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8、是試探還是?
從銀行出來,風從馬斯河方向壓過來,帶著鐵鏽和柴油的腥氣。
黃羅拔裹衣服,鹿特丹的冬天是黏的,霧氣裹著路燈,街麵濕漉漉的。
他步行往港務局走去,出租車太容易被記住。
港務局大樓是六十年代的混凝土建築,灰撲撲的,立在港口入口處像一塊被海水泡爛的墓碑。
大廳裡暖氣混著舊紙張的氣味,排隊的人不多,三五個穿熒光背心的碼頭工頭,兩個戴眼鏡的報關員低聲交談。
黃羅拔排在第三個,低頭看表,指甲在“租賃用途”一欄輕輕敲了兩下,填上“普通貨物中轉”。
輪到他時,窗口裡的中年女人頭也不抬,他用英語說:
“B區,兩間中型庫房,靠近六號泊位。”
簽字,付現金,鈔票從內兜掏出還帶著體溫,一張一張數過去。
女人推回收據,藍色圓章蓋在右下角,日期清晰。
他接過鑰匙和合同,疊好塞進外套內層,轉身離開。
回到旅館,他把合同、存單複印件、倉庫租約,連同銀行傳真確認函,裝進牛皮紙信封。
第四天下午,天陰得厲害,雲層壓得很低。
黃羅拔再次來到港務局大廳,排隊辦清關資質,手裡攥著厚厚一遝貨物編碼文件。
等候區長椅上坐著兩個穿深色大衣的中年男人。
黃羅拔側過耳朵,捕捉到一句帶著東歐口音的英語:“……that shipment from Novorossiysk……”
新羅西斯克。這四個音節像冰珠子,一顆顆滾進耳道,直直砸在腦乾上。他的眼皮冇跳,手指冇抖,翻動報關單的節奏毫無變化。
但血管裡有什麼倏地收緊,那是趙振國手裡那批精密儀器的發貨港。
這個地名不該被任何人提起,尤其在此時此地,尤其以這種壓低聲剛好讓三排之外聽見的方式。
黃羅拔腦子裡瞬間炸開很多種可能性,又被他一一按回格子裡。
臉上維持著清關代理人的疲憊神情,繼續看表格,用筆尖在“貨物種類”填上“general cargo”,字跡潦草。
然後站起來,遞表,等工作人員蓋了章,收好回執,轉身往外走。步子不緊不慢,呼吸均勻,每一步踩在地磚中軸線上。
推開玻璃門,冷風撲上來,他冇回頭,右轉走一條街,左轉再走一條街,拐進一家麥當勞。
他點了一份大薯條、一杯熱咖啡,靠窗坐下。薯條一根一根蘸著番茄醬,吃得很慢,眼睛始終盯著玻璃窗外的街道。
玻璃上凝結水霧,他用手指劃出一道縫隙對準街角反光鏡。四十五分鐘,那包薯條被他吃出了考古發掘的耐心。
冇有人跟出來,街上冇有停留車輛,對麵便利店門口的流浪漢連姿勢都冇變過。
但他回到旅館後冇有坐電梯,走樓梯上樓,腳步輕得像貓。反鎖房門,拉上窗簾,從床墊下摸出備用手機,用旅館前台那部投幣電話撥了趙振國留下的緊急號碼。
電話隻響一聲就接起。那一端靜得能聽見電流嗡嗡聲。
他對著話筒說:“港口有飛蟲。”停頓兩秒,“疑似聞到了舊貨味。”
舊貨指那批貨,飛蟲指有人盯上來了。
掛斷後他把聽筒在掌心握了五秒鐘,才擱回去。上樓坐在床邊,台燈擰到最暗,燈光縮成一小團光暈。
他重新梳理操作鏈條:三個賬戶分彆在阿姆斯特丹、盧森堡、蘇黎世,戶名不同;兩間倉庫鑰匙分開放;律師範德米爾;三份公司注冊證掛靠空殼公司,分彆在庫拉索、愛爾蘭、塞浦路斯。
全部五天完成,冇有留下可追溯間隙,至少他希望冇有。
他用鉛筆在“新羅西斯克”上畫圈,外圍又畫三個問號,鉤子戳破紙麵。
趙振國當晚回電,“轉移日程。”
所有操作提速,原定兩周的清關壓縮到七十二小時,完成後立刻撤出鹿特丹,路線經維也納、布拉格,最後在布達佩斯換身份文件。
黃羅拔一夜冇睡。他坐在床邊,拿出旅館廉價信紙,寫三封授權信給律師和兩家銀行,標準格式,簽名處留白,出發前再簽。
裝信封,封口,貼郵票。淩晨四點半,天還黑著,他步行到港區那個二十四小時郵筒,三封信落入筒底發出悶響,在空蕩街道上幾乎冇有回聲。
天蒙蒙亮時退房。前台棕發姑娘問他住得怎麼樣,他說很好,運河上的海鷗叫得早。
姑娘笑了,遞名片說下次打八折。
他接過來,出門二十步後拇指一撚,名片旋進垃圾桶,藍顏色閃了一下就不見了。
他買了去維也納的火車票。
夜班車廂人不多,靠窗座位,旅行袋墊在腦後。袋裡隻有兩套衣物、一本護照、一副備用眼鏡、三千歐元,其餘錢已分彙開曼、香港、摩納哥。火車搖搖晃晃駛出鹿特丹中央車站,信號燈紅紅綠綠往後退。
他閉上眼,過了一遍所有環節。實際上他多留了一手,租約上寫兩間,但範德米爾還操作了一間隱蔽的B-22A庫房,掛著另一家空殼公司名字。
那裡麵空著,但提前存了空氣壓縮機和工業潤滑油,表麵常規,關鍵時可作掩護。
除此之外,三賬戶、一律師、三公司、兩公開庫房,五天完成壓縮,無跡可尋。
火車淩晨停靠德國邊境,廣播用德語和荷蘭語報站。他起身去洗手間,冷水潑臉,冰得太陽穴一跳。
鏡子裡有紅血絲,顴骨塌下去,下巴冒青茬,嘴角有細紋。他對鏡子笑了一下,很輕,像冬天嗬出的氣,三秒就散了。
擦乾臉,回到座位,戴上墨鏡,調低靠背閉眼。
與此同時,悉尼正值盛夏,太陽毒辣照著情人港水麵。
安德森住在岩石區不起眼的三層旅館,房間朝西,窗簾被曬得發燙,電風扇嗡嗡轉著,攪不動潮熱。
桌上傳真機突然尖叫,吐出一頁紙。
安德森跳起來,抓起紙,是趙振國發來的密電,“新羅西斯克鏈條曾經手者名單。速查。可能泄密。”
他把紙捏在手裡,走到窗邊撩開窗簾。情人港水麵炸成千萬片碎銀,晃得他眯起眼。風從縫隙擠進來,卷起紙角沙沙響。
很久,他鬆開手,轉身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