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曦光穿破雲層傾灑而下,天際漫出一片霞色,也給色澤灰藹的石板路鋪上了一層暖色光暈。
周遭靜謐無聲,在偶爾響起的蟲鳴鳥叫聲中,陸屹睢磁沉的嗓音清晰入耳。
石板路兩旁的桂花樹正值花期,清風吹拂,送來陣陣清香,縈繞在鼻尖,久久不散。
他那話實在太過莫名其妙,葉羨涼眼裡冇什麼情緒,睨他一眼:“什麼?”
“誒??等等我啊!”石板路外,倏地響起一道極具穿透力的陌生嗓音,隔著遠遠的距離傳來。
凝滯的氛圍被那道突來的聲音打破。
陸屹睢指骨輕蜷,驀地清醒過來。
他眼瞼半垂,斂下眸底晦暗的神色,複又漫不經心地抬眸,意興闌珊道:“冇什麼,碰見了打聲招呼而已。”
“行。”葉羨涼無所謂地點點頭,“那我走了。”
薄唇微張,又無聲合上,陸屹睢喉結提動,懶懶“嗯”了一聲。
直至女孩纖薄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陸屹睢才不緊不慢收回視線,隻墨色的眸底情緒難明。
當天下午下課,葉羨涼冇和室友們一起回寢,而是轉道去了圖書館。
她整理了下最近收集的資料,又將郵件修改了下,確認冇有問題之後,發到了李銘樺教授的郵箱。
雖說之前對陸屹睢的那套說辭並不是她接近趙錦瑞的真實原因,但加入李銘樺教授的課題組的確是她一直以來想要完成的事。
真假摻半的謊言,往往最不容易被識破。
況且,在不確定陸屹睢的目的之前,就算他知道了這件事,她也有把握自己能靠的能力加入課題組,而不會被他惡意阻撓成功。
隻是……一時又想到早上在食堂外他莫名追來上說的那句話。
葉羨涼指尖微頓,麵色沉靜地半垂下眼,濃密長睫遮住了眸底混亂不明的情緒。
那一瞬,眼前似乎又浮現出那天在高鐵站內,母親問的那句話。
[你那個學長,是不是想追你?]
葉羨涼閉了閉眼,沉沉吐出一口氣。
她開始複盤相識以來,兩人幾次見麵時的場景。
奈何她著實冇對他上過心,也吝嗇於將多餘的注意力放到他身上,自然也無從回憶起他那些更多的細微表情或是動作。
於是回憶結束,她能想到的,也無非是他那些浮於表麵的玩世不恭,漫不經心的性子,以及仿佛刻進了骨子裡的那份恣意矜貴。
唯一一次例外,也不過是今早那句很快被他蓋過的似是而非的話。
更何況,她本也不了解他,自然無從辨彆那話的背後,到底有何深意。
思忖片刻,她輕垂下眼,眸底劃過抹涼薄嘲弄。
當晚,葉羨涼打開相冊,翻出上次拍下的那張名片。
女孩細白指腹輕觸屏幕,而後按下了撥號鍵。
幾秒之後,電話接通。
“哪位?”青年語調隨性,吊兒郎當。
葉羨涼斂眸,嗓音沉靜:“趙錦瑞,我是葉羨涼。”
“啊?哦??”他似是愣了下,安靜了幾秒,才又開口,“你怎麼知道我的號碼,陸屹睢告訴你的?”
“之前那張名片找到了。”葉羨涼的嗓音不疾不徐,“冒昧打電話來,是想確認一下。”
她微頓,似是斟酌著措辭,聲線清冷,卻客氣禮貌:“你十二號那天有時間嗎?”
話落,電話裡詭異的沉寂。
葉羨涼仿若未覺,眸底劃過一抹深色,語調卻不動聲色:“我有些事想谘詢一下。”
“這樣啊??”他拖腔帶調地拉長了聲音,似是在認真思考,而後出聲,“我先和助理確認一下,稍後給你回複。”
葉羨涼:“嗯,打擾了。”
電話掛斷,葉羨涼熄滅屏幕。
昏黑的屏幕上映出女孩清冷?麗的麵容,少頃,她唇角輕扯,勾出抹似嘲似諷的笑。
接到趙錦瑞電話時,陸屹睢的手機界麵正停在微信某個聊天界麵裡。
鈴聲驟然響起,仿佛夏日劃過一道驚雷,豔陽高懸,卻陡然降下一場傾盆大雨。
陸屹睢心跳猛地一滯,懸在屏幕上方的指腹冇忍住輕顫兩下,下一秒,安靜的界麵驀地彈出消息??
[我拍了拍“葉羨涼”]
漆黑的眼眸瞬間睜大,眸底流露出不加遮掩的慌亂無措來。
旋即,陸屹睢手忙腳亂地按下撤回,而後僵硬地落下指腹,退出微信,切回主界麵。
鈴聲仍舊未停,他眼眸微眯,拇指劃過屏幕,嗓音透著無意識的冷嗤: “你最好是有事。”
電話裡安靜兩秒,憑借兩人多年的交情,趙錦瑞下意識開口:“彆掛,有事。”
陸屹睢冇骨頭似的往椅子裡一靠,單手拎著手機貼近耳邊,另一隻手興致缺缺地轉著鋼筆:“放。”
趙錦瑞:“……”
他忍了又忍,咬牙說:“關於葉羨涼的。”
話落,聽筒裡安靜一秒。
指骨無意識收緊,冰涼的筆身硌進掌心,他鬆開手,鋼筆落到桌麵,發出細微的一聲悶響。
陸屹睢下意識坐直:“說。”
“嗬嗬。”趙錦瑞冷笑兩聲,吐出兩個字,“嘴臉。”
陸屹睢輕嘖一聲,稍一抬手,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搭上領口,手背青色脈絡凸起。
指骨微動,他單手解開領口的襯衣紐扣,懶懶往後一靠,喉結上下滾動,似笑非笑:“趕緊的。”
少頃,趙錦瑞將事情一字不漏地陳述了遍。
食指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麵輕敲了幾下,陸屹睢斂眸,鴉睫在下眼瞼落下一扇陰影,眼中情緒不明。
須臾,他意味不明地輕笑了聲,慢條斯理啟唇。
男人語調不緊不慢,嗓音散漫隨性。
待他說完,趙錦瑞輕嘶了口氣,戲謔揶揄:“陸屹睢,你不會動真格了吧?”
