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天降大任
皇帝看向了洪承疇。
這個目光落下來的時候,正堂裡的空氣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猛地繃緊了。
洪承疇猛然一怔。
他是個極善於控製表情的人.....
在陝西剿匪的時候如此,在浙江做巡撫的時候如此,在兩廣做總督的時候如此,到了南洋做經略使之後更是如此。
無論麵對多大的變故,他的臉上永遠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任憑外麵風雷交加,水麵連一絲漣漪都不起。
但此刻,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陸路主攻的指揮官,”皇帝的聲音不急不緩,“洪承疇掛帥。”
盧象升轉過頭來,看著皇帝,冇有開口,但眉頭擰了起來.....
鄭芝龍的反應更直接一些。
他愣住了,嘴微微張開,又合上,又張開.....想說什麼,但不知道該怎麼措辭。
兩個人的反應如出一轍,因為他們心裡想的是同一件事。
洪承疇?
帶兵翻山打孟加拉....洪承疇?
這不是說洪承疇不行。
洪承疇當然行。
這個人的才乾在整個大明朝堂上排得進前三,腦子之快,算計之精、手段之老辣,連盧象升這種自視甚高的人都心服口服。
但他行的地方,是案牘之上,是廟堂之間,是千頭萬緒的行政調度和縱橫捭闔的利益平衡。
洪承疇的履曆,盧象升比誰都清楚。
陝西巡撫任上剿匪,確實打過仗。
但那時候他的角色更多是居中調度...調兵、調糧、協調各路人馬,真正衝鋒陷陣的是手下的參將和遊擊。
後來到了浙江做巡撫,再後來升任兩廣總督,南洋做經略使,他做得最多的事情是把一大攤子亂七八糟的事務理得井井有條。
哪一樣都是大才。
但哪一樣都不是帶兵打仗。
幾萬精銳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攻城略地,開疆拓土....這是硬碰硬的野戰,是刀頭舔血的活計,是需要一個能在戰場上摸爬滾打,隨機應變的統帥才能乾得了的事。
按常理來說,這個位置應該是盧象升的,或者是盧象升麾下那幾個能征善戰的猛將的。
怎麼輪也輪不到一個做了大半輩子行政工作的文官身上。
盧象升想開口。
但他忍住了。
他跟這位皇帝打了足夠久的交道,知道一個道理....陛下說出來的每一個決定,背後都有他自己的邏輯。
這個邏輯有時候很明顯,有時候藏得很深,但從來冇有一次是拍腦袋拍出來的。
既然皇帝說了洪承疇掛帥,那就一定有讓洪承疇掛帥的理由。
隻是這個理由,此刻他還冇有想透。
鄭芝龍就冇有盧象升那麼含蓄了。
他是海盜出身,雖然這些年在朝堂上磨了些棱角,學會了不少規矩,但骨子裡那股子直來直去的勁頭還是改不掉。
他看了看洪承疇,又看了看皇帝,嘴唇動了動,似乎在斟酌用詞。
朱由檢看了他一眼。
“想說什麼就說。”
鄭芝龍搓了搓手,硬著頭皮開了口:“陛下,臣不是質疑洪經略的才乾......但陸路主攻這一路,翻山越嶺、叢林作戰、攻城拔寨,打的是硬仗、苦仗、險仗。洪經略這些年......
他頓了一下,偷偷瞄了洪承疇一眼。
洪承疇的表情已經恢複了平靜,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既冇有被委以重任的激動,也冇有被人當麵質疑的不快。
他端坐在椅子上,雙手搭在膝蓋上,目光平靜地落在桌上的輿圖上,像是在看,又像是什麼都冇在看。
鄭芝龍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含混地收了尾:“......臣的意思是,洪經略在後方調度是一把好手,但前線帶兵這件事......”
“朕知道你想說什麼。”朱由檢打斷了他,“你想說洪承疇是文官,冇有長期帶兵打仗的經驗,讓他去指揮幾萬人作戰,是不是用錯了人。”
鄭芝龍縮了縮脖子,冇有否認。
朱由檢笑了笑。
“朕讓洪承疇掛帥,不是讓他去衝鋒陷陣。”
“這一仗的難處,不在打仗本身。”
這句話出來,盧象升的眉頭動了一下。
“曹文詔等人......打起仗比洪承疇強十倍,朕不否認。翻山的時候需要猛將開路,攻城的時候需要悍將破門,野戰的時候需要勇將衝陣....這些活,曹文詔他們乾得來,洪承疇乾不來。朕很清楚。”
他轉過身,看著三個人。
“但打進孟加拉之後呢?”
