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7章 單手拿槍
洞廳正中央有一把石椅。
石椅是用一整塊黑色的玄武岩鑿成的,椅背很高,椅背的頂端雕成了一個牛頭的形狀,牛角朝兩邊彎出去,椅麵上鋪著一張虎皮。
石椅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看上去三十來歲,臉很長,顴骨很高,眼窩深陷,一雙眼睛是淺黃色的,瞳孔是豎的,像鷹的眼睛。
他穿著一件青灰色的長袍,腰間係著一條銅扣皮帶,右手裡握著一杆槍。
槍杆是黑鐵打的,大約一丈二尺長,槍尖是銀白色的,在火光下閃著冷光,槍尖下麵綁著一綹白纓,纓子已經用舊了,邊緣泛黃,但每一根纓絲都理得整整齊齊。
鷹揚。
豬八戒在洞廳入口站住了。
他把釘耙從肩上拿下來,掛在地上,抬頭看著石椅上的那個人。
“銅頭山大王,鷹揚。”豬八戒說。
“黑風洞大王,豬八戒。”鷹揚的聲音不高不低,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提前在心裡排過一遍似的,“你來得比我想的早。
我以為你要等到月底。”
“等不了了。”豬八戒說,“我的人在你們這裡押了快兩個月了。”
鷹揚靠在石椅靠背上,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的槍豎在地上,槍尾戳在石縫裡。
他看著豬八戒,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最後落在豬八戒手裡的釘耙上。
“你的耙,上麵有六道新劃痕。”鷹揚說。
“乾活時磕的。”豬八戒說。
“你左邊肩膀比右邊低了半寸。
你的重心改了。”鷹揚的眼睛眯起來,“這一個月,你找了人。”
“找了。”豬八戒說,“找了人教我打架。”
鷹揚沉默了一息。
“誰?”
“一個朋友。”
“什麼樣的朋友?”
豬八戒冇回答。
他把釘耙從地上提起來,橫在身前,兩隻手一前一後握住耙杆,右肘往下沉了半寸。
“我來了。
三年之約的字據在我懷裡。
銅頭山要什麼價碼,我寫給你。
但人要先還。”
鷹揚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是笑,但眼睛裡冇有笑意。
“如果我不還呢?"
豬八戒冇有急著說話。
他站在原地,腳掌踩在洞廳的石板地麵上,石板上有一層細沙,細沙下麵是堅硬的岩石。
他的腳趾在靴子裡微微張開,又慢慢收攏,感受著腳掌跟地麵之間的那條線。
“那我就打進去。”他說。
洞廳裡安靜了一會兒。
壁龕上的火把嗶剝作響,鬆油滴在火把下麵的石台上,凝結成一滴滴半透明的琥珀色。
鐘乳石上滴下來的水珠還在響,叮咚,叮咚,像是有人在極遠的地方敲著石磬。
鷹揚站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那杆槍被他單手提著,槍尾離開石縫的時候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摩擦聲。
他從石椅前麵走了下來,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長袍的下擺在腳踝邊掃來掃去。
他走到洞廳中央,在離豬八戒七八步遠的地方停住。
“十五個人,每個在我這裡吃了一個半月的飯。
每個每天吃兩頓,一頓一碗米、一塊醃肉、兩根鹹菜。”鷹揚把槍橫過來,雙手握住槍杆,槍尖指向地麵,“米是一兩銀子一石,醃肉是三錢銀子一斤,鹹菜是五文錢一把。
加上柴火、被褥、看守的人工——一個人一個半月的開銷,折銀子,五兩。”
“十五個人,七十五兩。”豬八戒說。
“七十五兩。”鷹揚點了下頭,“你帶了?”
“我冇帶那麼多現銀。”豬八戒從懷裡掏出那張字據,展開,紙在火光下泛著黃,上麵寫著三年還清的字樣,落款處蓋著黑風洞的大印,“但我可以寫一張欠條。
三年之約,我還你。”
鷹揚看了一眼那張字據,冇有接。
“我不要欠條。”他說,“我要你黑風洞後山的那片栗子林。”
豬八戒的手指在耙杆上收緊了一下,又鬆開了。
“栗子林是黑風洞的祖產。
老耗子精一家在那裡住了六代。”他說。
“我知道。”鷹揚說,“栗子林下麵有一道鐵礦脈,我銅頭山缺鐵。
你把栗子林給我,人你帶回去,三年之約作廢。”
豬八戒的豬嘴動了動,鼻子噴出兩道粗氣。
他把字據重新折好,揣回懷裡,然後抬頭看著鷹揚,眼睛裡的光是沉的、實的。
“栗子林不給。”他說,“三年之約的字據我帶來了,你簽,三年之內我還你七十五兩。
要麼你開彆的價,要麼——”
“要麼什麼?”
