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7、重新認識下,故園李明夷,很榮幸與盟主見麵(七千字)
是你打敗了你自己……李明夷麵帶微笑地坐在粗糙的飯桌旁,迎著魏狂人灼熱的視線,心中吐槽。
這讓自己怎麼回答?
“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這句話本是《莊子·齊物論》中的一句,原本的意...
夕陽熔金,將神京城的青瓦染成一片暖赭色,餘暉斜斜地潑在驛館後院那株老槐樹虯結的枝乾上,葉影斑駁,隨風輕顫。李明夷坐在簷下竹榻上,指尖拈著一枚半青不熟的槐角,輕輕一碾,微澀的汁液沁出,在指腹留下淡青痕跡。他冇看手,目光落在自己攤開的左手掌心——那裡,一道極細的銀線正悄然遊走,如活物般蜿蜒而上,自腕骨隱入袖中,仿佛一條蟄伏的微型蛟龍。
這是巫山神女賜下的“銜命絲”,非血脈不可承,非真名不可喚。上一世他瀕死之際,正是這縷絲線逆溯光陰,將他拽回七年前的此刻。它不顯於皮相,卻深烙於命格,是景平皇族血脈被天地法則認證的憑據,亦是他此世所有籌謀的根基。胤帝看不見它,衛氏也看不出它,連戴某那雙能窺人心魄的鬼眼,在湖畔柳樹上凝望他時,目光掃過手腕,亦隻當是尋常少年筋絡。
可就在方才,銜命絲微微發燙。
不是灼痛,而是溫潤的、近乎歎息的暖意,自腕脈直抵心口,像有人隔著千山萬水,輕輕叩了叩他的心門。
李明夷眸光驟然一沉,指尖槐角“啪”地碎成齏粉,簌簌落於青磚。
——溫染。
她動了。
不是在頌國皇宮那座終年飄著冷香的偏殿裡枯坐,不是在禦藥房翻檢泛黃的醫典,而是……真的動了。銜命絲感應到她命格氣息的劇烈波動,如同靜湖投石,漣漪層層蕩開,直抵他這端命脈。這意味著,她已踏上尋蹤之路,且方向明確,目標清晰,再非被動等待。
李明夷緩緩收攏五指,將那點青灰攥緊。溫染的身世之謎,是橫亙在他與景平之間最鋒利的一把刀。上一世,這把刀最終捅進了景平的心臟——不是彆人,正是溫染親手所為。她捧著一封血書跪在乾清宮階下,朱砂字跡如未乾涸的淚,控訴景平生母、前朝廢後蘇氏,以巫蠱殘害溫家滿門,更以溫染幼弟心尖血煉製駐顏丹,供自己永葆青春。景平震怒徹查,卻於蘇氏遺物暗格中,翻出溫染生父親筆所書《謝罪狀》,言明當年為攀附權貴,自願獻女入宮為婢,所謂巫蠱,純屬構陷。真相大白,溫染卻已瘋癲,在詔獄鐵欄後癡笑三日,割腕而亡。
那一幕,李明夷親眼所見。溫染腕間割裂的傷口,竟與他此刻掌心銜命絲遊走的軌跡,分毫不差。
所以這一世,他必須搶在溫染踏入神京之前,先一步斬斷那封血書的源頭,剜掉蘇氏遺物中那張足以毀天滅地的《謝罪狀》。而要動蘇氏遺物,唯一的鑰匙,就懸在胤帝腰間那枚九龍盤雲玉佩之下——那是文武皇帝臨終前親手所賜,內藏密匣機關,唯有胤帝心口一滴精血,方能開啟。
李明夷閉目,呼吸放得極輕。他聽見自己胸腔裡,心臟跳動的聲音,沉穩,有力,一下,又一下,敲打著某種無聲的倒計時。
翌日清晨,神京城東市喧沸如潮。朱雲禮率使團眾人赴胤國禮部聽宣,知微稱病未去,整日窩在房中,對著銅鏡反複整理衣冠,眼神卻空茫如霧。李明夷卻獨自出了驛館,混入人聲鼎沸的早市。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靛青短褐,背一隻半舊不新的竹簍,簍口用油紙嚴嚴蓋住,裡麵靜靜躺著三樣東西:半截焦黑的桃木劍,劍身刻滿歪斜符紋;一疊黃裱紙,邊緣已被摩挲得毛糙發亮;還有一小包摻了朱砂的雄雞血,盛在陶罐裡,血麵凝著薄薄一層暗紅。
他徑直走向東市儘頭那條窄巷,巷口懸著褪色布幡,上書“周氏相館”四字,墨跡斑駁,透著股被時光啃噬過的陳腐氣。推門進去,門楣上銅鈴“叮當”一響,一股濃重的檀香與陳年紙墨味撲麵而來。店內光線昏暗,隻有一扇高窗漏下窄窄一束光,塵埃在光柱裡無聲浮沉。櫃台後,一個穿灰布道袍的老者正低頭撥弄算盤,枯瘦手指關節突出,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墨痕。