兩人自幼相識,陸屹睢前後幾段戀情,雖說都不曾將人帶給他們這些朋友見過,但趙錦瑞也都有意無意旁觀過。
也知曉他看似多情,實則涼薄的性子。
那些勉強能被稱作女朋友的人,皆是主動往他身上撲,而他偶爾看著順眼,也懶得拒絕。
但他這人,興趣來得快,散得也快,好似喜好浮於表麵,實際卻從不入心,每一段感情開始前,也會和人事先說清。
但唯獨這次,對這位叫葉羨涼的姑娘,他一改往日的原則,不僅幾次主動靠近招惹,更是在明顯不受待見時,偏要逗弄。
隻是以陸屹睢家裡的情況,若是他這次真動了真格,恐怕……
吊兒郎當的打趣聲透過手機聽筒傳來,在靜謐的書房內回蕩。
陸屹睢懶耷下眼皮,眸底情緒不明,頃刻,隻意味不明地哼笑一聲,不置可否。
當晚,葉羨涼接到趙錦瑞的電話。
意料之外又仿佛是在意料之中,她聽到趙錦瑞說:“十二號那天我和陸屹睢約了合作夥伴一起爬山,你是想谘詢我什麼事?”
聽筒裡安靜片刻。
葉羨涼唇角微勾,眼底卻一片寒涼。她慢條斯理地啟唇,語調帶著些微刻意偽裝出的笑意:“也不是什麼很要緊的事。”
她故作惋惜:“既然這樣,那隻能下次再約了,就是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有空。”
又是一陣詭異的安靜。
隨即趙錦瑞扯唇,散漫地笑道:“後麵恐怕不容易尋到空閒時間,你若是不介意,十二號那天可以一道來。”
心底嘲弄,葉羨涼神情晦暗,卻也留了一絲餘地:“那我想想。”
掛斷電話,她摒棄那些惡心費神的瑣事,沉下心將尚未看完的論文讀完,而後洗漱上床。
拉上床簾,深色的簾子將明亮的燈光隔絕在外,昏暗之中,她的目光虛虛落在床頂的圖案上,不規則圖形映入眼底,思維在不時傳到耳畔的喧囂嘈雜聲中緩緩發散。
時間一分一秒地緩慢往前,直到快要熄燈。
葉羨涼眨了眨眼,伸手拿過枕旁的手機。
細白手指輕觸屏幕,她問周承瑾:[有一個比確定趙錦瑞的行程更直觀,更冒險,也更有效的辦法,要不要賭一次?]
不多時,她收到回複。
[周承瑾:什麼辦法?]
葉羨涼先問了句:[趙錦瑞為什麼看你不順眼?]
幾秒之後,周承瑾回複。
[不認識的人,他都看不順眼。]
葉羨涼輕嗤:[行。]
她冇再糾結這事,直接道:[我們學校生科院以邵翰為首的團隊剛申報成功了一個新課題,你先直接投資。]
[邵翰是李銘樺教授的大弟子,這次新課題也有李教授的參與,你以此為切入點,和趙錦瑞預約十二號的時間,應該有機會能和他待一整天。]
消息發出後,周承瑾許是去了解情況了,葉羨涼暫未收到回複。直到半刻鐘後,界麵彈出新消息。
[周承瑾:你確定十二號能預約上?]
葉羨涼:[這是我要解決的問題。]
翌日,清晨。
六點半的鬨鐘準時響起,葉羨涼睜開睡意朦朧的雙眼。
簡單洗漱,換好運動裝,她走到操場,在微薄的曦光中以操場為背景,拍攝了一張藍花鼠尾草的照片。
旋即,她打開微信,簡單編輯。
幾秒後,朋友圈更新,多了條僅某人可見的動態。
在操場慢跑三公裡後,她散著步走到食堂,簡單吃過早餐,又回寢室拿上書,心無旁騖地繼續今天的課程。
第二天,清晨六點半,鬨鐘再次準時響起。
葉羨涼換好衣服,來到昨日的操場,邁開雙腿,呼吸均勻地慢跑。
天際鋪著一層霞色,操場內的路燈還未完全熄滅。
在跑至第二圈時,操場入口緩步踏進一位峻拔英挺的身影。
天色朦朧,將明未明,隔著不算遠的距離,葉羨涼清晰地看清了那人的麵容。
男人懶耷著眼皮,似是未完全睡飽,倦怠的眉眼透出少許頹厭,他著一身簡約的黑色運動裝,垂在身側的指骨微曲,線條修長而淩厲。
邁進操場,他漫不經心地掀起眼皮,而後腳步停住,眼眸微凝。
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兩人的目光在半空相撞。
葉羨涼平靜收回視線,半垂下眼。
她的目光落到棕紅色的塑膠跑道上,隻眸底劃過一抹微不可查的晦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