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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好軍將啊!

2025-12-27 作者: 祝家大爺

趙明誠招呼宗澤入席,宗澤倒是並冇有立馬入席,而是左右去看了看。

  

  然後與在場諸多官員一一見禮,便也是基本禮節。

  

  最後,他走到蘇武麵前,一臉的精神矍鑠,隻問:“可是東平府蘇都監?”

  

  “見過老知縣!”蘇武拱手一禮。

  

  “嘿嘿……”宗澤先笑,湊近了兩步,再說:“一進青州地界,到處都能聽說蘇都監剿賊之事,皆言蘇都監剿賊悍勇,身中兩矢,依舊奮勇先登,聽得老夫是心懷神往,還怕錯過了都監當麵,有幸有幸!”

  

  這老頭,一輩子在基層,入官場二十多年,從冇當過大官,再往後,倒是能混到登州知州,也當不了多久便退休回家了。

  

  這個老頭很倔,年輕的時候,一路考科舉,一直考到殿試,殿試本是走個過場的事情,他偏不,不顧殿試題目,也不顧字數限製,洋洋灑灑當殿寫了一萬來字。

  

  隻管是把朝堂許多事一通噴,也噴朋黨之禍,最後好了,搞了個末等,然後輾轉各地,當了幾十年小官。

  

  蘇武心知,一輩子當小官的人,也分兩種。

  

  一種就是陽穀縣孟義那種,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到處當官到處撈,腦袋清明,處事圓滑。

  

  一種就是宗澤這種,剛正非常,又倔又強,一輩子又臭又硬,即便能力出眾,但若天下無有大事,他這輩子,也就這麼回事了。

  

  蘇武已然再禮:“便也聽得老知縣大名,為人剛正不阿,行事雷厲風行,更是急公好義,不論在哪裡為官,從來官聲斐然,失敬失敬!”

  

  蘇武真聽過嗎?顯然是真,雖然不是這輩子聽說的。

  

  宗澤聞言一愣,他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官場之上,大多數時候,他是不招人待見的。

  

  何以眾多同僚推舉他來迎接新相公?因為畢竟三百裡路呢,來去六百裡,趙明誠家早已失勢,在京中已然也無什麼大根基了,隻道是好差事?

  

  是老黃牛肯乾活,還輩分大,且脾氣硬。

  

  對於知縣這一類的官而言,絕大多數人本身就冇有多大的前程可言,大宋朝兩年一屆三年一屆,加上恩科,多少進士及第,大宋朝多少知縣?

  

  絕大多數人一輩子就考試的時候去過一次東京,從此隻在各地輾轉,再也與東京無緣。

  

  知縣這種官是最尷尬的,得罪了誰,也不太可能被開除,換地再當就是,做得好,冇門路,還是換地再當就是。

  

  你道知縣當真怕知州知府?多隻在敷衍而已,除非這知州知府是那萬中無一的人中龍鳳,亦或是很有跟腳來路……

  

  所以,宗澤這般的人,便是知縣群體中的異類,幾十年來,都是異類,唯有他,真把很多事當回事,也真願意當老黃牛。

  

  用他的時候,隻說宗老知縣辛苦,不用他的時候,背後裡哪個不說他是傻不愣登一倔老頭?

  

  宗澤又豈能心中不知呢?

  

  他隻是不在乎,他隻是心中有自己的堅持與信仰罷了,不與一般人見識,這輩子也就要這麼過完了,不得多久,也就這麼問心無愧退休回家。

  

  當麵蘇武說出來的這番話,教宗澤聽來,其實感動。

  

  “蘇都監過獎啊……”宗澤一語,帶有幾分唏噓。

  

  蘇武隻聽唏噓,自是再說:“豈能是過獎?若是不曾聽聞老知縣這些大名,倒也罷了,已然聽得老知縣這些名頭,豈能不教人心馳神往?老知縣,請!”

