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伊爾哈
伊爾哈把手絹拿出來鋪在階梯上，坐了下來，看見多隆滿臉不高興的走到一邊，她不禁苦笑了一下。剛剛是不是應該算她自從回京城之後說話最多的一次？當她在盛京時得知自己回來後所要麵對的問題時，她就變得少言寡語，也再冇睡過一個好覺。儘管她並不想讓額娘擔心，可她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今日來到簡親王府，見到了愛新覺羅家的宗親，更讓她有一種想立刻逃離這一切的衝動。這裡有她許多不願碰及的回憶，這裡也會讓她忍不住想起過去的種種，想起另外一個名字曾經屬於“他”的名字愛新覺羅·弘晳。
出生於乾隆九年的棟鄂·伊爾哈，正是死於乾隆七年的愛新覺羅·弘晳轉世。十六年來，伊爾哈一直都在努力適應自己的身份，時常在她已經準備徹底忘記前世之事，打算認真開始這一世的生活時，總會有人在旁邊提醒她，要好好學規矩，將來選秀才能有一個好歸宿。每當隻要想著自己將來會以秀女的身份去麵對身為帝王的弘曆，伊爾哈的心底就會湧起一股怨恨。恨弘曆，也恨自己這一世的女兒身。
伊爾哈知道，她和弘曆天生不對盤，她看不慣弘曆的小家子做派，恬不知恥的宣稱皇父繼位是因為皇瑪法選中了他，作為皇瑪法最寵愛的孫子，自然是要繼承大統，於是皇父才順理成章的登基為帝。伊爾哈覺得虧他想得出這樣的理由，誰會蠢到相信皇瑪法如此英明的一位帝王，會把年幼的皇孫的資質作為他繼位者的考量標準。傷仲永，不是隻存在書中，更何況，他弘曆算哪門子的“仲永”？再說，若說皇瑪法最寵愛的皇孫，弘曆連號都排不上。伊爾哈想不明白他哪裡來的自信認為他是皇瑪法最寵愛的孫子。
鄭家莊是皇瑪法下令修的，當初本來就是按照城中城的意思在修建，重兵駐紮，既是行宮也是兵營，可這一切，最終也成為了自己的催命符。伊爾哈不禁閉上了眼睛，當年的種種浮現在眼前。弘曆繼位後處處相逼，打壓皇父留下的勢力，他們弘字輩的兄弟當中，凡是被皇父看重的，都冇少著他的道。他承認，他不服氣弘曆，也不是冇有想過要自己出頭，身為皇孫，若是冇有這樣的野心那是不可能的。但是他也還冇有蠢到在皇父剛去世不久，就開始搞那麼明顯的動作，鄭家莊的特殊性他又不是不清楚，自己最終還是被他陰了一把，扣上了逆謀大罪，被牽連的兄弟們也不少，就連皇父倚重的十六叔也包含在內。其他人不提也罷，隻是這世上有幾個人會相信十三叔的兒子也會謀反？伊爾哈冷笑了一聲，死時的怨氣伴隨著他轉世，也讓他帶著前世的記憶。
這一世的身份也夠她立足於後宮，隻是，讓她用一顆平常心去麵對弘曆那家夥那比登天還難。十六年來，這一刻就是她的噩夢，也讓她冇法忘記前塵往事。在盛京時就聽額娘說過，皇上不喜歡皇後，兩人之間有不少矛盾。在他看來，這一定都是弘曆的錯。當年那個答應他會代替弘暉好好照顧四嬸的小姑娘，是皇父親自教養。當年，自己也是親眼見了皇父對小薩伊的疼愛，弘曆怕是看見小薩依就會想起皇父的嚴厲來，自個兒虧心事做多了，少不了心虛，疑神疑鬼的。若是弘暉還在，當年繼承大統的必定是有著愛新覺羅家和烏喇那拉家血統的弘暉，哪裡還會有弘曆什麼事，弘時也不會妄想那個位子與皇父徹底撕破了臉。弘暉？伊爾哈怔了怔，那小子怕是已經輪回幾世了吧。
低頭想著往事的伊爾哈忽然看到有東西落下來，抬頭一看，竟然是漫天的落葉飛舞，這個場景，似乎有些熟悉。她疑惑地看向一邊，多隆的身影隱藏在劍光與落葉當中，伊爾哈不禁皺緊了眉頭，那個身手她猛然站了起來，指甲幾乎掐進手掌中，死死的捏住手絹。多年前的某個場景突然浮現在眼前，那也是漫天的落葉，隻有女子銀鈴般的笑聲和男子敏捷的身姿。這些，她都永遠不會忘記。這套劍法隻有幾個人知道，除了她如今隱約還有一些記憶外，會的應該隻有兩個人，其中一個和他一樣，當年年幼，也隻是草草比劃了兩遍，不會這樣嫻熟，那麼，就隻可能是另外一個人了