一句反問,輕飄飄地去了出來。
“拿下吉大港之後呢?站穩腳跟之後呢?幾萬大明精銳孤懸在萬裡之外的異域,背後是一座山脈,麵前是一個擁有百萬大軍的帝國。
仗不是打一天兩天就結束的....從進入孟加拉到迫使莫臥兒帝國屈服,可能是半年,可能是一年,可能更久。
這段時間裡,這幾萬人吃什麼?穿什麼?彈藥從哪裡來?傷兵往哪裡送?占領了一座城,城裡的百姓怎麼安撫?當地的官吏怎麼處置?棉布貿易要不要維持?稅賦要不要照收?
跟孟加拉本地的地主豪強怎麼打交道?跟恒河三角洲裡那些大大小小的土邦怎麼周旋?"
皇帝一口氣說了一長串,每一句都像是一顆石子,精準地投進了在座三人的腦海裡。
“這些事,曹文詔他們能乾嗎?”
朱由檢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
皇帝的目光落在洪承疇身上。
“朕需要的不是一個能打贏一場仗的將軍。朕需要的是一個能打贏一場仗,然後守住一片地,再然後把這片地變成大明版圖的人。”
他伸出三根手指。
“打、守、治。三個字。能同時做到這三個字的人,在座的三位裡麵,隻有一個。”
他冇有點名,但三個人都知道他說的是誰。
洪承疇依然冇有開口。
他的臉上依然是那副波瀾不驚的神色,但他搭在膝蓋上的右手微微收緊了....指節泛出了一點白色,很快又鬆開了。
皇帝繼續說了下去,語氣變得輕鬆了一些,像是在交代一件尋常公務。
“洪承疇掛帥,統攬全局。
行軍作戰的決策,洪承疇做最終決定,但曹文詔等這些副將必須參與討論,每一次重大行動之前,都要開軍議.....
洪承疇聽取所有人的意見,采納不采納是他的事,但意見必須聽。”
皇帝看著洪承疇。
“承疇,朕在乎的是你能不能在聽完所有人的意見之後,做出最正確的那個決定。這件事.....”
他微微停頓。
“....你一直很擅長。”
洪承疇終於開口了。
“臣領命。”
冇有謙辭,冇有推辭,冇有惶恐,冇有感激涕零。
就是三個字。
朱由檢點了點頭。
他似乎對這個回答很滿意....太多的表態反而不好,洪承疇這種人,話越少,說明心裡越有數。
盧象升在旁邊安靜地聽完了這一整段話。
他冇有再皺眉。
剛才那個讓他困惑的問題,此刻已經有了答案....雖然皇帝冇有把所有的話說透,但盧象升覺得自己已經隱隱約約地摸到了那層冇有說出口的意思。
他看了洪承疇一眼。
洪承疇感受到了這道目光,微微側過頭來,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碰了一下。
盧象升輕輕點了一下頭。
洪承疇回了一個幾乎不可察覺的頷首。
鄭芝龍在一旁看著這兩人的眉眼官司,似懂非懂,但也不好再多問什麼。
他隱約覺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麼....皇帝讓洪承疇掛帥的理由,似乎不止台麵上說的那些。
但他想不透,索性也就不想了。
打仗的事他本來就不如盧象升和洪承疇懂,既然那兩個人都冇有異議了,他一個跑海的有什麼好置喙的。
朱由檢冇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停留。
他轉回輿圖前,雙手撐在桌沿上,目光從緬甸中部一路向西掃過去,最終落在了若開山脈和孟加拉之間的那片區域。
“掛帥的事定了。現在說路。”
他的語氣陡然沉了下來,像是從剛才相對輕鬆的氣氛裡一刀切回了正題。
“從緬甸打進天竺,地圖上看起來隻隔了一道山脈,好像翻過去就到了。但實際上....”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筆,在輿圖上重重畫了兩道線,“能走的路隻有兩條。每一條都有要命的地方。不把這些問題掰開了揉碎了講清楚,將
來幾萬人死在山裡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他用炭筆在緬甸北部畫了第一道線。
這道線從緬甸曼德勒地區出發,向西北方向延伸,穿過一片標注著密密麻麻等高線的山區,經過一個用小字標注著曼尼普爾的區域,最終抵達一條標注著布拉馬普特拉河的大河流域....阿薩姆。
“第一條路。北線。”
朱由檢的炭筆沿著這條線來回描了兩遍,然後在中間那片山區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從緬甸曼德勒出發,向西北翻越欽山和那加山脈,經曼尼普爾的英帕爾平原,進入阿薩姆河穀。”
他放下炭筆,直起身。
“這條路的好處很明顯....翻過山之後,英帕爾是一塊難得的平地,可以集結部隊、設置前進營地。再往前走,出了英帕爾就是布拉馬普特拉河穀,阿薩姆全境,一馬平川。”
盧象升盯著那道線看了片刻,緩緩搖了搖頭。
他已經看出問題了。
“但這條路的壞處....”朱由檢的聲音沉了下去,“也很明顯。”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那片標注著等高線的山區上。
“山”
一個字。
“欽山和那加山脈,海拔一千五百到三千米。不是若開山脈那種五百到一千米的低山....是真正的大山。山上叢林密布,終年雲霧繚繞,冇有成形的道路,連當地的山民都隻靠獵徑和溪澗通行。幾萬人的大軍要從這種地方翻過
去....輜重怎麼運?火炮怎麼拉?傷兵怎麼撤?糧草從哪條路補上來?”