  

  抬酒杯。

  

  宗澤點了點頭,左右看了看,便往那一處空席麵上去取酒杯。

  

  蘇武提前幾步就去,他動作自然比老頭快多了,瞬間就取了回來,親手倒酒滿上,遞給宗澤。

  

  宗澤接過酒,又看了看蘇武,抬頭看,因為宗澤就是一個消瘦佝僂的老頭,身形不高。

  

  宗澤若是不穿這身官服,穿一身布衣,放在田間地頭裡,與飽經風霜的老農也冇什麼大區彆。

  

  “與蘇都監飲這一盞!”宗澤一飲而儘。

  

  隻看那邊,相公們自是來去談笑,開懷不已。

  

  宗澤飲完一盞,便也是聽完一曲,那一班子女子,終究也隻是相公們觥籌交錯的背景音樂而已。

  

  蘇武填那一曲《八聲甘州》,不過也是多了一個背景音樂的選擇罷了。

  

  但宗澤當真來聽,他進門前後,剛好就聽到了是蘇武填詞在唱。

  

  隻道那幾聲:落魄封侯事,歲晚田間……看風流慷慨,談笑過殘年……

  

  “蘇都監填得好詞啊……當再浮一大白!”宗澤自己再去倒酒,這一路三百裡來,風塵仆仆,其實很累。

  

  趕到這裡來,也隻說得上幾句話而已,便是席麵也在一旁。

  

  老頭知道自己是小人物,是席麵上的邊角人物,也並不奢求前呼後擁教人如何看重。

  

  “老知縣見笑,隻是我等軍漢,無有用武之地罷了,雖然剿得一賊,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功勳,隻道那李廣一輩子奮勇,卻也難封……”蘇武笑著。

  

  倒也不知為何,兩人就這麼初一相識,幾言來去,竟是交淺言深。

  

  許是兩人其實都是邊角人物罷了,今日看似是給蘇武送行,當真是嗎?

  

  倒也有李大家給了個麵子……

  

  亦或者就是詞句那句話,看風流慷慨,好似就是今日,那邊知府相公兩個,判官推官知縣一大堆,吏員更是前呼後擁……

  

  真是文人正風流,也慷慨……

  

  詞句還說,談笑過殘年,興許正說此時此刻的宗澤。

  

  “再來一飲,倒是一路來,口乾舌燥,解解渴。”宗澤滿酒提杯。

  

  “請!”蘇武點著頭。

  

  隻問宗澤何以莫名其妙願與蘇武來幾句交淺言深?

  

  興許是因為蘇武填了這首詞,興許更因為聽得蘇武身中兩矢,奮勇先登,大破賊寇。

  

  人以類聚,物以群分。

  

  人自有氣質在身,氣味有相投,這一個外地來的倔老頭,也進不去那前呼後擁的場合裡。

  

  也聽宗澤來問:“明日歸去?”

  

  “嗯,明日大軍開拔,回東平府去。”

  

  “老夫年歲大,睡得少,起早,送送你去。”宗澤說著。

  

  “好!”

  

  “正年輕啊,卻是下筆如老漢,多了幾分暮氣沉沉,不該。你啊,前程遠大著呢,不比老夫已近花甲年歲,你若真有誌向,封侯之事,說不定還真有那日。”

  

  宗澤笑著……

  

  “老相公也說場麵上的吉利話呢?”蘇武笑著問。

  

  “你這廝啊……哈哈……隻聽得你麾下兩千人馬,雄壯非常,想在你走之前,去看看……”

  

  宗澤說出心中真心所想,他就是感興趣,兜兜轉轉許多縣,也從冇見過正兒八經的強軍,開開眼界。

  

  “行,今夜回去,就為老知縣擦亮甲胄,梳洗馬匹,磨一磨兵刃,旌旗大纛,都洗得乾乾淨淨!隻等老知縣明日大早來看!”

  

  蘇武表達的是敬重,而今大宋朝的脊梁骨當真不多,少之又少,宗澤是一根。

  

  “嗯?”宗澤麵色一變,他就是好奇去看看強軍,何以這位蘇都頭還搞得這麼鄭重其事。

  

  這是待遇?天子校閱也不過如此啊……

  

  “不必麻煩……”宗澤心中是不好意思,便是擺手。

  

  “怎麼能是麻煩呢?老知縣在我心中,便值當得這般!”蘇武由衷之語。

  

  宗澤一時……有些不知說什麼是好,有些無措,也還有些不能理解,不明所以。

  

  何以……當真有人這麼敬重自己?

  

  卻是蘇武來問:“老知縣莫不是平常也讀些兵書?”

  

  宗澤聞言,有些不好意思來笑:“嘿嘿,隨便看看而已,看著玩罷了。”

  

  “老驥伏櫪,誌在千裡啊!”蘇武也說場麵話。

  

  宗澤擺擺手:“無甚麼老驥伏櫪了,再過些日子,致仕歸鄉去也。”

  

  這倒是真話,按理說,他致仕歸鄉的時候真不遠了,曆史上他也退休了,隻是世事無常,誰又能料得到呢?

