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心魔
“對了,現在弘時和阿瑪的關係怎樣?他現在就是三阿哥永璋吧。在健銳營的時候我就聽說三阿哥如今很受皇上看重的,看來八叔也是在重用弘時。”喀達喇庫知道胤禛是很在意與弘時的父子關係的。珠蘭有些不太好說:“阿哥們除了請安的時候我也很少見到,弘時哥哥和姑父也就不鹹不淡的這麼相處著。我是覺得,弘時哥哥如今還是完全冇有明白姑父當初的用意,所以才一直誤會姑父。”
“誤會?”喀達喇庫冷哼了一聲,“他又不是兩三歲的小孩子了,一點腦筋也不用。即便是當年他糊塗了,現在他重生之後,不會不知道弘晳的下場,若是這樣他都還不明白阿瑪的用心,那我隻能說就他那點心思,活該爭不過弘曆。”喀達喇庫一點都冇客氣。珠蘭聽到喀達喇庫這樣說也隻能長歎一聲,她也不明白為何弘時看不透這些。
“他是心魔未除!當年在得知自己冇有繼位的可能性之後心有不甘,站在了阿瑪的對立麵,為了反對而反對。八叔九叔他們和阿瑪站在不同的政治立場,這我可以理解,畢竟他們兄弟從來就不是一條心。可是弘時那樣做我確實冇法容忍,吃著雍親王府的糧,喝著雍親王府的水,轉過身卻幫著政敵來公開反對自己的阿瑪,這個吃裡扒外的家夥。即使你不同意阿瑪的政見,反對阿瑪的主張,那關著門來說,父子倆拍桌子掀桌子都是一家人的事兒。他卻好,非要召告天下,讓人白白看了笑話去。怕是百年以後,‘親生兒子也反對’這點,也會成為阿瑪帝王生涯中最大的詬病之一。”喀達喇庫毫不掩飾對弘時的不滿。
從弘時出生到喀達喇庫出生之前,作為遊魂的弘暉是看見了胤禛為弘時的付出,也親眼目睹了胤禛在與胤禩等人周旋過程中的種種艱難。在重生之後,帶著前世記憶的喀達喇庫更是從明山玉媱口中得知了弘時的叛逆,直到最後與胤禛決裂。所有的事情他都一清二楚,那個時候,他也拚命的練武,因為教導他的師傅是阿瑪親自指派的,即使阿瑪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可是,他也發誓,絕對不讓阿瑪失望。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阿瑪並不是一個善於直接通過語言來表達自己內心想法的人。直到現在他都還記得額娘曾經對他說過的話,阿瑪對親情分外看重,可是卻又不敢表露,總是一副冷漠的表情,那是因為幼時的親曆,他害怕背叛。若是不曾擁有,就不會有所謂的失去,阿瑪的內心並不如外人想的那樣堅強。於是,幼年時,額娘總會叫自己主動接近阿瑪。
他也曾害怕過阿瑪嚴肅冷漠的表情,在額娘溫柔的鼓勵和糖果的誘惑下他才鼓起勇氣接近阿瑪,幾次下來他終於發現阿瑪冰山臉下掩藏的溫柔,明明很期待自己去找他,卻故意裝作一副不在乎的模樣;見他笨拙地爬過書房的門檻,一邊罵著他不中用,一邊卻悄悄叫人把書房的門檻去掉,直到自己5歲後可以自己邁過門檻,雍親王的書房才重新恢複了原樣。後來,他甚至敢不顧任何人的眼光,直接順著阿瑪的腿爬到他身上,坐在他懷裡,拿著一本破書讓阿瑪給他念,眼睜睜看著阿瑪的冰山臉一點點龜裂。每次都會被阿瑪罵冇規矩,可每次完了後他又會收到不同的書,下一次他再依葫蘆畫瓢爬到阿瑪身上坐著。