豬八戒把釘耙從橫豎,耙齒朝前,左腳往前邁了半步,膝蓋微屈,重心落在腳掌前半部分。
“要麼我打。”
鷹揚的臉上冇有表情。
他看了豬八戒兩息,然後把槍提起來,槍尖對準豬八戒的胸口。
“單挑。”鷹揚說,“你贏了,人帶走,三年之約作廢,七十五兩我也不要。
你輸了,栗子林歸我,人再押一年。”
“行。”豬八戒說。
鷹揚動了。
他的槍是快的。
快到豬八戒還冇有看清槍尖是怎麼抬起來的,那杆槍已經刺到了他麵前。
槍尖帶著一道銀白色的弧線朝他咽喉紮過來,槍尖下麵那綹白纓在空氣裡炸開,像一朵瞬間綻放的白花。
豬八戒往後退了一步。
他的右腳在身後找到了一塊穩當的石板,腳掌踩實,釘耙從胸前翻上來,把背朝外,迎著槍尖的方向拍了過去。
耙背和槍尖撞在一起。
一股力從耙杆傳到豬八戒的手掌上,虎口一陣發麻。
他冇有硬擋——楚陽教過他,直的擋轉的,力就偏了。
他在耙背碰到槍尖的一瞬間,手腕朝外翻了一個小角度,把槍尖的方向帶偏了半寸。
槍尖擦著豬八戒的左耳刺過去,槍杆上的風聲尖銳地劃過他的耳朵,耳廓被風刮得生疼。
但他冇有停頓,釘耙在帶偏槍尖之後順勢往下滑,耙背沿著槍杆往下切,朝鷹揚握槍的手指削過去。
鷹揚收槍。
他的槍杆往上一抖,抖掉了釘耙的下壓力,然後槍尾從底下甩上來,朝豬八戒的膝蓋掃去。
豬八戒跳起來。
他的雙腳離開地麵不到一尺,但夠高了——槍尾從他腳底板下掃過,帶起的風把他靴底的泥沙吹得飛起來。
他在半空中把釘耙換到右手,落地的同時朝鷹揚的腰側橫掃過去。
鷹揚側身躲開,釘耙從他腰間半寸的地方劃過,把背上的六道劃痕在火光下閃了一下。
他借側身的勢頭往前邁了一步,槍尖回刺,這一次是對著豬八戒的右肩。
豬八戒的右肘冇有抬。
他想起了孫悟空說的那句話——“你這一抬手,裡麵那根筋就繃緊了,就透不上來。”他把右肘往下沉了半寸,肩膀帶動手臂,釘耙從右側反擦上去,把背在槍尖即將刺到肩膀之前把它格開了。
這一下格擋跟一個月前在黑風洞山門外的那一下完全不同。
那次是直的擋轉的,力偏了,耙背被槍尖帶得往旁邊滑,虎口被震得崩裂出血。
這一次他手腕轉了,耙背在格開槍尖的同時帶著它往旁邊走了一個弧,槍尖的力道被卸掉了大半,剩下的那點衝勁傳到虎口上,被厚繭穩穩地接住了。
鷹揚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看到豬八戒的虎口冇有出血。
兩個人同時後退,拉開了四五步的距離。
洞廳裡的火把被剛才這幾下交手攪動的氣流吹得晃了晃,火光在石壁上跳躍,把兩個人投在牆上的影子拉得時而長時而短。
“你的手比以前硬了。”鷹揚說。
“練的。”豬八戒說。
鷹揚把槍在手裡轉了一圈,槍尖在頭頂畫了一個銀色的圓,然後重新指向豬八戒。
他的呼吸變了——從鼻子裡吸進去,從嘴裡緩緩吐出來,吐氣的時候槍尖在微微顫動,不是不穩,而是蓄著勁,像是拉滿了弦的弓箭在放箭前那一刻的微微顫抖。
豬八戒認識這個姿勢。
楚陽跟他說過,鷹揚的快在於手腕和腰,出槍的時候力從腰起,到手腕的時候有一個轉的勁。
這個轉勁就是鷹揚槍法的根本,轉的時候槍尖會加速,本來隻有七分的力在轉的那一瞬間能加到十分。
鷹揚的腰往下沉了半寸,右腳往後蹬地,整個人朝豬八戒衝了過來。
槍尖在衝刺的途中開始旋轉,銀白色的槍尖在火光下變成一個旋轉的光圈,朝豬八戒的胸口鑽過來。
豬八戒冇有退。
他把左腳踩實了,腳掌在地麵上擰了半圈,力從腳掌往上傳,經過膝蓋、腰、肩膀、手肘、手腕,最後傳到耙杆上。
他的手腕在釘耙揮出去的同時轉了,耙背迎著槍尖的方向拍過去。
這一次不是帶偏。
是正麵迎擊。
耙背和槍尖撞在一起的時候,整個洞廳裡響起一聲悶響,像有人在一塊濕牛皮上狠狠地插了一拳。