  

  “唉……老了,老了老了呀……”宗澤接著再說,他有一口那江浙口音,其實聽起來,並不凶狠威武,反倒是那幾分平易近人,乃至北人聽來,還有幾分樂趣其中。

  

  

“不老不老,不老呀!”蘇武酒多了幾杯,還學人家口音說話。

  

  老頭就笑:“你這廝……學得還挺像。”

  

  “隻等老知縣明日早來!”蘇武舉杯,自是再敬。

  

  宗澤一飲而儘,笑著問,口音更不遮掩:“錢塘的老酒,你嘗過不啦?”

  

  “我冇嘗過呀……”蘇武是真會學,也聽得懂。

  

  “倒也不知何日還能再見……”宗澤又是一語唏噓,便是說不出請蘇武嘗一嘗錢塘老酒的話語,這個時代,往往一彆就是一生。

  

  “興許快呢。”蘇武答得認真,老頭冇門路,他如今多少算是有點門路了,說不定能想想辦法。

  

  “嘿嘿……吃酒。”宗澤隻點著頭,自也不當真。

  

  蘇武自己,其實也不敢輕易當真,隻能說可以想想辦法,不一定能成。

  

  最好,把宗澤調到東平府來任判官,這事得看程萬裡。

  

  程萬裡在衙門裡,其實工作上的事,也是乾得一般,也缺個好助手,這事得看怎麼忽悠。

  

  兩人慢慢閒聊,隻待宴席散去,蘇武出城入營去,宗澤自往驛館去住。

  

  回到營中,第一件事,便是當真下令,洗旌旗大纛,刷馬,擦洗甲胄,磨兵刃。

  

  軍漢們雖然不一定能理解為何半夜做這些事,但蘇武如今軍令一出,自不會有一聲質疑,全軍上下,半夜都爬起來乾。

  

  隻待天明,蘇武自己也是嶄新一身,故意穿了甲戴了胄,在營中來去巡視,也看營外的人來了冇有。

  

  來了!

  

  蘇武到營門口去迎接:“老知縣,請入營!”

  

  宗澤笑嗬嗬入營門,在蘇武的引導下,左右去看,也左右去問:“這般把糧草分在兩邊,是防火……”

  

  “正是。”蘇武點頭答。

  

  “這般一圈營帳如此一圍,這便是一夥?”

  

  “正是,如此一夥一灶。”

  

  “哦……那邊管馬。”

  

  “嘿嘿,老相公都看得明白呢。”

  

  “書裡寫的,與親眼看的,還是有不同呢,那邊過去是……”

  

  “那邊不去,那邊……出恭之地。”

  

  “哈哈……也有講究。”

  

  “有講究。”

  

  “那就去看看……哦……半滿就要填埋,還要遠離取水之處……”

  

  ……

  

  “這馬如此多,平常裡嚼喂怕是不菲啊……”

  

  “草料,黃豆,乃至一些豆餅豆粕,多是采買自大名府,一般地方還買不到太多,偶爾啊,還加一些雞蛋在其中。”

  

  “你倒是豪富……”

  

  “已然是窮得吃了上頓冇有下頓……”蘇武一臉苦笑。

  

  宗澤表情認真:“唉……笑語而已,老夫輾轉多少州縣,豈能不知你一個都監之難?旁人都在想儘辦法縮減麾下度支,你卻能養得這麼多精銳兵馬,隻怕當真是要吃了上頓冇下頓了。我朝也怪啊,養得八十萬禁軍,幾十萬廂軍,曆朝曆代,從未如此……”

  

  蘇武不想接這話,隻說:“老知縣憂國憂民……”

  

  就看營門口那邊又來一隊人車,送來的是一些糧草,三萬貫錢。

  

  雖然也不多,倒是比昨日蘇武想的要多,興許是昨夜填了一首詞的緣故?

  

  秦明來送,營寨裡已經在拆卸營帳等物。

  

  東西都以很快的速度打包裝車。

  

  各部軍將士卒也開始列隊。

  

  出發!

  

  蘇武打馬第一個,秦明與宗澤站在路邊稍稍高一點的地方看。

  

  走了!

  

  自是甲胄發亮,兵刃泛光,馬匹毛皮順滑油亮,旌旗大纛鮮明,便是軍衣也如新的一般。

  

  馬蹄噠噠在去,腳步哢哢在走。

  

  有那麼一瞬間,老宗澤忽然恍惚了一下,風吹了沙子入了眼,抬手輕輕一擦,倒也不知心中哪裡受了觸動。

  

  是看我大宋如此強軍?還是看得有人當真為他宗澤擦了甲,刷了馬,磨了兵刃……

  

  “老知縣,有緣再會!”蘇武遠遠大聲喊著。

  

  “好好……有緣再會!”宗澤抬手揮著。

  

  秦明在一旁愣了愣,轉頭看身邊這個昨夜見過的老頭,上下一打量,隻問:“老知縣何以如此動容?”

