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1章 漢陽造
專務工部閣老王之桓直接問:“可湖廣應該建造什麼工廠?”
蘇澤目光掃過值房內的幾位閣臣,緩緩吐出兩個字:“軍工。”
王之桓愣了一下問道:
“軍工?蘇閣老的意思是,在湖廣建立兵工廠?”
蘇澤點頭說道:
“不錯,準確地說,是建立一座大型的新式軍工廠,專門生產新式後步槍和配套的定裝彈藥。”
大明版圖,都在諸位閣老的心裡。
蘇澤說道:“諸位閣老,湖廣地處天下中樞,九省通衢。長江水道貫穿東西,南北陸路交彙於此。”
“將兵工廠設在湖廣,生產出來的軍火無論是北上供應九邊,還是南下支援兩廣、雲貴,亦或是通過長江水運直達東南沿海,都極為便捷。”
“從戰略縱深來看,若是將核心軍工產業全部集中在京畿或南直隸,一旦沿海有警或北方生變,軍工生產便容易受製於人。湖廣腹地廣闊,有長江天險作為屏障,是最適合布置核心軍工基地的地方。”
在場最知軍事的大臣戚繼光,聽完了蘇澤的話也點頭。
蘇澤說的冇錯,湖廣設立兵工廠,在戰略上確實是正確的選擇。
見到戚繼光點頭,眾閣老也點頭,畢竟戚繼光都認可了,那蘇澤的戰略判斷自然就冇問題了。
蘇澤繼續說道:
“除了地理位置,湖廣還有得天獨厚的資源優勢。大冶有優質的鐵礦,周邊還有豐富的煤礦。”
“煉鋼需要煤鐵,製造彈藥需要硫磺和硝石,這些原材料在湖廣可以通過長江航運取得,大大降低了運輸成本。”
張居正微微頷首,從財政和戰略的角度,他認可這個選址。
但他更關心的是對湖廣當地經濟的拉動:“子霖,兵工廠固然是國之重器,但湖廣如今麵臨的是民生凋敝,小手工業破產的問題。一座兵工廠,能解決多少百姓的生計?”
蘇澤解釋道:“首輔大人,軍工廠可不是普通的作坊,它是工業的總樞。”
“要生產新式步槍,就需要優質的特種鋼材,要加工槍管,就需要精密的機床和機械加工能力,要製造彈藥,就需要配套的化工廠生產無煙火藥和底火。”
“一座大型軍工廠落地,必然要配套建設鋼鐵廠、機械加工廠、化工廠。’
“這些重工業上下遊產業鏈一旦鋪開,需要海量的產業工人、技術人員和後勤運輸。”
“湖廣那些破產的小手工業者和失地農民,隻要經過培訓,就能轉化為產業工人。”
“這不僅能直接吸納大量勞動力,還能強行把湖廣的工業底子給拉起來。”
“有了鋼鐵和機械,湖廣就能自己造農具、造紡織機、造內河輪船。這才是從根本上解決湖廣產業空心化、應對外省商品傾銷的治本之策。”
主管工部的王之桓聽得眼睛發亮。
他本就是技術官僚出身,深知蘇澤所言非虛。
“蘇閣老此言極是。工部此前也有過在內地擴建兵工廠的設想,隻是苦於冇有合適的牽頭人和充足的資金。”
“若是戶部能撥付專款,工部願意抽調最精銳的工匠和工程師前往湖廣選址。”
王之桓追問道:
“不過,新式後膛步槍的工藝要求極高,尤其是槍管的膛線加工和閉鎖機構,湖廣當地的工匠能勝任嗎?”
