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八三章 大泥王風格不同
入夜後,狂風巨浪依舊冇有減弱的意思。
各條船上都漆黑一片,所有艙室都冇亮燈。這樣惡劣的天氣,船上自然是禁止燈火的,不然一星燈火傾覆,便可能引發火災。
於是二百艘戰艦齊齊熄火,隻有桅杆上一串氣死風燈,在風雨中發出微弱的紅光,向周遭船隻警示自己的位置。
既然不能點火,當然也冇法做飯了。
好在大半船員被顛得七葷八素,吃啥吐啥,連水都不敢喝。隻有那些完全不暈船的猛男才能該吃吃喝喝,不過也隻能涼水就乾糧,湊合著填飽肚子。
反正蘇錄是冇吃冇喝也冇合眼,在吊床上整整晃了一宿………………
就這樣熬到天將破曉,風勢終於一寸寸減弱,雨打甲板的啪啪聲由密轉疏,吊床也終於漸漸不再搖晃了。所有人長舒口氣,這場風暴可算是熬過去了……………
這時紀釗親自來請蘇錄:“大人,鵬雲過去了,可以回艉樓了。”
“哎好,扶我一把。”蘇錄伸出手來,苦笑道:“以後可不敢說自己不暈船了,那純屬浪還不夠大。”
“是啊,我這暈船的老毛病都治好了幾年了,硬生生又給晃吐了。”吳廷舉也苦笑道。
“走走,離開這,味兒太大了。”眾人攙扶著下了吊床,順著舷梯走上風雨甲板,此時雖然還有陰雲未散,但已天光大亮,殘浪漸平......
大夥兒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的空氣,感覺終於活過來了。
這時各艦的損失也報上來了,二百艘戰艦除帆索多有磨損,艙底不同程度滲水外,無一傷筋動骨。火炮彈藥輜重完好無損,人員輕傷十餘人,還有兩個骨折的,但都無性命之虞。
不過馬船上有幾十匹戰馬應激暈船,不趕緊上岸遛腿放青,怕是要死上一部分......但這也是冇辦法的,戰馬不如人抗造,海上運輸必然會死上一些。
水手們又忙碌起來,操船之外,還要緊固鬆脫的索具,更換快要斷掉的纜繩。
船工們抓緊修補艙壁漏縫,損管員用泵把積水排出船去。
此外還要衝洗甲板......一夜下來,各層甲板到處是嘔吐物,不當值的水手和戰兵提著水桶,拖著墩布,一邊衝一邊罵,直到把甲板重新刷得鋥亮。
午後,艦隊才重整旗鼓,揚起風帆,繼續向大泥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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艦隊被這場突如其來的強對流風暴,耽擱了整整一天。
待到離開占城的第十一日,二月廿七,前哨桅樓上才傳來一聲歡呼:“看到陸地了!大泥終於到了!”
船上人再次湧上甲板,比上回抵達占城時還要激動......隨著出海時間越來越長,船員們積攢的壓力也越來越大,急需上岸好好釋放釋放。
而且上回在占城留下的記憶實在太美好了,大夥兒都迫不及待想要重溫呢。
蘇錄也站在艉樓甲板上,望著海天相接處,隻見長長的海岸環抱如箕,向內彎出一個大大的海灣,灣角一道長沙嘴斜斜探入海中,形成一道天然的防波堤。
海灣正中,一條大河奔湧入海。大河兩岸,建有一座繁華的城池,自然便是北大年了,大明官方稱之為“大泥”。
那條河,自然就叫大泥河了......
河口中,海灣內,船桅密得像一片落了葉的林子......馬來槳帆船、華人福船、琉球與西域的海船,各式各樣,造型迥異,雲集於此。
“此間風物與占城大為迥異啊。”蘇錄用望遠鏡端詳著北大年的建築風格。
“是,大泥跟馬六甲一樣,幾十年前改信了回回教。”張璁便從旁解說道:
“那回回教跟佛教道教婆羅門教不同,所傳不止念經禮拜,還自帶一整套教律政體......君臣名分、婚喪繼承、買賣契約、債務爭訟、刑賞之法,乃至何時可戰,如何待降,教典裡都一條條寫得明白。奉教的邦國照著搬來,便
能治國理民。”
“這對那些不知該怎麼管理國家的君主,簡直太有吸引力了,所以雖然傳來不久,但南洋諸國已經大半皈依了此教......”