伊爾哈的眼淚突然湧了出來，她緩緩地走了過去。
多隆挽了一個花，收了劍式，看著落葉在地上拚成的大小不一的花瓣，他不禁苦笑著甩了甩手，果然還是不比當年了啊，已經冇了當年的心境，或許說，是斷掉了當初的心境。若是被小四看到，又會被他笑話吧，八成又要去向鬆克裡宜爾哈告密了。上一世，大家眾所周知的是他幼年時身子弱，不能常年習武，因此隻能選擇鞭子這樣不需要太多體力的武器來使用。可是卻很少有人知道他會劍法，而且還是自己專門為了某人去拜師學來的。多隆無奈的搖了搖頭，他是怎麼了，竟然又會想起這些事情來。
“阿瑪”伊爾哈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多隆的思緒頓時被打斷了，轉身就說：“讓你叫爺叔叔，什麼時候變成讓你叫阿哎，你怎麼了？”多隆被伊爾哈的眼淚嚇到了。“喂，爺這不是冇讓人送你回去嗎？你哭個什麼啊？”多隆有些手足無措了，這輩子他哄過的女人隻有他家額娘，可那一套明顯不適合於眼前的小姑娘。
“阿瑪。”伊爾哈低聲又叫了一句，“你傻了是不是？竟然叫爺‘阿瑪’，爺可是連福晉都冇娶的，哪裡來的你這麼大女兒，你彆壞了爺的”正說著多隆忽然意識到了什麼，表情驟變，收斂起隨意的態度，一臉嚴肅地盯著伊爾哈：“你剛剛叫我什麼？”
“阿瑪！”伊爾哈的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多隆抬手想幫她擦眼淚，顫抖的手指泄露了他此時的心情。“你是”多隆猛然想起自己剛剛練劍的樣子，伊爾哈一直在旁邊看著，“你是，弘晳。”
伊爾哈點點頭，輕輕叫了一聲：“阿瑪！”多隆的眼圈頓時也紅了。伊爾哈緩緩跪下：“不孝孩兒弘晳給阿瑪請安。”
“弘晳。”伊爾哈的這聲請安將多隆屬於“胤礽”的那部分記憶喚醒，他以為在這世上除了忘記前世的五弟外就不會再有親人，他冇有想到，竟然會再次見到弘皙。
如今“他”成了“她”，多隆悲傷的情緒立即散了大半，擦去眼淚，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忙扶起哭得梨花帶雨的女孩兒，“弘晳，不，伊爾哈，走，到那邊去。”多隆知道剛剛的那一幕若是被有心人看到會引起多大的風波。
聽到多隆有些急切的聲音，伊爾哈也從自己的情緒中回過神來，忙用手絹擦開眼淚，跟著多隆一起到旁邊的回廊前坐下。
“孩子，讓你受委屈了。”多隆拍拍伊爾哈的頭，其實本來多隆是想拍肩膀，可忽然想起兒子已經變成女兒身，可不能壞了她的名節，隻是這小子怎麼長了這副模樣？多隆打量著伊爾哈，他覺得有些不習慣，剛剛被悲傷占據了所有的情緒，也冇有多想，現在冷靜下來，多隆看著伊爾哈那張哭得通紅的小臉，不禁笑了起來。“阿瑪！”伊爾哈不是不知道多隆在笑什麼，可她有什麼辦法，一出生就已經注定將來是這樣的了。
唉，這小子竟然成為女兒身了，剛才這丫頭炸毛的模樣不就是上一世弘晳被他逗得跳腳的神情麼？他確實冇有想到自己最疼愛和引以為傲的兒子會成為女人，這實在讓他意外。他曾經想過其他兄弟也和他一樣轉世，可也從來冇有想過誰會變成女人。隻是他不知道，宮裡還有一個更大的意外在等著他。
真是的，如今想抱抱自家兒子都不行了，多隆覺得很無奈，不過這樣也好，他們可以用新的身份重活一世。“隻是我冇想到的是，”多隆看著伊爾哈笑了起來，“我們家那個調皮搗蛋的小子，如今變成了一個嬌羞可愛的小姑娘了。”
“阿瑪！”多隆看她鼓著腮幫子就要抓狂的樣子忙說：“好了好了，我不說這個了，我還冇有問你是怎麼過來的？”伊爾哈被轉移了話題，向多隆講述她的經曆。
多隆也看出伊爾哈是早就接受了如今的這個身份，隻是對她的性彆不滿罷了。這一世，她有額娘真心的嗬護，而不是像上一世一樣被當作是爭寵的工具。就算是他自己，也是到了這一世才明白，身在皇室，他們雖得到了人世間最讓人羨慕的身份和地位，失去的卻是作為一個"人"來說最寶貴的親情和友情，老天給了他們重來的機會，那他們也冇有理由再放棄。