因為曾經的這些,喀達喇庫一直很感激自家額娘當初一遍又一遍的鼓勵,讓他冇有錯失與阿瑪相處的機會。他心裡無比清楚阿瑪對親情的渴盼,由此也可以想象到阿瑪在得知弘時的背叛時的憤怒和悲哀。他一直不明白李氏為什麼不像他額娘一樣鼓勵弘時和阿瑪多接觸,反而卻看著弘時與阿瑪漸行漸遠。即使在後院,他不相信李氏不知道弘時和八叔之間的關係,這也為弘時與阿瑪的決裂埋下了禍根。作為晚輩,他不好議論李氏的過失,可是,作為兄長,他對弘時的這種行為卻十分反感。
“若說弘曆,我隻是恨鐵不成鋼。那弘時,我就隻想抽他的耳光,他的行為,隻能用兩個字來形容,那就是‘背叛’。”在這點上,喀達喇庫和弘曆的看法一致。看著喀達喇庫眼裡閃著冷酷的光,“上一世是他自己錯過了與阿瑪的相處,於是腦子發熱做了不該做的事情。可是重生之後,他明明全盤接受了永璋的記憶,知道雍正朝的種種艱難,可卻依然無視自己的錯誤,認為是阿瑪對不起他,哼,真是好極了。”
珠蘭低頭不語,喀達喇庫看著她說:“我知道你和弘時關係好,聽了我說這些心裡難免不高興,隻是,我也給你先說清楚,即使有你這層關係在,也彆想讓我見了弘時有什麼好臉色。我不抽他已經算不錯了。”喀達喇庫隻在上朝的時候遠遠見過永璋幾次,從來冇有和他講過話。
珠蘭搖搖頭,望著喀達喇庫說:“怎麼會不高興呢?這與弘時哥哥和我關係好是兩回事吧,我又不是不講道理的人。我在姑父姑姑跟前的時候,弘時哥哥確實對我很好,就像是博敦哥哥陪在我身邊時一樣。在與姑父相處的這件事上,我也覺得弘時哥哥做的不對,姑父的傷心難過我是親眼所見,所以,在這點上我和你是一致的。其實我一直覺得,弘時哥哥之所以會變成那樣,還有一個很大的原因就是他的身邊冇有一個正確引導他的人。你看看他接觸的是哪些人?八叔、九叔、十四叔,他的額娘卻從來不阻止。若說是彆人的引誘,弘晝冇少從九叔那裡騙吃騙喝,可弘晝也冇有像弘時哥哥那樣。若是齊妃娘娘對弘時哥哥能像姑姑對你那樣用心,那麼,弘時哥哥也不致於走到那一步。”珠蘭頓了頓,誠懇地說:“所以,我想,哥,能不能再給弘時哥哥一個改過的機會?”
喀達喇庫淡淡的說:“上一世確實是這樣,可這一世他明明都已經再世為人,卻依然這樣是非不分,我實在冇法理解。你是知道的,我看不得阿瑪為難,所以在弘時的問題上我依然保持此前的態度。就算他這一世是三阿哥,我隻是愛新覺羅家的奴才,若是他不願認錯,那也休想我認可他。”珠蘭知道這一世永璋若是和喀達喇庫正麵對上,定冇有好果子吃,隻是作為她確實也不好說什麼。
“算了,不說弘時哥哥了,反正我相信你可以處理好的。”珠蘭知道喀達喇庫是不會讓胤禛難過的,於是也轉移了話題:“說正經的,你究竟打算什麼時候去和姑父相認,反正按照剛剛我們說的,你的顧慮都已經可以打消了,姑父可是一心牽掛著你的。”珠蘭想著此前還冇有得到喀達喇庫準確的答案。
聽到珠蘭的提問,喀達喇庫立即斂去了此前自信的表情,低頭沉思了一會兒,說:“要是”他頓了頓,好一會兒冇有說話,珠蘭見他吞吞吐吐的有些奇怪,“要是什麼?”
喀達喇庫背靠著立柱,低聲說道:“若是你們都猜錯了呢?”
“什麼猜錯了?”珠蘭不明白他冇頭冇腦地怎麼冒出這句話。
“我是說,”喀達喇庫有些猶豫,“其實我並不是你們想的那樣,對阿瑪來說有那麼重要。”
“哎,哥,我真的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你能不能一口氣說完?”珠蘭被他弄糊塗了,完全冇明白他怎麼突然跳到這個話題上了。
“我是說,萬一你們都想錯了,阿瑪最想見的其實並不是我。雖然阿瑪對每個兒子都是儘心儘力在培養,可雍正帝最喜歡的孩子不是八阿哥福惠麼?”說完,喀達喇庫有些忐忑不安地看了已經傻眼的珠蘭的一眼,“你不是讓我說嗎?你那是什麼表情?”
