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猴子相助
蕭辰祭出陰陽鎮天鐘,初顯威能。
大勢至菩薩不知這法寶如此厲害,一時不察,冇有防備,被陰陽鎮天鐘所鎮住,又被蕭辰放出大日金焰,洞穿一臂。
“嘀嗒……”
“嘀嗒……”
“嘀嗒…...
北海巨鱉島,煙波浩渺,水氣如鉛。
黃眉立於灘頭礁石之上,素衣翻飛,寶鎧生光,雙目微眯,遠眺天際雲海翻湧之處——那裡,正是金鱉島方向。
他身後,三千妖兵列陣如鐵,甲胄鏗鏘,殺氣凝成實質,竟在半空聚成一縷灰黑色的煞雲,盤旋不散。為首的北海巨鱉妖將,身披玄鱗重甲,手持九節镔鐵鞭,額生三目,瞳中幽光流轉,乃是黃眉親點的“鎮海三將軍”之首,名喚敖嶙。其左右兩翼,則是蛟族旁支與蚌女後裔混血所生的“蜃霧雙將”,一個擅吐幻霧迷神,一個能吞潮引浪裂地,皆是黃眉多年淬煉出的死士。
馬善站在黃眉身側,手中捏著一柄紫金銅鈴,鈴舌未動,卻已隱隱嗡鳴,似有無數冤魂在鈴腹中低語哀嚎。他目光掃過陣前,忽而壓低聲音:“大王,那袁通……可還妥當?”
黃眉唇角微揚,不答反問:“你信不信,他此刻正想著如何斬斷舊緣、洗儘前恥?”
馬善一怔,隨即頷首:“他眼底有火,是燒向玄金山的。”
“不錯。”黃眉抬手,指尖輕輕拂過腰間一枚青玉磬槌——此物本是彌勒佛賜予他司磬之用,如今卻被他以佛門秘法祭煉成心神烙印之器,專控心性動搖者。“袁通之父,當年被金角親手釘於玄金山斷崖,曝屍七日,筋骨寸寸斷裂,卻未咽氣。他親眼看著,跪著看了整整七日。”
馬善倒吸一口涼氣,神色驟然肅然:“原來……不是拐騙,是借刀。”
“非也。”黃眉緩緩搖頭,“是借勢。”
“金角待他確有恩義,教他武技,授他神通,封他為守山白猿大將——可他不知,那斷崖上釘著的,不止是他父,還有他母、他弟、他幼妹。金角隻留他一人活命,不是仁慈,是種蠱。”
馬善瞳孔驟縮:“種蠱?”
“以恩養怨,以義飼恨。”黃眉聲音低沉如海底暗流,“待他修為漸長,道行日深,那一日斷崖血影便愈發清晰,那一聲‘金角哥哥’便愈發刺耳。恩愈厚,恨愈烈;義愈重,叛愈決。這等心蠱,比那緊箍兒更毒,比那六賊更狠——因它不縛人軀,專噬人心。”
他頓了頓,望向遠處雲層裂隙中一道金光疾掠而至,眸中笑意漸冷:“所以他今日走,不是逃,是歸位。”
話音未落,天邊金光驟然炸裂——一道縱地金光自九霄劈落,轟然砸在巨鱉島東岸百丈之外!
轟隆!!!
大地震顫,沙石翻湧,浪濤倒卷三十餘丈,衝天水柱如龍怒嘯!
蕭辰踏光而至,足下金紋未散,袍袖獵獵,目光如電,直刺黃眉麵門。
緊隨其後,蛟魔王撕開雲幕,真身未顯,卻已有千丈黑水自天垂落,化作一條奔湧怒江,橫貫海島東岸,水浪翻湧間,萬鱗閃動,龍吟隱隱;鵬魔王雙翅一振,罡風裂空,鳳翅鎏金鏜斜指蒼穹,金焰騰騰,映得半邊海天俱赤;苟天霸化作天狗本相,四爪踏浪,獠牙森然,鼻翼翕張,已將黃眉氣息死死鎖住。
四人齊至,威壓如嶽,尚未出手,島上三千妖兵竟已有百餘人膝蓋發軟,甲葉震顫,幾欲跪伏!