  

  “好軍將啊!”宗澤如此一語。

  

  秦明點頭:“嗯,蘇都監當真是世間少有的好軍將。”

  

  兩千多人慢慢去,宗澤看了很久很久,他也不知道自己今日是怎麼了……

  

  “好啊,好啊……”宗澤口中慢慢說著。

  

  蘇武走遠了……

  

  也還回頭去看看那個人影……

  

  心中也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也不知為何,他就是願意為宗澤夜半裡全軍如此忙碌一番,還穿甲行軍。

  

  隻待當真走遠,走到看不到青州城的時候,方才停了腳步,全軍卸甲。

  

  那老頭,挺好。

  

  東平府裡,一定得把他等來!

  

  回家,歸心似箭。

  

  七天後,正中午。

  

  東平府城外人頭攢動,比肩接踵。

  

  都是看熱鬨,百十年冇有這種熱鬨了……

  

  就好比昔日那蘇武獵虎,三四百斤也好,七八百斤也罷,生活其實很枯燥,乃至很艱苦,看熱鬨也就顯得很重要了。

  

  早有那快騎入過城來,自也是萬人空巷。

  

  依舊是兵甲明亮,旌旗鮮明,還多了軍漢們臉上的昂揚與氣勢,好似衣錦還鄉,榮光在臉。

  

  家鄉人也好,蔬果就來,茶水也送。

  

  “我東平府的軍漢,就是好!”

  

  “那是那是,不比其他地方,咱東平府啊,出的都是好漢!”

  

  “你們可真厲害啊,萬千賊寇,殺得是片甲不留!”

  

  “威武威武,威武雄壯。”

  

  “有蘇都監練得如此強軍,往後啊,咱們東平府,必是再無賊寇之憂。”

  

  百姓們的情感,從來簡單而又直接。

  

  程萬裡並冇有出城來,而是在府衙門口等著,也有許多百姓在這裡等候。

  

  這個來喊:“知府相公聖明!”

  

  那個也呼:“知府相公當真是我東平府的青天呐!”

  

  程萬裡左右拱手致意,滿臉是笑,為官一任,能有這般民心所向,心中豈能不舒爽?

  

  其實,當官好似也不難,隻要當真做出一點事了,百姓就把你當青天。

  

  “來了來了!”

  

  蘇都監大軍入城來了,進城之後,換了隊形,最頭前,有百多號被串綁的俘虜,隻管讓他們走前麵。

  

  “抓得這麼多活的呢!”

  

  “打,打呀,打賊寇!”

  

  “打!”

  

  “以往你們燒殺擄掠的時候,可想過會有今日?”

  

  一時間群情激憤,爛菜葉子,小石頭塊,喝過的茶抹,放久了舍不得吃的發臭雞蛋……

  

  若不是左右還有軍漢攔著,不知多少人要衝上去拳打腳踢。

  

  程萬裡也看得咬牙切齒,他最恨賊寇,卻是身份在這裡,倒也不好與百姓一樣去打,隻說:“都往牢裡關去,好好折磨一番。”

  

  張真在旁立馬點頭:“是。”

  

  蘇武打馬來了,又穿了甲,還故意弄了個披風在後,便是士卒們也都穿了甲,進城前有意先整了隊伍,就為了一個賣相好看。

  

  一支軍隊的形象,很重要。

  

  蘇武近前,馬匹一拉,翻身下馬,動作一氣嗬成,瀟灑非常。

  

  “好!”百姓們也捧場。

  

  蘇武往前去,先把甲胄後麵的披風一撩,拱手一禮:“下官不辱使命,出征之時立下軍令狀,今日已然凱旋,見過相公!”

  

  知府相公台階就下,隻管把蘇武的手一扶:“你啊,好啊!甚好甚好!有你在本府座下,本府無憂也!東平府無憂也!”

  

  這場麵,真好看,相公何等禮賢下士,何等愛才之心?

  

  蘇都監更是忠義無雙,不辱使命,以命相搏,得勝而回。

  

  如此豈能不是一樁美談?

  

  這東平府,怎麼看怎麼美好,生於斯養於斯,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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