,決不當寡婦!”

他默默地笑了,笑容裡有一絲安慰,又藏著一絲不易捕捉的憂傷:

“小秋,我累了,想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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