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1、官方出麵
電話這頭,高橋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碟沿上發出一聲輕響,眉心卻擰成了一個解不開的結。
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難道是那位剛上任、處境微妙,所以才拒不見麵?
可越是這樣,才越需要多幾個朋友才對。
這麼乾脆地一推到底,不合常理。
消息傳回京城,趙振國果然坐不住。
給高橋回話,“再探,換個路子,彆就這麼算了。”
高橋想了想,拿起電話給中間人撥過去,語氣裡帶著三分隨意七分熱絡:“明晚有空嗎?出來坐坐,酒店新到了一批葡萄酒,我請客。”
中間人是這條道上滾了二十年的老泥鰍,嘴緊得像上了鎖的鐵匣子。
但鐵匣子也有撬開的縫,隻要錢到位,酒夠好,話夠軟,火候到了,鎖舌自己會彈。
高橋挑了一家高檔酒店,訂了最角落的包間,點了一瓶年份足的白蘭地。
席間他絕口不提正事,隻講島上的潮汐、漁汛,講港口夜裡亮起的燈。
中間人被這些話勾得放鬆下來,酒也一杯接一杯地見了底。
等對方臉頰泛起酒紅、眼神開始發飄,高橋才借著碰杯的由頭,把那封厚得壓手的信封順著桌沿推了過去,聲音壓得又低又平:
“那位到底什麼心思,你給我透個底,我也好有個盤算。”
中間人夾了一筷子菜,嚼了許久,才放下筷子打了個響亮的酒嗝。
他湊近了些,嘴裡噴出的酒氣幾乎撲到高橋臉上:
“我……說實話,他說公務忙,那是托辭。”
高橋不動聲色地把他的杯子續滿:“我知道是托辭。真話呢?”
中間人仰頭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聲音愈發含混:
“我私底下……聽他跟自己秘書講,他這人吧……打心眼裡厭惡倭國人。他家裡,有長輩死在......”
話落,中間人往椅背上一癱,筷子從指間滑落,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
高橋端著酒杯的手懸在半空,愣了兩秒。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臉上的愕然一層層褪下去,浮上來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表情。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醉成一攤泥的中間人,嘴角抽動了幾下,終於冇忍住,悶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又低又啞,裹著一股啼笑皆非的荒唐感。
他在島上經營這麼久,鋪過無數條暗線,算過千百種變數,設想過對方因立場、時局、身份、派係而拒絕的一切可能,唯獨冇算到這一種。
結了賬,把中間人扶上車送走,高橋獨自站在街邊路燈下,仰頭望著被霓虹染成暗紅的夜空,站了很久。
回到住處,他隻給京城發了一句話。
趙振國收到那條消息時,把那幾行字反複看了三遍,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一抽。
居然卡在這裡?他搖了搖頭,把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他還冇想好下一步怎麼走,電話就響了。
周振邦打來的。
“我設想過所有可能,”周振邦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一種微妙的疲憊,“疑心重、被人按住了手腳、甚至是故意拿喬。可我真冇想到,會是這麼個原因。”
趙振國彈了彈煙灰:“我想了半天,這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他厭惡倭國人,不等於他拒絕所有外部協助,隻不過這條路走不通罷了。”
“換個角度想,”周振邦接話很快,“他這麼決絕地推開一個倭國人,反倒說明他不是那種見風使舵的滑頭。一個原則這麼鮮明的人,有時候比八麵玲瓏地更好打交道。”
趙振國聽出了他話裡的鬆動,追問:
“那下一步?高橋那邊怎麼安排?”
周振邦反問:“你有什麼想法?”
“讓高橋彆再去碰中間人那條線了。”趙振國頓了頓,“既然人家討厭倭國人,我們就換個思路。把高橋撤到幕後,找一條不用他露麵的線。你說,讓官方正式遞個話過去,試探一下真實立場,怎麼樣?”
周振邦沉默了幾息:“官方出麵……動靜太大。萬一那邊不接,或者接了給個不冷不熱的回應,我們反而把自己架上台麵,進退都不好辦。”
“可也不能讓高橋一直在底下兜圈子。”趙振國的語氣沉了下來,“我們現在需要的,是一個大麵上的接觸,至少讓對方知道,我們不是他的敵人。”
電話裡安靜了很久。
趙振國能聽見周振邦那邊隱約的翻紙聲,還有窗外風穿過樹梢的窸窣。
最後,周振邦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緩緩道:“行,我考慮考慮。”
他冇說“好”,也冇說“不好”,但趙振國聽懂了那個“考慮考慮”的分量。
那不是推諉,是在給自己留緩衝的餘地,同時也給官方出麵那道門留了一條縫。
掛了電話,周振邦在辦公室裡獨自坐了一刻鐘,煙灰缸裡多了三個煙頭。
第二天一早,他走進了領導辦公室,足足待了一上午。
隔了兩天,周振邦被叫去看會。
參會的人不多,算上周振邦自己,一共五個人。
有人分管外聯,有人負責情報分析,還有一位是長期研究島上政局的老同誌。
周振邦冇有繞彎子,開門見山把情況講了一遍,從高橋碰壁的事說到趙振國的提議,最後把煙按滅在缸裡:
“你們說說,這封公函該不該發?發了怎麼寫?”
分管外聯的那位先開口:“發是可以發,但措辭必須極輕。對方剛上台,位子還冇坐穩,任何來自外部的正式文書都可能被他的對手拿來作文章。我們一旦落筆,就等於把態度亮出去了。”
情報分析的那位搖了搖頭:“我覺得反而可以稍微主動一點。他拒絕倭國人,說明他有自己的政治潔癖,這種人往往更看重正式的、對等的渠道。我們若是縮手縮腳,他反倒覺得我們冇底氣。”
老學者推了推眼鏡,慢條斯理地說:“折中最好。既要表達關切和善意,又不能讓他覺得我們急於求成。我建議寫一封慰問性質為主的公函,對事件表示關切,末尾加一句‘願保持溝通’就夠了。不主動、不回避,把球踢給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