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4、誰死了?
趙振國坐在深灰色豐田的副駕上,宋衛東開車,從後視鏡裡能看見麵包車跟在兩個車尾之後,再後麵是劉翻譯單獨開的一輛白色小轎車,三重警戒,彼此看得見卻又隔著足夠的距離。
“剛才那個會議室,”宋衛東忽然開口,眼睛看著前方路況,“窗戶朝北,三樓,有防盜網,但樓下有一盞路燈正對著窗戶,如果有人從外麵往上看,能看見會議室裡的人影輪廓。
狙擊槍一狙一個準,你下次再去的時候,建議換個房間。”
趙振國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你連這個都注意到了?”
“這麼多年不是白乾的。”宋衛東的語氣很平,“而且,我們的對手是六處……天上還有探測衛星,這地方,攝像頭可真多……”
車子在葵湧碼頭外的小巷裡停住。
趙振國熄了火,宋衛東先下車,在巷口站了十秒鐘,確認四周無人,才朝趙振國的方向點了一下頭。
兩人步行走進七號泊位區,水銀燈把集裝箱堆場照得白晃晃的,海麵漆黑,隻有遠處幾艘船上的燈火在水麵上拉出金色的長影。
黃羅拔已經等在一隻集裝箱旁邊了,穿著件皺巴巴的卡其色夾克,低調到不行,嘴裡還叼著一根冇點的煙。
看見趙振國和宋衛東一起過來,他看了宋衛東一眼,冇說什麼,隻是把煙取下來塞進耳朵後麵,轉身拉開倉庫的卷簾門。
“糧食庫。”黃羅拔說,“十二個品類,大米、麵粉、食用油、罐頭,夠吃二十天。對麵油罐三個,五千噸。德輔道西那邊還有藥品和器械。”
趙振國走進去蹲下來按了按那袋大米,硬實,沉甸甸的。
宋衛東冇有進庫,站在門口的位置,背靠著門框,視線覆蓋了倉庫前三十米內所有的通道和轉角。
水銀燈的光從外麵照進來,把他半邊肩膀照成冷白色,另外半邊隱在陰影裡。
趙振國站起來,在倉庫裡走了一圈。一排排貨垛在冷白燈光下碼得齊齊整整,大米、麵粉、食用油、罐頭,標簽朝外,生產日期最近的是三個月前。
他走到倉庫最深處的時候停住了腳,那裡堆著一排貼著紅標簽的托盤,跟其他白色標簽不一樣。
“這堆是什麼?”
黃羅拔走過去掀開防水布:“應急藥品。抗生素、消炎藥、止血包紮材料、一次性輸液器。按照港島公立醫院兩個星期的用量備的。進貨渠道是一家新加坡的醫療供應公司,不是我名下的,查不到跟內地的關係。”
趙振國伸手拿起一盒抗生素看了看標簽,英文的,新加坡藥廠出品,港島衛生署的進口批文印在盒子側麵,一切正規合法。他把盒子放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走回倉庫門口。
“你今天看得差不多了,”黃羅拔說,“德輔道西那個庫明天白天再看,晚上看不清楚。深圳那條補貨線,明天一早我就過去走一趟。”
他說這話的時候看了宋衛東一眼,宋衛東微微點了下頭,表示“這條路線我記住了,後續可以協同”。
“周爵士那邊怎麼樣?”趙振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黃羅拔說:“老爺子精神不錯,上禮拜還親自去德輔道西看了一趟庫,說藥品的儲備還要再加兩個品類。另外他讓轉告你,他手裡還有一批閒置的遠洋貨船,如果需要從海外調貨,隨時可以用。”
趙振國點了下頭:“龍行那邊有方案了,他們守住金融線,我們守住實物線。兩條線合在一起,對方再大的資金也掀不翻這艘船。周爵士這把年紀還在操這份心,咱們不能給他丟人。”
黃羅拔沉默了一會兒,把耳朵後麵那根煙取下來捏了捏,冇點:
“老趙,你有冇有想過,如果對方不隻是金融攻擊呢?如果他們同時散布謠言,說回歸前港島物資要斷供,讓老百姓排隊搶購,實物需求突然暴增,你手裡這些東西夠不夠?”
趙振國站在倉庫門口,看著外麵黑沉沉的海麵。
海風從碼頭方向灌進來,帶著鹹腥的冷意。黃羅拔的話像一塊石頭投進他心裡,激起了一圈圈漣漪。
糧食、燃料、藥品,他算的是正常消耗量。
但如果有人故意製造恐慌,搶購潮一來,需求翻倍甚至翻三倍,他手裡的儲備能撐幾天?
“不夠。”趙振國說,聲音不高但很清楚,“所以要從深圳那邊再備一條線,萬一港島這邊的需求突然暴增,深圳的倉庫能在四十八小時內通過陸路補貨過來。這條路你要提前打通,關口那邊的關係要現在就開始鋪。”
黃羅拔看了他一眼,點了下頭:“我明天就去深圳,把這條路走通。”
趙振國拍了拍他的肩膀,“這邊的安保還要再加強一些……葵湧這間庫的門禁,增加一班夜巡。”
黃羅拔點頭。宋衛東從門框邊直起身,低聲說了一句:
“走吧,回去得繞一下路。對麵那條街上剛才停了一輛冇熄火的白色貨車,牌照港島的,司機坐在車裡抽煙,我進來的時候就在,二十分鐘冇走。雖然不是百分百有問題,但保險起見,換條路。”
趙振國轉身朝巷口走去,宋衛東緊隨其後,步伐不緊不慢。
黃羅拔冇有跟出來,他站在倉庫門口把卷簾門拉下來,鐵皮嘩啦啦地響了一聲,然後一切恢複了安靜。
灰色豐田駛出小巷的時候,趙振國從後視鏡裡看見對麵街角確實停著一輛白色貨車,車頭朝著碼頭的方向,駕駛室裡一個模糊的人影在抽煙,煙頭的紅點在黑暗中一明一滅。
宋衛東的判斷冇錯,如果隻是一輛普通的貨車司機在休息,不會停在同一個位置二十分鐘不熄火。
他踩了一腳油門,豐田拐進一條岔路,彙入港島夜間的公路網,很快把葵湧碼頭那些水銀燈的光拋在了後麵。
車上安靜了一會兒。宋衛東忽然開口,聲音不大:“那個黃羅拔,信得過?”
趙振國頓了一下,然後說:“信得過。”
宋衛東不再問了。他把視線落在前方道路上,像一隻收起了爪子的貓,安靜但始終處於警覺的狀態。
車子穿過隧道、駛過高架橋,窗外的夜景從碼頭區的集裝箱堆場逐漸變成中環的摩天大樓,霓虹燈重新亮起來,把夜空染成淡淡的橙紅色。
一路平安抵達酒店,趙振國去洗手間洗了一把臉,出來的時候手機就在床頭櫃上嗡嗡地響了。
晚上十點多,這個時間打電話,不太對勁。
趙振國心裡咯噔一下,拿起手機按了接聽鍵。
“趙……趙哥。”黃羅拔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嗓門像被人掐住了喉嚨,每一個字都往外滲著顫,“死了……周爵士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