黃眉卻紋絲不動,甚至仰首一笑,朗聲道:“阿彌陀佛——諸位來得好快!貧僧方才還在念叨,怕諸位舟車勞頓,不如先請諸位喝碗熱茶,歇息片刻?”
“熱茶?”鵬魔王冷笑一聲,鏜尖一挑,金焰暴漲十丈,“你這和尚,倒會拿人骨頭煮湯!”
“鵬魔王此言差矣。”黃眉合掌,佛珠輕響,“貧僧煮湯,從不用骨頭。隻取人心。”
“你心,可夠燙?”蕭辰緩步上前,每踏一步,腳下便綻開一朵金蓮,蓮瓣邊緣隱現金鐃虛影,層層疊疊,嗡嗡震鳴。他目光落在黃眉腰間那枚青玉磬槌上,忽然道:“你這磬槌,原該敲在靈山鐘樓第三根梁木上。如今卻懸於腰間,敲的是誰的命?”
黃眉神色微滯,眼中佛光一閃即逝,繼而笑意更濃:“金角大王果然慧眼如炬。不過——”
他忽然抬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一道青光自掌心浮起,凝而不散,竟是一枚半透明的“心形玉玨”,內裡血絲遊走,仿佛一顆尚在搏動的心臟!
“——你可知,袁通他爹臨死前,求的不是活命,而是托孤。”
蕭辰腳步一頓。
黃眉嘴角噙笑,聲音卻如寒冰墜地:“他求金角大王,將袁通收為義子,傳他玄金山嫡傳心法,授他鎮山神通,許他百年之後,執掌玄金山門戶。金角大王答應了,親手在他心口剜下一塊血肉,封入此玉玨,作為信物。”
他掌心玉玨微微一旋,血絲驟然亮起,映出一行細若遊絲的朱砂小字——赫然是蕭辰親筆所書:“玄金山主,袁通承嗣”。
蕭辰麵色未變,瞳孔卻悄然一縮。
黃眉見狀,笑意更深:“所以,你逐他出門,不是斷義,是毀契。你打碎的不是一個人,是你親手寫下的‘金角令’。”
“放屁!”鵬魔王怒喝,鏜鋒一劃,金焰劈空斬向黃眉,“金角哥哥寫的令,豈容你這禿驢篡改?!”
“非我篡改。”黃眉不閃不避,任由金焰擦肩而過,灼焦半片僧衣,“是金角大王自己,忘了那一夜斷崖上,你親手剜下的,不隻是血肉,還有袁通他娘臨終前塞進你袖中的繈褓。”
蕭辰身形終於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那夜,玄金山斷崖風如刀割。
他記得自己剜下血肉時,指尖觸到一團溫軟——那是袁通母親拚儘最後一口氣裹在繈褓裡的半塊蜜桃糕,早已風乾發硬,卻還沾著乳香。他當時隻覺礙事,隨手擲入崖下黑水,連同那繈褓一起,沉入萬丈寒淵。
黃眉盯著他眼底那一瞬的裂痕,聲音陡然轉厲:“你記得他是守山大將,卻忘了他是斷崖遺孤!你記得他忠勇可嘉,卻忘了他跪在你麵前磕破額頭時,額上血痂裡嵌著的,是你玄金山碎石!”
“住口!”蕭辰低喝,聲如悶雷。
“為何住口?”黃眉仰天大笑,笑聲震得海麵波紋亂顫,“因為你不敢聽!你怕聽見那孩子七歲就偷偷潛回斷崖,在你刻下‘玄金山’三字的石壁上,用指甲一點一點,刻下‘父’字——刻了三年,指甲全翻,血染青石,字不成形,卻日日去刻!你怕聽見他十八歲那年,偷入你閉關密室,隻為看你案頭那枚‘金角印’——你蓋在袁家滅門文書上的印!”
蕭辰右手緩緩抬起,掌心金光彙聚,胃部隱隱傳來金鐃共鳴之音,嗡嗡震顫。
黃眉卻愈發亢奮,佛珠劈啪作響:“你逐他,是怕他反;你放他,是怕他證。你既不敢殺他,又不敢信他,更不敢問他——那一夜斷崖,你剜下的血肉,到底有冇有……提前喂過他一口?!”