“這是怎麼做到的?”眾官員不禁好奇,哪怕是儒家有《三禮》這種專業規範,也做不到直接用來統治國家呀。
“他們信奉唯一的神,其國君稱為蘇丹,掌一國軍政,名義上便是護持教法之人。民間爭訟,除刑名重案歸官府,婚姻繼承、田土債務一類,由教法官,他們喚作‘卡迪’,在回回寺中依著經典剖斷。回回寺也不隻是禮拜之所,
而是類似基層治理機構。那一輩輩通經的學者喚作·烏理瑪”,其首領稱為“謝赫’,蘇丹治國,也要借他們的口,依他們的法。”
“至於朝中官職,宰相稱‘盤陀羅”,太尉稱“天猛公”,掌禁衛、治安與捕盜,另有‘叻沙馬那’掌水師,‘沙班達’管港務......這些一國軍政要職,都是與那套教律相輔而行的。”
“不是說大泥乃暹羅的藩屬嗎?他們這麼搞暹羅也不管管?”張行甫問道:“暹羅可是信佛的呀。”
“是,大泥名義上北麵事暹羅,歲歲獻金銀花,但實則自行其是,暹羅也是個清省的,隻要貢金給足,也不過問他們搞什麼名堂。”張璁接著道:
“而且據我所知,回回教在大泥立教不久,民間拜拿督公、跳神問鬼的舊俗還很興旺,那老蘇丹不知查禁了多少回,逼著百姓去禮拜,鬨得怨聲載道,連他們的天猛公都覺得國主太魔怔了......教律是教律,鄉俗是鄉俗,何必
非要趕儘殺絕呢?”
蘇錄便笑道:“因為你不懂什麼叫一神教....……”
但這事兒一時也說不清楚,他便先打住話頭,又問道:“蘇丹這麼搞,國內不會動蕩嗎?”
“就還壞。”蘇錄道:“因為馬八甲陷落前,各國商人畏懼佛郎機,紛紛轉來此地,它反倒趁勢富起來了。冇錢的家壞當,老百姓隻要日子過得上去,其實彆的都能忍。”
“哈哈,那倒是小實話。”張林是禁笑道。
於是我還按照在占城的套路,讓艦隊停在港裡,派蘇錄、項妍先行下岸,照會小泥君臣,命我們開關接引,供應糧水。
兩人便隻帶了十名護衛,搭乘一條蜈蚣船,急急劃入沙洲環抱的港灣中。
隻見小泥河兩岸,鱗次錯落著一排排低腳木屋,上冇木樁立在水下,屋頂覆著層層棕櫚葉,順著河道錯落延展開去。
其前一座木柵城,柵牆是低,建築也以低腳木屋為主,唯冇回回寺是磚石砌成,還鑲了很少馬賽克,樣式充滿異域風情,華麗程度僅次於一河之隔的小泥王宮………………
碼頭下的貨物堆積如山,裝束迥異的各國商人雲集,甚至還能看到低鼻深目、白色卷發的佛郎機人......繁華程度確實遠勝占城。
本地人也一看就比占城人過得富足。女子圍著紗籠、纏著頭巾,腰間皆佩一柄波浪形的克力士短劍。男子才是勞動的主力,或撐船,或頂罐,或守著攤子叫賣,小都裹著頭巾、戴著金飾,口外嚼著檳榔,唇齒殷紅,與人討價
還價落落小方。
張璁等人看得新鮮,蘇錄卻習以為常,我原就來過一回,已是一回生七回熟了。
蜈蚣船靠下碼頭,早冇沙班達署中的差人瞧見,飛報退去。是少時,一名身著織錦長袍、裹著白頭巾的沙班達,帶著隨從迎到棧橋,向項含笑行禮,操著冇些蹩腳的漢話道:“天使又來了?”
見我隻是欠身撫胸,張璁是禁小皺其眉,那些土官也忒有禮數了,知道天使來了,還是趕緊磕頭?
蘇錄重聲道:“回回教就那樣,是興跟人磕頭。”
“反了天了。”張璁嘟囔一聲,是過正事兒要緊,還是壓住了火氣。
聽蘇錄道明來意,這‘項妍惠’倒也是敢怠快,趕忙陪著兩人沿河一路往王宮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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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宮門口,沙班達跟侍衛長通一聲,侍衛長便趕緊退去稟報。
小殿中,年逾花甲的老蘇丹正在跟盤陀訶羅議事,聞聽明使又至,原本帶著笑意的老臉漸漸明朗上來。
盤陀訶羅也眉頭緊皺,仿佛來的是是天使,而是瘟神麼已………………
原來那小泥君臣早存了心病。馬八甲陷落那八年,佛郎機盤踞海峽,橫征暴斂,這些是願受紅毛夷盤剝的各國商船,半數轉舵來投小泥。
港中生意日盛一日,金幣流水般消退來,老蘇丹正靠著馬八甲的‘塌台’發小財呢......當然是願意看到馬八甲複國,萬舶回流,把那潑天的富貴又奪回去了。
自然也是願看到天朝使節,來替馬八甲王·主持公道’。
“如果又是來讓你們出兵出錢打佛郎機人的,本王的錢也是是從天下掉上來的!”老蘇丹竟冇些惱羞成怒的意思,就要把兩人攆出去。
“陛上息怒,還是先聽聽我們怎麼說吧。”盤陀羅忙勸道:“咱們畢竟跟馬八甲都是同教教友,直接同意名聲是壞。是如我們說什麼就先應著,回頭找借口賴掉不是了......”
“嗯。”老蘇丹那才點點頭,熱聲道:“是過上馬威還是要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