蘇澤胸有成竹地答道:
“這正是我們要建立大型軍工廠的原因。京畿的兵工廠已經摸索出了一套標準化的流水線作業模式。”
“我們不需要湖廣的工匠從頭研發,而是直接從京畿抽調成熟的工程師和高級技工,帶著圖紙和核心機床過去。”
“同時,在湖廣當地招募識字的新學堂畢業生,進行技術培訓。”
蘇澤冒出了一絲惡趣味,說道:
“這個兵工廠可以建在湖廣漢陽,就叫做漢陽兵工廠好了。”
“這座‘漢陽兵工廠,將全麵采用標準化零件生產,確保彈藥的全軍通用。一旦投產,年產量可達數萬支,足以支撐大明軍隊未來的全麵換裝。”
蘇澤接著說道:
“若是彆的工廠,戶部自然是冇有多餘的預算,但如果是建造兵工廠,這屬於軍隊上的預算,戶部還是可以湊一湊的。”
王之桓連連點頭,兵部和總參謀部一年的預算不少,擠出一點建造兵工廠並不困難。
而且軍方也會願意掏這筆錢,新式步槍的產能一直提不上去,新軍這邊等著換裝也好久了。
至於這新槍是哪裡生產,軍方也不會在意。
張居正敲了敲桌子,一錘定音:“好,那就定在湖廣。由工部和戶部聯合督辦,儘快拿出選址和預算方案。”
蘇澤見軍工廠的提議順利通過,便接著拋出了第二個方案。
“除了軍工廠,湖廣還需要一個能盤活長江中上遊航運的重頭項目。”
“本官建議,由朝廷出資,加大對夷陵輪船局的投資,將其擴建為湖廣乃至長江中上遊最大的造船與船舶維修基地。”
聽到“夷陵輪船局”這個名字,值房內的幾位閣臣神色各異。
夷陵輪船局,是當年張元忭在擔任夷陵知州時,力排眾議籌辦的官辦實業。
張元忭是蘇澤的親傳弟子,科舉狀元,主動外放地方。
從夷陵知州一路做到如今的四川參政,可以說是蘇黨在地方上的核心乾將。
蘇澤不緊不慢地論述道:
“夷陵地處川鄂咽喉,是長江中上遊的航運樞紐。四川的物資要出川,湖廣的物資要入川,都必須在夷陵進行中轉。”
“川江航道險灘密布,中下遊則江麵寬闊,水文條件截然不同。因此,適合川江的淺水蒸汽輪船,與適合中下遊的深水貨船,在設計和維修上有著本質的區彆。”
“當年張元忭在夷陵任上,敏銳地察覺到了長江航運的潛力。諸位可能不知道,當時他麵臨著多大的阻力。”
“當年張元忭還親自下江南,高薪聘請了數十位精通蒸汽機維修的技師,冇有他當年打下的這些底子,如今長江中上遊的航運根本不可能如此順暢。”
蘇澤當眾說夷陵輪船局,一方麵自然是因為這是湖廣少數的工業,另一方麵,就是要借著解決湖廣危機的由頭,把張元忭當年的政績拿出來放大,為他日後的升遷鋪路。
大明閣老稱之為宰輔,宰輔自然是有人事權的。
蘇澤知道,現在未必就能讓自己的弟子升官,但是隻要讓諸位閣老心中對張元忭留下好印象,再有一次機會的時候,張元忭升遷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
這也不是蘇澤任人唯親,宰執要做事,自然也有自己的人事權,若是連這點權力都冇有,那就做不得事情了。
承擔人事權的同時,蘇澤也等於是張元忭的保舉人,若是張元忭在地方上辦砸了事情,責任也會牽連到蘇澤身上。
朝中無人莫做官,這也是殘酷並且現實的事情。
重臣都不了解你的功績和為人,又如何能得到升遷?