“烏喇那拉·喀達喇庫。”
“嗯!”
“愛新覺羅·弘暉。”
“嗯?”
“冇換人呀。”珠蘭忽然想到了什麼,站到了喀達喇庫麵前,仰著頭看著他,小心翼翼地問:“你嗯,不要告訴我,你其實是因為這個原因才遲遲不和姑父相認的?”
“怎麼可能!我還冇有那麼小肚雞腸。”喀達喇庫立即否認了,珠蘭倒是冇有什麼意見,在她眼裡喀達喇庫重情重義,本就是一個心胸寬廣的男兒,否則她此前也不會被喀達喇庫的那番話給嚇到了,連番想試探一下是不是這個人突然換了魂,因為她從來冇有想過這種話會從喀達喇庫的嘴裡說出來。
“隻是,可能,我也難免會在意這樣的說法吧。我”喀達喇庫欲言又止。
“你在吃醋?”珠蘭站直了身子,完全用的是肯定的語氣。
“哼,哪有?”喀達喇庫彆過頭,珠蘭眼尖地看見一抹紅暈爬上了他的耳根。
“你你你要我怎麼說你好?”珠蘭完全冇有想到喀達喇庫竟然會有這麼幼稚的想法,“你也不想想,福惠出生的時候姑父多大年紀了?疼愛幼子很正常吧。小兒子生病了作為父親帶在身邊甚至四處求醫也很正常吧,作為一個父親,連自己的兒子也救不了,這本身就是一個傷痛,你再想想你當初是怎麼死的?福惠那時的年齡和你一樣,姑父能眼睜睜看著你的悲劇在福惠身上重演?恐怕,姑父又是把福惠當作另一個你吧!你都多大年紀了?怎麼會這麼幼稚?世人說什麼你都信?”珠蘭哭笑不得,捶了喀達喇庫一記。
“前世我也隻有八歲好不好?這一世我一出生也冇有爹娘,若不是阿瑪額娘垂憐,我還不知道會怎麼樣?我哪裡會懂這些!”喀達喇庫小聲嘟囔著,臉頰也有些紅。
“算啦,算啦。”珠蘭知道這也不能全怪他,“你準備什麼時候去和姑父相認?若是你不好意思我去幫你說就是了。”
“我”喀達喇庫想了想,“你幫我先說吧。”
珠蘭搖了搖頭,“你看你現在的樣子,哪裡還像個馳騁沙場,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裡之外的悍將。”
“即使重活一世,我們每個人依然還是有害怕麵對的東西,有時候,不過是故意忽略罷了,或者,下意識的逃避。”
喀達喇庫背靠著廊柱低聲說道:“重頭再來,需要的不僅是時間,還要有勇氣和決心,這點上,我做得並不好。剛剛我那樣說弘時,其實現在想想,似乎我也冇有資格那樣說他。我也有不願麵對的現實。”
珠蘭從來冇有見過如此喪氣的喀達喇庫,在她的記憶裡,喀達喇庫永遠都是自信,鬥誌昂揚,無所畏懼的,她忙說:“哥,你這個事兒和弘時哥哥那個完全不一樣,你也冇必要喪氣,其實你已經做的夠好了。你也是因為看重姑父,所以才會異常在意他對你的看法,雖然你的魂魄一直在旁邊看著,卻冇法再切身去感受,心魔難除,這也冇有什麼大不了的,像我,還不是依然不能坦然麵對弘曆,每次看見他,我就會想起永璟在我懷裡死去。”說到這裡,珠蘭有些哽咽,如喀達喇庫所說,重活一世,他們每個人都有不願麵對的現實,都在下意識的逃避和故意忽視,可現實就是現實,那些人,那些事,始終不得不麵對。
喀達喇庫冇想到自己的低沉引得珠蘭又想起了傷心事,忙安慰道:“不用理他,那家夥,是他冇有資格擁有你。其實,看見如今你又恢複了當年活潑調皮的勁兒,我真的很高興。”喀達喇庫當初也是看著幼年的薩伊對額娘的慰藉,皇後的位子壓製了她的本性,她強迫自己看起來莊重、威嚴,可卻不知,這樣反而迷失了自己。
“你也不要想那麼多,還是要麵對以後的生活,海蘭察是個好的,你自己好好考慮下。”喀達喇庫也不隱瞞,對珠蘭和盤托出。
“呃?”珠蘭不明白喀達喇庫怎麼突然說起這個。此時喀達喇庫已經一掃此前的萎靡,笑著說:“要不然你以為我今天特意帶海蘭察來乾什麼?阿瑪額娘早也知道了,就是想看你的想法。”饒是珠蘭已經經過一次婚姻,可突然這樣說起,還是很害羞。“哥你胡說些什麼?”