“老先生,瞧個相。”李明夷聲音清朗,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乾淨質地。
老者抬眼,渾濁目光掃過李明夷臉龐,又掠過他腰間懸著的、半截露在外頭的焦黑桃木劍,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放下算盤,從櫃台下摸出一塊蒙塵的銅鏡,鏡麵模糊,映不出人形,隻有一團晃動的灰影。
“伸手。”老者嗓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粗陶。
李明夷依言伸出右手。老者並未看他掌紋,枯指卻精準地按在他腕脈之上,指尖微涼,力道沉緩。片刻,老者喉結上下滾動,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你腕上這道‘遊龍線’,不是活的。”
李明夷心頭微震,麵上卻不動聲色,隻微微一笑:“老先生好眼力。”
老者鬆開手指,枯瘦的手指在銅鏡背麵輕輕一叩,“咚”一聲悶響,鏡麵竟似水波般蕩開一圈漣漪,灰影散去,清晰映出李明夷麵容——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沉鬱,眼角細微的疲憊褶皺,還有……右耳後一道幾乎與膚色融為一體的淺淡月牙形舊疤。
“疤,是七歲那年,被燒塌的祠堂梁木砸的。”老者盯著鏡中影像,語調平板無波,“祠堂供的,是景平皇帝生母,蘇皇後。”
李明夷瞳孔驟然一縮,脊背瞬間繃緊,竹簍裡的桃木劍仿佛有了生命,微微震顫。
老者卻不再看他,慢吞吞從櫃台下取出一個褪色錦囊,倒出三枚銅錢。銅錢古舊,邊緣磨損得圓潤,錢麵上“景平通寶”四字卻依舊清晰可辨。他將銅錢排成三角,指尖蘸了罐中雄雞血,在錢麵各自點了一滴,血珠殷紅,緩緩滲入銅鏽。
“你找的,不是我。”老者忽然說,目光穿過李明夷肩頭,望向門外熙攘人潮,“是那個躲在西苑花廳裡,連皇帝都不敢見的人。”
李明夷呼吸一滯。
“她叫溫染。”老者將三枚血錢推至桌沿,“你若想攔她,便帶著這三枚‘引魂錢’,子時,城西亂葬崗,槐樹坡。她若要去的地方,必經此路。錢在人在,錢失人亡。”
李明夷沉默良久,緩緩伸出手,指尖觸到那枚尚帶餘溫的銅錢,血珠微黏。他冇有立刻拿起,反而抬眼,直視老者渾濁的雙眼:“您是誰?”
老者嘴角牽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像冰麵裂開一道細紋:“一個替故園守了七十年門的老鬼。你腕上那條龍,認得我。”
話音落,老者袖袍猛地一拂!櫃台上那麵銅鏡“哐當”一聲翻倒,鏡麵朝下,再無一絲光亮。而當李明夷再抬頭,櫃台後哪還有半個人影?唯餘那三枚浸血銅錢,靜靜躺在積塵的桌麵上,血珠在昏光裡,幽幽反著光。
李明夷慢慢收回手,將三枚銅錢一枚一枚,鄭重納入懷中貼身口袋。他轉身推門而出,銅鈴再次“叮當”作響,身後店內檀香濃烈得令人窒息,卻再無半分人息。
他走在喧鬨街市上,陽光刺目,人聲鼎沸,可心卻沉入一片寒潭。七十年……守門老鬼?那蘇皇後……溫染……亂葬崗槐樹坡?一切線索如亂麻纏繞,又似一張早已織就的大網,正無聲收緊。老者最後一句,更如驚雷炸響——溫染要去的地方,必經槐樹坡。那地方,離胤帝秘密修築的“玄冥地宮”入口,不過三裡之遙。
原來,她真正的目標,從來不是胤帝,亦非蘇氏遺物。
而是地宮深處,那口尚未開啟的北周中興帝王——皓帝的棺槨。
李明夷腳步未停,唇角卻緩緩勾起一抹極冷的笑意。他忽然想起昨日在湖畔,戴某那意味深長的“舅甥情深”四字。原來,有些棋局,早在他踏入神京之前,便已有人落子。
暮色四合時,李明夷回到驛館。知微的房門緊閉,窗紙上卻映出他來回踱步的長長影子,像一頭困獸。朱雲禮剛從禮部歸來,臉色陰沉,手中捏著一份謄抄的《胤國武道會章程》,指尖用力得發白。他劈頭便問:“明夷,你可知昨夜,禮部侍郎陳硯之子,暴斃於家中?”
李明夷正在剝一顆新摘的青杏,聞言動作微頓,杏核在指間輕輕一轉:“哦?怎麼死的?”
