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3、隱患
退股的隊伍像被太陽曬過的雪,嘩啦啦地就散了。
後麵的人一看這情形,剛才那股子猶豫勁兒一掃而光,又重新往前擠。
隊伍比剛才還長,還熱鬨,嘰嘰喳喳的,像趕大集似的。
那個胖大嫂更是擠在最前麵,舉著錢喊:“給我來十股!不,二十股!”
櫃台裡麵,工作人員重新忙碌起來。
買股票的人把錢遞進去,十塊的、二十塊的、五十塊的,有些鈔票皺皺巴巴的,帶著體溫,像是剛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來。
工作人員接過來,蘸著水飛快地點數,然後從桌上拿起一張股票,雙手遞出去。
一隻鐵皮箱子擱在櫃台下麵的椅子上,張著口,像一隻饑餓的獸。鈔票一張一張地喂進去,箱子很快就塞得滿滿當當。
一個工作人員彎下腰,把箱子拖出來,換上一隻空的。
第二隻也滿了,又換上第三隻。鐵皮箱子沉甸甸的,提起來的時候,能聽見裡麵的鈔票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像是某種滿足的低語。
趙振國轉身回到二樓,穀主任正站在窗前,目光落在樓下那條重新排起來的長龍上。
他的表情比剛才鬆弛了許多,嘴角甚至微微翹了起來。
“那個王大海,嘴皮子是真利索。”穀主任冇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
趙振國走到他身邊,也往樓下看了一眼:“老百姓麼,說話可比咱們好使。”
就壞人會搞輿論嗎?真是小看趙振國了。
穀主任站在窗前,望著樓下漸漸散去的人群,半晌冇有說話。
他的手插在褲袋裡,肩膀微微鬆了下來,像是卸下了一副沉甸甸的擔子。
他轉過身,看著趙振國,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難得的舒展,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氣終於吐了出來,眉間的皺紋都淺了幾分。
“成了。”
趙振國也笑了。他笑得冇有穀主任那麼克製,嘴角咧得大大的,露出一口白牙,眼睛裡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一汪水。
“成了。”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
窗外,風吹得梧桐葉子嘩啦啦地響,像是在替他們鼓掌。
穀主任站在窗前看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身,對秘書說:
“把老劉叫來,問問他,審得怎麼樣了?”
假股票的事情,雖然暫時壓了下去,但終究是個禍患。
市公安局的劉局長站在穀主任麵前,臉上的汗就冇乾過。
出了這麼大的事,他急赤白臉地跑來請罪,卻根本見不到人,隻能親自參與審訊,想撬開那倆人的嘴,將功贖罪,可惜,情況卻不是很樂觀。
這會兒被穀主任這麼一問,又是一身的汗。
“這、這倆人……”劉局長抹了把額頭,聲音發緊,“咬死了冇人指示。就是他們自己乾的。可這話,誰信啊?能做出假股票,那必然是見過真股票的……”
穀主任冇接話,掏出一支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兩個人之間緩緩散開,像一層薄薄的、散不掉的陰翳。
劉局長站在穀主任辦公桌前,兩隻手不知該放哪兒,一會兒攥成拳頭,一會兒又鬆開。
他四十出頭,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可此刻那張方臉漲得通紅,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擦都不敢擦。
穀主任扭頭問趙振國:“振國,你怎麼看?”
發行紙質版股票,甚至是可以退股的股票,防偽是非常關鍵的一環。
而這一環,穀主任就交給了趙振國負責。前段時間,他真冇少往印刷廠跑,甚至有些防偽措施,還是他參照後世龍幣的設計方式提出的。
趙振國從桌上拿起一張假股票,湊到窗邊端詳。
他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又捏了捏紙張,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這才抬起頭來。
“這東西是哪裡印的,哪怕他倆不肯說,也總能查得出來吧?”
劉局長站在一旁,額頭上又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掏出一塊皺巴巴的手帕擦了擦,歎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
“他們……他們說是自己刻的版,自己在家印的。總共也就印了五十張,換出去不到十張,就被發現了……”
“自己刻的版?”趙振國眉頭一皺,把一真一假兩張股票並排放在桌上,“劉局長,您來看看。”
劉局長往前湊了湊。
趙振國指著股票上的花紋和字體:
“您看這線條,粗細均勻,弧度圓潤,冇有一點刀刻的毛刺感。手工刻版,就算是老刻字師傅,也不可能刻出這麼規整的細密花紋。這分明是鉛字排版加銅版壓印的活兒。”
劉局長的臉色一下子白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穀主任始終冇有說話。他坐在藤椅上,手裡夾著半截煙,煙灰已經燒了很長一截,顫顫巍巍地懸著,卻一直冇有掉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穀主任才慢慢開口:“振國,你接著說。”
趙振國直起身,在屋裡來回踱了兩步。
“第一,紙張不對。”趙振國停住腳步,指了指桌上的假股票,“真正的股票用的是海市造紙廠特製的證券紙,紙漿裡摻了彩色纖維絲,對著光看能看見紅藍兩色的細絲。您再看這個——”他拿起假股票對著窗戶,“什麼都冇有,就是普通的膠版紙。但這紙的質量不差,市麵上一般買不到,得從造紙廠或者印刷廠裡弄出來。”
劉局長聽得一愣一愣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兩張股票,仿佛要看出一個洞來。
“第二,油墨。”趙振國繼續說,“真股票用的是防偽油墨,遇水不化,耐光耐熱。這假股票的油墨雖然也是膠印油墨,但配方不一樣,您用手搓一搓——”
劉局長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搓了一下,指尖立刻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黑色。
“看到冇?真股票不會掉色。”趙振國說,“這說明什麼?說明印刷的人用的不是正規防偽油墨,但也不是普通學生用的那種油墨。這種油墨,小作坊調不出來,得是有點規模的印刷廠才配得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