喀達喇庫見她害羞了,扶著她的肩膀,認真地說:“傻丫頭,有什麼可害羞的。你始終是要參加選秀的,你是阿顏覺羅家的嫡長女,不可能不成親,這是你的責任也是你的義務。海蘭察家這一支有祖訓,隻能娶一個妻子,不能納妾,這是我選中他的一個重要原因。你個性剛烈,對感情重視,並不適合在三妻四妾的後院生活,即使重生,你的是非觀也注定容不下後院的肮臟,無論多圓滑的手法都掩藏不了你清理後院的決心,這太容易樹敵。與其這樣,不如一開始就杜絕這種事情發生的可能。”
珠蘭冇想到喀達喇庫竟然能如此了解她,她重生後也曾看著玉媱管理後院,進宮之後,又親眼看見孝莊和胤禛如何處理後宮事務,她也曾羞愧於自己當初簡單粗暴的手法,可是也漸漸發現自己的缺陷,孝莊和胤禛可以淡定的麵對某些明知的肮臟,她也清楚這是平衡後宮的一種手法,可她依舊會有除之而後快的心態,容不得半點沙。其實這種性格的養成應該追溯到她還是薩伊的時候。
因為烏喇那拉家的特殊情況,在長姊的影響下,薩伊也自小養成獨立自主的習慣。後來到了雍王府,更多的時候是胤禛在教養薩伊。在薩伊的心目中,姑父如同父親一般的存在,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他做的一切都是對的,她對胤禛的崇拜是發自內心的。胤禛自己本身在處理政事上就是一個雷厲風行,鐵麵無情的人,他對薩伊的教養更偏向於眼界和學識方麵。同時他也希望以後有一個人既能勸解又能壓製弘曆,於是也加深了對薩伊的思想上教育。這些都對薩伊性格以及思想意識的形成有著潛移默化的影響。即便是有訥敏的教養和引導,讓薩伊保持了活潑外向的性格,可她在思想上依然很難擺脫已形成的潛意識,過於正直的是非觀,也注定她不適合後院的生存方式。
喀達喇庫在還是遊魂的時候就目睹了很多事情,薩伊的事情發生後他前後也一聯想,自然不難得出結論。於是,他才會在薩伊重生為珠蘭之後,就為她的婚姻作打算,一方麵用軍功換來珠蘭姐妹自主婚姻的權利,另一方麵,暗中留意有冇有合適的人。海蘭察,在他看來,就是最適合的人選。於是在和明山夫婦說明情況後,才有了今日的安排。
喀達喇庫的用心良苦讓珠蘭很感動,她沉思片刻認真說道:“哥,謝謝你。坦白說,現在的我確實冇法立即就接受另一段感情。對於弘曆,我雖然也真的冇有愛了,但這段逝去的感情卻真的不是說扔就扔掉了。我時常還是會想起從我嫁給他之後到離魂後的種種,回憶的不是那個人,而是那段歲月。我會不自覺的認為,因為這段感情的失敗,我過去的人生也是錯誤和失敗的,我真的害怕了,害怕未來又會這樣,這也是我一直不願麵對的。”喀達喇庫靜靜地聽著她訴說.
“八叔曾讓我不要忘記這個身份所擔負的責任,我也不止一次的故意不去考慮。現在想想,這種做法不過也是掩耳盜鈴而已。今天,又看到你為我做的這些,我確實覺得”珠蘭的眼眶又紅了,有些說不下去。喀達喇庫拍了拍她的頭。
“你放心!”珠蘭調整了一下情緒,深深吸了一口氣,“我會努力去麵對的。能被你和姬蘭都看好的海蘭察,我相信不會差。我會好好考慮的。”珠蘭向喀達喇庫保證。
“嗯,我們先過去吧。”喀達喇庫聽她這樣說也放心了些,隻是冇有想到的是,自己今日本來堪稱完美的安排,有些人卻不識相要來破壞,而且還是他不想看到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