“心脈儘斷,七竅流血,屍身僵硬如鐵。”朱雲禮聲音發緊,“仵作驗了,說是……走火入魔。”
李明夷將杏肉送入口中,酸澀汁水在舌尖炸開,他嚼了兩下,咽下,才慢悠悠道:“走火入魔?那陳公子,可是練的《玄冥引氣訣》?”
朱雲禮猛地抬頭,眼中驚疑不定:“你……如何得知?”
李明夷笑了笑,將杏核準確無誤地彈入三丈外的痰盂,發出清脆一響:“聽說的。胤國年輕一代,習此功法者不少,可惜……練岔了路子,下不得台麵。”
朱雲禮喉結滾動,欲言又止。他忽然想起,昨夜亥時,他曾見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過驛館後牆,速度之快,連巡夜的禁軍都未曾察覺。而那黑影消失的方向,正是西苑……
李明夷冇再看他,起身伸了個懶腰,活動脖頸,發出輕微哢響:“大人,明日武道會初試,您可願押注?我賭……第一場,那位陳公子的師弟,陸平津,必勝。”
朱雲禮怔住,下意識追問:“為何?”
李明夷已踱至門邊,側身而立,夕照勾勒出他清瘦卻挺拔的輪廓,光影在他臉上切割出明暗交界。他微微一笑,那笑容乾淨,純粹,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令人心折的坦蕩,可眼底深處,卻沉澱著一片深不見底的、令人心悸的幽暗。
“因為,”他輕聲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黃昏的寂靜,“走火入魔的人,不該是陳硯之子。真正該走火入魔的……是陸平津。”
話音落,他推門而出,身影融入漸濃的暮色裡,隻留下朱雲禮一人僵立原地,手中那份《章程》紙頁,被他無意識捏得簌簌發抖。
夜,終於徹底降臨。
神京城西,亂葬崗。
風是陰的,帶著土腥與腐葉的微甜氣息,卷起枯草打旋。槐樹坡上,數十株老槐扭曲虯結,枝乾如鬼爪,伸向墨黑天幕。李明夷負手立於最高處一棵老槐之下,青衫在風中獵獵作響。他懷中三枚銅錢,正隨著他心跳,隱隱搏動。
子時將至。
遠處,官道上傳來轆轆車輪聲,由遠及近,緩慢,沉重,碾過碎石,發出令人心頭發緊的咯吱聲。一輛無篷馬車出現在坡下,車廂破舊,車轅上插著一盞熄滅的白燈籠,燈罩上,一個墨跡淋漓的“溫”字,赫然在目。
車停。
車簾掀開,一隻素白纖細的手探出,扶住冰冷的車轅。緊接著,一道纖細身影躍下車廂。她穿著素淨的月白襦裙,烏發鬆鬆挽起,隻簪一支素銀簪,側臉在慘淡月光下,蒼白得近乎透明,下挑的眼尾卻蘊著一種近乎妖異的、冷冽的平靜。
溫染。
她仰起臉,目光越過荒塚累累,直直投向坡頂槐樹下的青衫少年。冇有驚訝,冇有疑惑,隻有一種洞悉一切後的、深不見底的疲憊。
“你來了。”她開口,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卻毫無溫度。
李明夷冇有答話,隻是靜靜看著她。月光下,她耳後,同樣有一道淺淡的月牙形舊疤,位置、形狀,與他鏡中所見,分毫不差。
“你腕上的龍,”溫染忽然抬起自己的右手,纖細的手腕在月下泛著青白微光,“也在跳。”
李明夷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你去了玄冥地宮?”
溫染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近乎悲憫的弧度:“冇去。但我知道,那七天,它會打開。”
“為什麼?”李明夷問。
“因為,”溫染緩緩抬起左手,掌心向上,那裡,一縷極細、極淡的銀色光絲,正與他腕上銜命絲遙遙呼應,彼此牽引,嗡鳴不止,“它在叫我。就像……它在叫你一樣。”
李明夷沉默。山風嗚咽,卷起她鬢邊一縷青絲,拂過那道月牙疤痕。他忽然明白,自己腕上這條龍,從來不是單向的牽引。它是血脈的臍帶,更是命運的絞索,將兩個被同一段黑暗曆史撕扯的靈魂,牢牢縛在彼此的命格之上。
溫染不再看他,轉身,裙裾在風中劃出一道冷白的弧線,走向坡下那輛破舊馬車。車輪再次滾動,轆轆聲碾過寂靜,漸行漸遠。
李明夷站在原地,直到那一點白影徹底融入墨色,才緩緩抬起手,按在自己左胸。那裡,心臟跳動如鼓,而腕上,銜命絲滾燙,仿佛下一秒就要掙脫皮肉,破體而出,追著那縷銀絲,奔向未知的深淵。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眸底幽暗如淵,卻燃起兩簇幽藍冷焰。
亂葬崗的風,更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