轟——!!
蕭辰右掌猛然拍向地麵!
金光炸裂,整座巨鱉島東岸瞬間塌陷三十丈!海水倒灌,泥沙翻湧,金蓮虛影爆開千朵,每一片蓮瓣都化作一柄金鐃虛刃,嗡鳴撕裂長空!
黃眉笑聲戛然而止。
他腳下一滑,竟被無形之力掀退三步,僧鞋在礁石上犁出兩道白痕。
“你胡說。”蕭辰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仿佛剛才那一擊並非出自他手,“我金角行事,向來光明磊落。”
“光明?”黃眉抹去嘴角一絲血跡,忽然扯開僧衣前襟——露出胸膛一道蜿蜒如蛇的暗紅疤痕,疤痕深處,隱約可見一枚金角印記,正在緩緩搏動!
“這是你當年在我心口烙下的‘降魔印’。”他聲音嘶啞,“你說,隻要我不叛,此印永不發作。可你冇告訴我……它還會吸食我每日誦經時的心頭血。”
他猛地抬頭,雙目赤紅如血:“你知不知道,我每念一句‘阿彌陀佛’,這印記就吸我一滴血?我念了一千二百遍,它就吸了一千二百滴!你猜……這一千二百滴血裡,有冇有袁通他娘的?有冇有他妹妹的?有冇有……你自己剜下的那一塊?”
蕭辰沉默。
海風嗚咽,浪濤如泣。
蛟魔王緩緩抽出腰間黑鱗長刀,刀尖垂地,一滴墨色血珠順著刃鋒滑落,墜入海水,瞬間蒸騰成一縷黑霧。
苟天霸喉嚨裡滾出低吼,天狗獠牙已完全探出,森白如刃。
鵬魔王鳳翅鎏金鏜緩緩抬起,金焰不再狂暴,反而凝成一線,如針如刺,直指黃眉咽喉。
黃眉卻忽然笑了。
他慢慢係好僧衣,拾起地上一枚被震落的佛珠,輕輕一拋。
佛珠升空,懸於眾人頭頂三丈處,驟然爆開!
冇有聲響,冇有光焰,隻有一圈無聲漣漪擴散開來——
刹那間,蕭辰眼前景象驟變!
不再是巨鱉島,而是玄金山斷崖。
風還是那風,崖還是那崖,隻是崖邊多了一株歪脖老桃樹,枝頭掛滿青澀桃子。樹下,七歲的袁通正踮著腳,用一塊尖石,在粗糙石壁上一下一下,刻著歪歪扭扭的“父”字。他指甲翻裂,鮮血順著手腕流下,在青石上拖出長長血線。
蕭辰想伸手,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畫麵再轉——十八歲的袁通,渾身濕透,正蜷在蕭辰閉關密室外的寒潭邊。他懷裡緊緊抱著一隻破陶罐,罐中盛著半罐渾濁潭水,水麵倒映著密室窗欞——窗內,蕭辰端坐蒲團,案頭一方金角印,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袁通伸出凍僵的手指,在潭水倒影裡,一遍遍描摹那方金印的輪廓。
蕭辰喉結滾動,手指微微顫抖。
黃眉的聲音仿佛從極遠處傳來:“你看見了嗎?他刻的不是字,是命;他描的不是印,是劫。你今日放他走,不是仁慈,是推他入劫——因為你知道,他一定會去靈山。而靈山之上……有人正等著他。”
蕭辰猛地閉眼。
再睜眼時,斷崖幻象儘散。
眼前仍是巨鱉島,海風腥鹹,浪濤如鼓。
但黃眉已不在原地。
他站在百丈高空,足踏一朵青雲,手中青玉磬槌高舉,槌頭一點金光,正對著蕭辰眉心。
“金角大王。”黃眉聲音平靜無波,“你殺我,易如反掌。可殺了我,袁通就會永遠困在斷崖幻影裡,永世不得超脫。你放我,我便替你送他一程——送到靈山腳下,送到彌勒佛前,送到……他真正該去的地方。”
蕭辰望著那點金光,忽然道:“你不怕我毀了你的磬槌?”
黃眉笑了:“毀了它,袁通心脈即斷。”
蕭辰沉默良久,緩緩開口:“你想要什麼?”
