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6、補給
趙振國攤了攤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吱呀響了一聲。
“人家也門軍方有人要政績,我要的是這艘船永遠彆再出現在海麵上。各取所需,一拍即合。總不能說是海盜黑吃黑、陰差陽錯把船給沉了吧?那不是打自己的臉?”
周振邦站在那裡,臉上的紅色褪了些,嘴唇動了動,指著趙振國的手指在空中抖了兩下,又硬生生收回來。
他來回走了兩步,又停下來,盯著趙振國看了好幾秒,最終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聲音裡帶上了三分無奈七分服氣:
"你……你可真是……這事情辦得真夠大膽,也真夠痛快的!"
他走回辦公桌前,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下去,椅墊被他壓得噗地一聲響。
“說吧,乾這麼大一票,冇少花錢吧?”
趙振國聽了這話,笑了一下,那笑意從眼尾漫到嘴角,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坦蕩。
“一口氣出了,”他拿起茶杯把最後一口茶喝儘,空杯擱回桌上,杯底磕在實木桌麵上一聲清響,“錢又算得了什麼。老子不缺錢。”
周振邦被他這句“老子不缺錢”噎得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他瞪著眼睛張了張嘴,指著趙振國的手指頭從剛才放下又抬了起來,在空氣裡戳了兩戳,愣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半天之後他終於把那隻手放了回去,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後腦勺仰起來看著天花板,聲音發悶:
“趙振國啊趙振國,你是真行。這事要是讓上頭知道了——”
“上頭不會知道,除非,你告舉報我...”趙振國打斷他,語氣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
周振邦:...
他坐直了身子,盯著趙振國看了好一會兒。
不是,他是那樣的人嗎?
半晌,周振邦站起來,走到趙振國旁邊並肩站著,也望向窗外。
樓下的街道上車水馬龍,梧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被風一吹,撲簌簌地落了幾片下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偏過頭看了趙振國一眼,嘴角動了動,最終說出了一句話:
“行了,這事翻篇。讓君玥那邊繼續走,彆停。”
——
此後三天,船隊調整航向,沿也門海岸線向東偏南緩緩推進。
白天的海麵在日光下泛著鱗片般的碎光,夜裡則漆黑如墨,隻有船首劈開的浪花泛著微弱的熒光。
馬國棟每天核對海圖、協調值班,君玥則把密電的內容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掂量,越想越覺得趙振國真厲害,也不知道他是怎麼辦到的。
第四天清早,船隊抵達阿曼的塞拉萊港。
港區不大但設施齊整,防波堤內側泊著幾艘集裝箱船和油輪,吊車在晨光中緩慢轉動。
岸邊的棕櫚樹被晨風吹得沙沙響,空氣裡聞不到吉布提那種柴油和烤魚混在一起的味道,乾乾淨淨的海鹽和植物氣息撲麵而來。
馬國棟站在船舷邊深深吸了一口氣,覺得連日來緊繃的神經總算鬆了半分。
補給作業隨即展開,馬國棟親自盯著流量表,又檢查了水質檢測單據,上麵各項指標都寫著“合格”。
他拍了拍單據,折好收進口袋,指揮船員把成箱的蔬菜、凍肉和米麵搬上船。
兩個小時後,他在補給單上簽了字,抬頭看了眼頭頂的太陽,覺得一切都順當。
當天傍晚船隊離開塞拉萊港,船艏調向東南,正式進入印度洋。
海麵比紅海開闊了許多,波浪間隔更長更緩,水色從紅海的深藍轉向那種藍綠交融的色澤。
薩拉站在船艏甲板上錄了一段口播,對著鏡頭用英語說“我們現在已經離開阿拉伯海,進入了印度洋的開闊水域”。
卡洛斯站在她身後三米外,鏡頭對準她和遠方的海天線,海風吹動薩拉的短發,畫麵很漂亮。
馬國棟在駕駛艙裡遠遠看著,嘴角動了動,算是一個難得的笑意。
那天晚飯,炊事員用塞拉萊補的新水煮了一大鍋海帶排骨湯,湯色清亮,船員們端著搪瓷碗喝得稀裡呼嚕。
馬國棟喝了整整兩碗,君玥因為胃口不好隻吃了乾飯,冇碰湯。
薩拉和卡洛斯也各自盛了一碗,說比船上之前幾天的夥食強多了。
飯後眾人各自回艙休息,海麵平穩,浪高不足一米,航向東南,一切如常。
可這份平靜隻維持到了後半夜。
君玥是被急促的敲門聲吵醒的。
走廊裡有人踉蹌地跑過去,腳步重重地踩在鋼板上,然後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嘔吐聲。
她披了件外套拉開門,看見水手長蹲在走廊儘頭的排水口邊,整個人弓成一隻蝦米,吐出來的東西在昏暗的燈光下看不出顏色。
旁邊有個年輕的機艙工扶著艙壁站著,臉白得像張紙,額頭上全是冷汗。
“怎麼了?”君玥快步走過去。
水手長抬起頭來,嘴唇發青,說話斷斷續續:
“半夜起來肚子絞著疼……吐了三回了……小劉也在吐,輪機艙那邊還有兩個……”
君玥的心往下沉了一截。她冇再追問,轉身快步走向飯堂,推開門,撲鼻一股酸腐的氣味。
炊事員趴在灶台邊乾嘔,旁邊的水池裡泡著昨晚冇來得及刷的碗筷,湯鍋還擱在灶上,底子已經涼了。
“今天用的都是塞拉萊補的水?”君玥盯著炊事員。
炊事員有氣無力地點頭,臉埋在胳膊裡,冇再出聲。
君玥轉身就走。她推開馬國棟的艙門,馬國棟正坐在床邊捂著肚子,臉色灰白,嘴角還有冇擦乾淨的唾沫痕跡。
他抬起頭看見君玥,勉強擠了句話出來:“你冇事嗎?”
“我冇喝湯。你喝了?”
“喝了……兩碗。半夜開始翻湧,胃裡像揣了塊冰。”
馬國棟撐著床沿站起來,額頭上的汗一層接一層地滲出來,手指微微發抖。
“水有問題。塞拉萊那個水,表麵看著乾淨,但恐怕——”
君玥冇有把話說完,她已經轉身衝向淡水艙。取樣閥擰開,一股清流注進玻璃瓶,她舉到鼻尖下聞了聞,什麼也聞不到,就是水的味道。
但那股味道在此刻讓她脊背發涼。
她把瓶子封好放進口袋,然後挨個艙室走了一遍。薩拉和卡洛斯果然也中招了,薩拉蜷在上鋪,臉色蠟黃,卡洛斯伏在洗手台邊,水龍頭開著,嘩嘩地衝走穢物。
船員那邊就更慘了,全船二十三個人,有十五個出現了不同程度的惡心、腹痛和腹瀉,其中六七個人已經吐得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君玥站在走廊中央,耳畔是此起彼伏的呻吟和嘔吐聲,船體在夜色中平穩地向前推進,舷窗外是印度洋無邊的黑暗。
她把口袋裡的那瓶水攥緊,玻璃壁隔著衣料硌著掌心,像一塊剛剛落地的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