看著眼前拉著他急切講述的小姑娘，多隆的心中也湧起一股溫暖。這是他的弘晳，那個會抱著他的大腿撒嬌耍混的弘晳，在他被圈禁後默默挑起家庭責任的弘晳，答應他會照顧好額娘和弟弟妹妹的弘晳。這一世，雖然"她"不再是"他"，可多隆發誓，這一次，他一定會好好保護她，在適當的時機，他也會幫她討回所受的委屈。
多隆也給伊爾哈大致講了自己的經曆，伊爾哈看到多隆提起家人時臉上滿足的笑容，心中高興又有幾分難過，阿瑪這一世得到了完整的父愛和母愛，有照顧他的兄長，推心置腹的朋友，而這一切都與她無關。
“‘弘晳’這個名字你不能再提了，‘阿瑪’你也不能再叫了。”多隆認真地說，“可是”伊爾哈忽然覺得委屈，阿瑪真的打算和她劃清界線，不要她了嗎？
“聽我說，伊爾哈，”多隆知道她想說什麼，“這一世我們的身份和上一世不一樣，既然我們重生於世，那也意味著必須要忘記自己曾經的身份。那位，”多隆指了指皇宮的方向，“他可不是一個傻的，他的多疑猜忌比起他阿瑪有過之而無不及。看弘晝和弘瞻兄弟二人被他逼到了何種境地。”“哼，我會怕他？上輩子的賬我還冇有給他算清呢！”伊爾哈一臉的不屑，隻是她如今的這張臉配上她的口氣和表情讓多隆確實有想大笑的衝動。
“咳咳咳，”多隆忙轉移自己的情緒，“無論如何，我們也要小心。”“阿瑪，你怕他？”“怕？就他？哼，即便是對上他阿瑪，孤也不會有一個‘怕’字。”多隆還冇把弘曆放在眼裡，說到這裡就連自稱也改變了。伊爾哈忽然笑了起來，對上他疑惑的目光，伊爾哈說：“果然是阿瑪呢。”即使時空轉換，他的阿瑪依舊冇變。
多隆冇明白伊爾哈的意思，心想這孩子怎麼變成丫頭了，連說話也變得奇奇怪怪的了。“不怕並不代表我們就要和他作對。若隻有你我二人自是不要緊，可如今，你是‘棟鄂·伊爾哈’，我是‘愛新覺羅·多隆’，牽扯的人實在太多。上輩子已經錯過了太多，這輩子我不想再後悔，我有我要守護的信念。這麼多年了，伊爾哈，我想你也一定有自己想要守護的東西吧？”多隆的眼裡難掩悲傷，伊爾哈忽然想起剛剛看到他舞劍的樣子，那套劍法承載的是他的思念，隻為一個人而舞。
伊爾哈歎了口氣，她也不是不明白這些道理，這一世她想守護的就是額娘的笑容，她也不想看到額娘哀傷的表情，可是，她真的不甘心，一時也冇法接受這種事實罷了。若是從前她什麼都不知道那就算了，可如今，明明阿瑪就在麵前，不但不準她叫，還要裝做大家隻是不熟的親戚，這讓她覺得難過。
“不要緊，現在我們兩家也是親戚，相互走動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看著伊爾哈漸漸黯淡的眼神，多隆也知道她的心思，拍著她的肩說："在我心裡，無論是弘皙還是伊爾哈，永遠都是我的孩子。所以，什麼都冇有變。至於選秀，你不比擔心，我會幫你解決。"伊爾哈看著多隆，想著自己如今的身份，心裡也有了一股暖意，或許，真的是應該放下一些事兒的時候了。
那天，多隆親自把伊爾哈送了回去，也見到了伊爾哈的額娘瓜爾佳氏，而此時多隆才明白為何伊爾哈會長成這般模樣，原來是她是像瓜爾佳氏。看著伊爾哈在瓜爾佳氏撒嬌的模樣，多隆覺得有些心酸，隻是想著自己這一世還能見到這孩子心理也好過了些。他一臉慈愛的表情讓棟鄂氏嘲笑了很久，還說自己從來冇有見過自家兒子這般模樣，看來得多讓伊爾哈來府上走動走動才好。棟鄂氏誤打誤撞正中多隆和伊爾哈的下懷，多隆也不介意裝傻讓自家額娘繼續嘲笑下去。
因為見到了伊爾哈，多隆覺得很多天來籠罩在心中的陰霾終於散開，棟鄂氏也給他說起蘭馨的事情，讓他跟著她哪天一起進宮去給太後請安，多隆心想正好，他也該去看看皓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