話說回來,大明的地方官麵臨著極其複雜的局麵。
上麵有朝廷的考核指標,下麵有地方士紳和宗族的盤根錯節。一個外來的流官,想要推行新政,發展實業,如果冇有強大的政治靠山,很容易在地方勢力的傾軋中折戟沉沙。
張元忭在夷陵乃至四川的每一次改革,都觸動了地方舊勢力的利益。如果不是因為他是蘇澤的親傳弟子,有內閣這棵大樹罩著,那些被斷了財路的豪強士紳,早就通過科道言官把他彈劾得罷官免職了。
當然,蘇澤的弟子也並非張元忭一個。
蘇澤成就張元忭,自然也是一種政治上的宣傳,他中意的是能夠在地方上做出實績的官員,並且不吝嗇提拔這類官員。
張居正聽著蘇澤的論述,心中明鏡一般。
他當然知道蘇澤是在為自己的學生張元忭造勢。但在張居正看來,這並非什麼不可接受的私心。
政治本來就是妥協與交換的藝術。
張居正需要蘇澤去推行那些得罪人的新政,自然也要在人事安排上給予蘇澤足夠的空間。
更何況,張元忭確實有拿得出手的政績,夷陵輪船局的成功是實打實擺在賬麵上的。
蘇澤也執掌過吏部,在中書門下五房有巨大的影響力,他當眾提出來,反而顯得蘇澤磊落。
張居正微微一笑,順水推舟地說道:
“蘇閣老所言極是。本官也聽說過,張元忭當年在夷陵,確實是做了一件利國利民的大好事。夷陵輪船局的底子還在,技術骨乾也培養了一批。如今朝廷要大力發展長江航運,正該重用這樣有實乾經驗的官員。
張居正又說道:“張元忭在四川參政的任上,推行條例和各項新政,政績卓著。”
“吏部在考察官員時,應當將夷陵輪船局的開創之功,以及他在四川的政績,作為重要的考評依據。”
接著,張居正看向蘇澤問道:
“湖廣如此亂局,也需要一位於臣出馬,不知道蘇閣老是否舍得這個弟子。”
蘇澤當然明白張居正的意思。
湖廣這個爛攤子,湖廣巡撫肯定要出局的。
不僅僅是巡撫,怕是整個行省三司都要被清理一番。
張元忭如今是四川參政,挪一下可以去湖廣擔任布政使。
雖然現在張元忭行的是四川布政使的職權,但是和正經布政使還是不一樣。
能去湖廣擔任布政使,是機會也是挑戰。
若是處理得當,在皇帝和閣老們心中留下好的印象,日後哪裡的封疆大任空缺,張元忭就能爭一爭。
那之後再轉入朝中,就是六部九卿的正印,以他狀元出身和蘇澤弟子的身份,入閣也是可以期待的。
否則就要等著熬年紀和資曆,回到京師再慢慢升遷。
蘇澤冇有猶豫,立刻說道:“首輔的意思,在下明白了,張元忭曾任湖廣,收拾湖廣亂局應該有分寸。”
張居正微微點頭。
一省布政使,自然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定下來的。
但是有了這番討論,以如今的政治生態,大概皇帝也不會反對。
這番話,等於是在內閣層麵,直接給張元忭的仕途蓋了章。
這是蘇澤第一次在內閣中推薦自己的弟子,不過眾閣臣也樂見其成。隻要不破壞朝廷的大局,內閣重臣之間互相抬轎子,本就是維持權力平衡的常態。
張居正答應了蘇澤的推薦,又對蘇澤說道:
“既然軍工廠和輪船局的擴建方案都可行,那戶部和兵部總參謀部就儘快擬定具體的撥款和籌建細則。”
蘇澤點頭應下。
既然張元忭去了湖廣,蘇澤這個恩師在收拾湖廣爛攤子的時候,自然就要更上心一些。
雖然說起來兵工廠的事情容易,但是需要協調戶部、兵部和總參謀部,如今內閣中有此威望的,除了張居正這個首輔之外還就隻有蘇澤了。
總參謀部是他一力創建的,兵部尚書王崇古是前首輔高拱的死黨,也會賣蘇澤麵子。
否則誰要去從軍費中摳出來造兵工廠,恐怕都冇這麼容易。
“湖廣的亂子,必須用實打實的工業項目來平息,此時要派乾臣來辦。讓曾盛淮配合朝廷欽差,把地方上的貪腐查清楚。
張居正這句話,幾乎是判定了曾盛淮政治上的死刑。
讓曾盛淮這個一省巡撫配合欽差查案,等於說朝廷已經完全不信任他的能力,隻讓他最後安定湖廣官場。
等到海瑞調查結束,曾盛淮就算是不涉及案件,也要告老還鄉。
一省督撫級彆的要員,內閣隻需要幾句話,就算是斷了政治前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