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2、坐立不安
王老爺子冇有回答。他拿起那疊材料,一頁一頁地翻看。起初他的表情是輕鬆的,那種“年輕人小題大做”的輕鬆。
但翻過幾頁之後,他的眉頭開始擰起來,翻到那張手繪地圖的時候,他的手指在那些紅色標注上停了很久。
最後,他的表情變成了一種趙振國從未見過的嚴肅。
那種嚴肅不是憤怒,不是擔憂,而是一個老兵在戰場上嗅到危險時的本能反應。
“振國,”他抬起頭,目光銳利,“這些數據你從哪裡來的?”
“一部分是公開資料。一部分是我托人在林區調查的。”趙振國直視著他的眼睛,冇有躲閃,“還有一部分,是我自己推算的。”
王老爺子沉默了一會兒。屋子裡隻有老式掛鐘的滴答聲。
“老爺子,您信我嗎?”趙振國問。
這句話問得很輕,但分量很重。
王老爺子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沉默了足足兩分鐘之後,王老爺子重新開口了,聲音沉下去:
“這事情,你彆管了。我有一個老部下,姓孫,叫孫德茂。現在是東金山地區行署的副專員,分管林業和防火。”
他頓了頓,“他是我在部隊帶出來的兵,為人正直,做事踏實。你這些東西,我帶給他看看。”
趙振國冇有鬆一口氣,而是趁熱打鐵:“王叔,我有幾點不成熟的建議,您要不也跟他說說?”
“說。”
“第一,組織一次全林區的防火演練,不是走過場,要真刀真槍地練。從報警到集結到出動,掐著秒表算時間。第二,檢修所有通訊設備,電台、對講機,壞了的馬上修,修不了的立刻申請新的。火場通訊不能斷,斷了就是瞎子。第三,林區作業人員嚴禁野外用火,禁煙!割灌機、油鋸必須加裝防火罩,違者開除,冇有任何商量餘地。第四,從附近軍區協調至少兩個團的兵力待命,專業撲火隊不夠,就得部隊上。一旦起火,第一時間投入撲救,不要等,等就是火燒連營。”
王老爺子盯著趙振國看了幾秒鐘,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長途號碼。
很久之後,一個沙啞的聲音傳來,帶著被吵醒後的含混:“喂,哪位?”
“德茂,是我。”
“老首長!”那個聲音瞬間清醒了,像被一盆涼水澆過,“您怎麼這麼晚打電話?”
王老爺子深吸一口氣,用一種趙振國從未聽過的嚴厲語氣說:
“德茂,你給我聽好了。東金山,你給我把防火演練搞起來,把所有電台都檢修一遍,把附近軍區的部隊協調好。如果出了事,你不用回來見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孫德茂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是在耳語:“老首長,是不是京城那邊有什麼消息?”
“你不需要知道消息。”王老爺子的聲音像一把刀,“你隻需要執行。”
“是!”
電話掛斷了。王老爺子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像卸下了一副重擔。
他轉頭看著趙振國,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有信任,有疑惑,還有一種老兵特有的直覺:這個年輕人,知道的比他說的多得多。
“振國,你最好是對的。”他說。
趙振國在心裡默默地想:如果這一次他對了,那意味著上輩子的二百一十一條人命,也許能少死一半。
甚至更多。
——
八七年的春天,在趙振國的記憶裡,是以一種瘋狂的節奏展開的。
黃羅拔那邊出了事,差點被嚇出心臟病。
他在跟彼得·庫茲涅佐夫洽談的時候,被克格勃給盯上了。
那天倫敦下著雨,他在旅館的窗戶裡看見兩個穿深色大衣的陌生人在街對麵站了一個多小時,心裡就咯噔了一下。
後來彼得·庫茲涅佐夫通過中間人傳來消息,克格勃已經注意到了他們的接觸,正在順藤摸瓜。
要不是庫茲涅佐夫及時示警,加上安德森安排的雇傭兵足夠給力,黃羅拔這條小命恐怕就要交代在倫敦了。
第二天一早,黃羅拔在旅館裡給趙振國發了一封加密傳真,把經過原原本本地寫了進去。
趙振國在回電中寫道:“羅拔,注意安全。克格勃的出現說明庫茲涅佐夫是我們想要的人,一個真正能辦事的人,而不是一個擺樣子的官僚。但他已經被盯上了,你們以後通過中間人傳遞消息,不要直接聯係。下次見麵不要在倫敦,去一個第三方國家,比如芬蘭或者土耳其。記住,安全第一。”
黃羅拔的回電隻有一句話:“明白。趙哥您放心。”
——
三月二十六日,趙振國正在吃早飯。油條泡在豆漿裡,咬一口滿嘴香。
《人民日報》就攤在桌上,他隨手翻開,一條消息躍入眼簾。
趙振國放下油條,把報紙拿起來仔細讀了一遍。
棠棠在旁邊啃著肉包子,逗弄著弟弟妹妹,含糊不清地問:“爸爸,澳門在哪裡?”
“在南方,靠海。跟港島挨得不遠。”趙振國把報紙疊好,放在一邊。
“那我們去過嗎?”
“還冇有。以後爸爸帶你去。”
棠棠滿意地點了點頭,繼續啃包子。趙振國端著豆漿杯,眼睛盯著報紙上的那行字,腦子裡已經在飛速運轉了。
時間確定,葡萄牙人急於撤離,資產價格肯定會有一波下跌,恐慌性拋售,不計成本。
隨著回歸預期明朗,價格再漲回來。這是典型的“V型”機會,跌得越狠,反彈越猛。
當天晚上,他給黃羅拔發了一封加密傳真:“羅拔,澳門回歸時間已定。葡萄牙人正在拋售資產,這是低價接手的好機會。你以港商身份去澳門,收購半島和氹仔的商鋪、住宅,重點是賭場周邊的地產。不要怕花錢,但也不要張揚。低調行事,用離岸公司持有,一層套一層,讓人查不到背後是誰。”
四月下旬,黃羅拔發來密電,從密電的字裡行間,趙振國都能看出黃羅拔的興奮。
“趙哥,我在氹仔看中了一整棟樓!六層,臨街,離碼頭不到兩百米。葡萄牙老夫妻急著回裡斯本,開價一百八十萬港幣。我壓到了一百五十萬,成交了!一百五十萬啊趙哥,那棟樓光地皮就不止這個數!”
趙振國笑了,想起上輩子那棟樓所在的區域後來變成了什麼,遊客摩肩接踵,商鋪一鋪難求,租金翻了十幾倍。
這棟樓,十年後值一千萬。
——
四月份,趙振國再次去了王老爺子家。
這一次,他的心情比之前更加沉重。
東金山那邊傳來的消息讓他坐立不安。孫德茂確實執行了王老爺子的指令,但林區太大了,麵太廣了,基層執行起來參差不齊。
有些林場確實搞了演練,拉響了警報,出動了隊伍,掐了秒表。但有些林場呢?連文件都冇讀完,防火演練搞成了開大會,講完話就散了。
最讓他擔心的是通訊設備,孫德茂報上來的檢修清單顯示,漠河境內有三個瞭望塔的電台是壞的,備件還冇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