“我要你答應我三件事。”黃眉豎起三根手指,“第一,自此之後,玄金山與金鱉島,井水不犯河水;第二,若袁通將來鑄成大錯,你不得插手,任其自受因果;第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鵬魔王、蛟魔王、苟天霸,最終落回蕭辰臉上:
“你須在三日內,親自赴靈山,向彌勒佛祖呈遞一份‘北俱蘆洲妖盟備忘錄’——注明玄金山、金鱉島、妖師宮三方,願共襄東傳經業,協力護持取經人。”
蕭辰瞳孔驟然收縮。
黃眉卻已轉身,青雲托起他的身影,徐徐西去。
“金角大王,莫怪貧僧僭越。”他背影漸淡,聲音卻字字清晰,“有些路,不是你不想走,就能不走的。有些局,不是你不願入,就能不出的。”
“袁通是棋,你是枰,而靈山……才是落子之人。”
話音消散於風中。
海麵恢複死寂。
鵬魔王收鏜,皺眉:“大哥,就這麼放他走?”
蛟魔王收刀,低聲道:“他最後那句話……不對勁。”
苟天霸仰頭嗅了嗅,忽然驚道:“大王!他身上冇有半分妖氣!全是佛光!可那佛光底下……藏著一股……腐臭味!”
蕭辰未答。
他低頭,攤開右掌。
掌心,一枚暗紅色的佛珠靜靜躺著——正是方才黃眉拋出的那顆。
珠身溫潤,卻在無人察覺的縫隙裡,滲出一縷極淡的、幾乎無法辨識的青灰色霧氣。
那霧氣,像極了當年在靈台方寸山後山,須菩提祖師焚香時,香爐裡飄出的最後一縷殘煙。
蕭辰指尖微顫,輕輕一握。
佛珠應聲而碎。
碎屑簌簌落下,其中一枚棱角,在陽光下折射出奇異的光——那光裡,隱約映出一行小字:
【定數未必便是定局。】
【順天非順,逆天也非逆。】
【大勢不可改,小勢尤可變。】
蕭辰緩緩鬆開手。
碎屑隨風飄散,落入北海濁浪,再無痕跡。
他抬起頭,望向西方靈山方向,眸中金光流轉,胃部金鐃隱隱共鳴,發出一聲悠長低鳴,仿佛遠古巨獸在深淵中,第一次睜開雙眼。
海風驟烈,卷起千重浪,撲向斷崖。
浪花碎裂處,一尾銀鱗小魚躍出水麵,擺尾一抖,濺起七點水珠。
七點水珠懸於半空,映著天光,竟各自浮現出一個微縮景象——
第一珠:袁通跪於靈山山門前,雙手捧起一冊《金剛經》,經頁無字,唯餘空白。
第二珠:金蟬子立於雷音寺簷下,手持一盞琉璃燈,燈焰搖曳,照見燈芯深處,盤踞著一隻通臂猿猴的虛影。
第三珠:彌勒佛拈花微笑,掌中金鐃緩緩旋轉,鐃內囚著一隻毛茸茸的、正在掙紮的靈明石猴。
第四珠:孫悟空立於五行山巔,緊箍兒金光黯淡,他仰頭望著漫天星鬥,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
第五珠:西海龍宮深處,敖閏手持一卷殘破海圖,圖上朱砂勾勒的路線儘頭,赫然是——北俱蘆洲玄金山。
第六珠:天庭淩霄殿內,玉帝垂眸撫案,案頭一盞青銅古燈,燈焰跳動間,映出蕭辰側臉。
第七珠:靈台方寸山遺址,荒草萋萋,斷碑傾頹,碑文依稀可辨——“混世四猴,源出混沌;一分為四,四歸於一。”
七珠齊震,倏然爆開!
水霧彌漫,海天一色。
蕭辰抬手,接住最後一滴墜落的水珠。
珠中映出他自己——
眉心一點金光,如初生朝陽,正緩緩燃燒。
他輕輕一笑,轉身,朝金鱉島方向走去。
身後,浪濤聲聲,如鼓如磬。
而遠方靈山雲海深處,一聲悠遠梵唱,正破空而來。
阿——彌——陀——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