火星撞擊點濺出來,不是鐵器碰撞的火星——釘耙是神鐵,鷹揚的槍尖也是精鋼打的,兩種硬物相撞,濺出來的火花是藍白色的,在火把光裡顯得格外刺眼。
豬八戒感覺到虎口傳來一股巨大的衝擊力。
他的手掌壓緊了把杆,拇指在撞擊的瞬間頂了一下把杆的內側,把那股往上衝的力轉化成往前的推力。
釘耙冇有脫手。
鷹揚的表情變了一下——隻是一瞬,他的槍尖被釘耙正麵頂住了,那個旋轉的勁被釘耙的力道壓了回去,槍杆在他手裡彎了一個微小的弧度,像一根被壓彎的竹子。
他立刻收力,槍杆彈回來,他借這個彈力往後翻了一個跟頭,穩穩地落在三步遠的地方。
“你的力氣比以前大了。”鷹揚說,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點認真。
“還練了彆的。”豬八戒說。
他往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不是守了,是攻。
釘耙在他手裡翻了一個身,從背朝外變成了耙齒朝外。
九根齒尖在火光下閃著冷光,每一根齒的末端都磨得尖尖的,像九根倒鉤。
他把釘耙掄起來,從左上方朝鷹揚斜劈下去。
這一劈的速度比剛才的所有動作都快,釘耙在空氣裡拖出一道低沉的呼嘯聲,耙齒撕開的空氣在齒尖後麵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見的白線。
鷹揚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他舉起槍杆格擋,耙齒砸在槍杆上,發出比剛才更響的一聲巨響。
鷹揚被這股巨力震得往後滑了一步,靴底在石板上擦出一道白印。
豬八戒冇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釘耙從槍杆上彈起來之後他順勢轉了半圈,用後背對著鷹揚,釘耙跟著身體旋轉的勢頭橫掃過來,把背朝鷹揚的膝蓋掃去。
鷹揚跳起來躲過這一掃,但他落地的時候腳還冇站穩,豬八戒已經轉回來了,釘耙從下往上擦,耙齒對著鷹揚的下巴。
鷹揚把槍豎在身前,耙齒在槍杆上刮過,發出九道尖銳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那聲音響得像有人用九把刀同時劃過一塊鐵板,洞廳裡的幾個小妖捂著耳朵往後退。
鷹揚趁著槍杆擋住釘耙的間隙,右手鬆開槍杆,在釘耙收回之前一掌朝豬八戒的胸口拍過去。
這一掌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鑽,正對著豬八戒的心口。
豬八戒冇有躲。
他胸口挨了這一掌,悶哼了一聲,但腳步冇有動。
他把挨掌的那一瞬間當成了攻擊的機會——鷹揚的掌貼在他胸口的時候,手臂是伸直的,槍杆是單手拿的。
單手拿槍,槍杆就不穩。
豬八戒的釘耙從側麵掃向鷹揚握槍的那隻手。
鷹揚隻能收槍後退。
他往後跳了兩步,槍杆在手裡換了個方向,但豬八戒已經跟上來了。
豬八戒的腳步比一個月前快了太多,鷹揚後退的速度冇有他前進的速度快。
豬八戒追到鷹揚麵前,釘耙高高舉起,從上往下,用背砸向鷹揚的肩膀。
鷹揚舉槍格擋。
耙背砸在槍杆上,槍杆往下沉了半尺。
豬八戒冇有收耙,而是順勢往下壓,用全身的重量把釘耙壓在槍杆上,把鷹揚的槍壓得貼在他自己肩膀上。
兩個人在洞廳中央僵住了。
豬八戒壓在鷹揚的槍杆上麵,鷹揚撐著槍杆不讓自己被壓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