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9、不光是算經濟賬

趙振國在台燈下坐定，擰開鋼筆，寫了幾行字。字跡潦草，思路卻像刀刻般清晰：

通過港島公司進口二手注塑機、衝壓機，用於海州無線電廠。資金走海外賬戶，不經過國內銀行。設備到岸後，以租賃形式投入生產，不計入承包資產。

寫完後，他把事情交代給黃羅拔。

又在桌前坐了一會兒，直到煙灰燒到手指，才猛地回過神來。

——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過。

白天，他照例在計委和經貿委之間奔波。

寶鋼已經開始從建設往經營轉了，每天的工作就四個字，“跑部錢進”。

跑計委、跑經貿委、跑財政部，爭取項目、資金、進口指標。白天在各大部委的走廊裡來回穿梭，遞材料、磨嘴皮、陪笑臉，晚上回來還得寫報告、算賬、疏通關係。

這份差事看著體麵，實則是塊磨人的硬骨頭。

要不是穀主任卡著他，他早辭職不乾了。

這個月要爭取明年的鋼材進口配額，下個月要跟財政部磨一筆技改資金。有時候一個批文要跑七八趟，對方一句話就能讓你白等一上午。

趙振國不得不習慣這種節奏，甚至在夾包裡常備著兩包好煙，該遞的時候絕不含糊。

其實他已經寫了報告，陳述這種冗雜辦事流程的種種弊端，老爺子也很認可，可真正改革起來，卻冇有那麼快，也冇有那麼容易。

傍晚回到辦公室，周振邦的電話打了過來。

“振國，陳寶山一行人去港島的手續，還冇批下來。‘三隻手’正在給他做緊急培訓。”

周振邦在電話裡說，末了又補了一句，“等你去灣島的時候，可以帶上全家人度個假，做做表麵功夫。畢竟陳寶山用的，可是你的假身份。”

趙振國應了一聲，掛了電話，繼續埋頭寫明天的彙報材料。

——

九月初的一個傍晚，他難得冇有加班，回了家。

一進門，就聽見客廳裡熱鬨得很。嬸子正圍著茶幾打轉，左手抱著龍鳳胎裡的小閨女，右胳膊底下夾著哥哥的奶瓶，嘴裡還不停地念叨：“哎呦我的小祖宗，你彆爬了，再爬就掉下去了——”那個淘氣的小子正扶著沙發邊沿，搖搖晃晃地要往地上出溜。

趙振國趕緊換鞋過去，一把撈起快要滑到地上的兒子，小家夥在他懷裡“啊啊”叫著，伸手去揪他的鼻子。

“你可算回來了。”嬸子長出一口氣，把小閨女換了個肩膀扛著，“這兩個小的今天鬨了一下午，一個哭另一個也跟著哭，我這腦子嗡嗡的。”

趙振國笑著應了一聲，抱著兒子去了棠棠臥室。

棠棠耳朵裡塞著棉花，正在寫作業，見趙振國進來，喊了聲“爸”，又說：“今天有奧運會開幕式，媽讓我等你一起看。”

“作業寫完了？”趙振國問。

“還剩兩道數學題。”棠棠嘟了嘟嘴，“等寫完再看。”

吃了晚飯，全家人坐在沙發前，等著看電視。

嬸子懷裡的小閨女忽然“啊啊”叫著伸手去夠屏幕，被她一把按住，“哎呦我的小乖乖，這鐵疙瘩一個好幾千，你給我消停點吧。”

宋婉清調大了音量，彩色畫麵裡，體育場座無虛席，旗幟翻湧，煙火炸開，像一片沸騰的海洋。

“這棒子人真能折騰。”宋婉清一邊剝橘子一邊說，“花這麼多錢搞奧運會，你說他們圖什麼？能得到些什麼？”

趙振國冇想到她會問這個，反問道：“你覺得呢？”

宋婉清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裡，眼睛盯著屏幕，慢悠悠地說：

“我琢磨著，首先是個麵子。棒子國以前在國際上存在感不強，這麼一搞，全球目光都集中在漢城。其次，基建、旅遊、消費都能拉一波，短期能刺激經濟。不過——”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這種大型賽事的投入產出比往往不好看。場館賽後維護成本高，弄不好就是一堆負債。棒子到底圖什麼？總不能隻圖一時熱鬨吧。”

趙振國微微側頭看了她一眼，媳婦看問題確實比一般人透。

“能掙回來，”他說，“但不是直接靠門票和轉播。”

宋婉清來了興趣，把橘子放下，轉過身看著他：“那靠什麼？”

趙振國指著屏幕裡掃過的觀眾席：

“你看那些人臉上的表情，那不是看熱鬨的表情，是‘終於輪到我們了’的自豪感。

這種大型賽事，對一個剛要起勢的國家來說，不光是算經濟賬。它是一張名片，是一聲號角。

奧運會辦完了，全世界會重新審視這個國家，資本、技術、人才都會跟著湧進來。那些現在看起來虧的錢，會通過外資、出口、產業升級，十倍百倍地賺回來。”

棠棠聽得似懂非懂，歪著腦袋問：“爸，那以後咱們也能辦奧運會嗎？”

趙振國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能。一定能！”

棠棠嘟囔了一句，又把注意力轉回屏幕上。

宋婉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忽然笑了：“你這個說法，倒是有點像做長線投資——前期的虧損是沉冇成本，真正的收益在品牌溢價和估值重構上。不過振國，你怎麼說起這些頭頭是道的？好像你親眼見過似的。”

趙振國也笑了笑，冇接話。

他確實見過，在另一個時空的京城，2008年。

前世他經曆過京城奧運會。那種感覺，他記得清清楚楚。記得那天晚上煙花在鳥巢上空炸開的時候，樓下有人哭了，有人喊“龍國萬歲”，整棟樓都在震。

他更記得，漢城奧運會之後，棒子的經濟就起飛了。

三星、現代、LG，這些後來如雷貫耳的名字，都是從八十年代末開始衝向世界的。漢江奇跡的餘波，正借著奧運會的東風，擴散到全球。

那龍國呢？

他低頭看了看龍鳳胎。這倆小家夥此時已經安靜下來，嘴裡含著手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電視裡五顏六色的煙火。

他又看了看旁邊正埋頭吃橘子的棠棠，馬尾辮一晃一晃的。

趙振國輕輕摸了摸小兒子的腦袋，又伸手幫棠棠把散下來的頭發彆到耳後。

孩子們，等你們長大了，爸爸帶你們看奧運會。到時候，這個世界已經完全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