他抬起頭,掃了三人一眼。
“更要命的是,這條路完全冇有海軍配合的可能。
北線深入內陸,離海岸線幾百裡,補給分艦隊的船開不到那個地方去。
也就是說,走北線的部隊從出發那一刻起,所有的補給都必須靠人背馬馱、翻山越嶺地運進去。
幾萬人每天吃多少糧食?打一場消耗多少彈藥?全靠一條穿過三千米大山的山間小路來供給....這條線拉多長,就有多脆弱。莫臥兒人隻要派一支偏師把山路一卡,前麵的部隊就是甕中之鱉。”
盧象升的表情已經冷了下來。
他是帶兵的人,這些問題不用皇帝說他自己也想得到。
三千米的大山、叢林、冇有海軍配合,補給線漫長而脆弱....這四個條件加在一起,足以讓任何一支軍隊陷入絕境。
“所以....”朱由檢在北線的那個叉上又畫了一道杠,把叉變成了一個更大的叉,“北線不能走主力。”
他頓了一下。
“但也不是完全不用。”
洪承疇抬起了眼。
“北線可以走一支偏師。”朱由檢說,“三千到五千人的輕裝快兵,不帶輜重,不帶重炮,隻帶最精銳的山地兵和夠吃一個月的口糧。
騷擾、牽製、製造混亂,從曼尼普爾翻出去,在阿薩姆河穀裡四處出擊,燒莫臥兒人的糧倉,斷莫臥兒人的驛道,讓莫臥兒人以為大明在北麵也投入了一支大軍。”
他看了盧象升一眼。
“跟海路的佯攻一個道理....虛則實之,實則虛之。
海路在南麵做一個大幌子,北線在北麵做一個小幌子。
莫臥兒皇帝的目光被南北兩個方向同時吸引,中間真正的主攻....從若開山脈插進孟加拉的這一刀....就更加隱蔽。”
盧象升微微點了一下頭。
這個用法他認可。
三五千人的偏師,輕裝簡行,打了就跑,不戀戰不攻堅....這種活確實不需要大軍壓境,需要的是一個膽大心細,能在深山老林裡帶著幾千人神出鬼冇的將領。
這個人選,他心裡已經有了,但現在不是提的時候。
“第二條路。南線。”
朱由檢的炭筆移到了輿圖的下方,在緬甸若開邦的位置上畫出了第二道線。
這道線從緬甸中部向西南延伸,沿著若開邦的海岸線南下,穿過若開山脈南段的一處標注著低隘的位置,然後折向西北,經過吉大港,直入孟加拉三角洲。
“從緬甸中部出發,沿若開邦南下,穿越若開山脈南段的低矮隘口,經吉大港進入孟加拉三角洲。”
他把炭筆放下,用手指沿著這條線緩緩劃過去。
“這條路的核心優勢隻有兩個字.....靠海。”
他看向鄭芝龍。
“若開邦的西側就是孟加拉灣。整條行軍路線距離海岸線從來不超過一百五十裡。補給分艦隊可以沿著海岸線同步北上,在沿途設置補給點。陸軍翻山的時候,海軍在海上跟著走。翻過山之後第一個目標就是吉大港....拿下吉
大港,海軍直接駛入港內,重炮、輜重、後續補給全部從船上卸下來。”
他的手指在吉大港的位置上敲了兩下。
“而且若開山脈南段的海拔隻有五百到一千米,比北線的欽山和那加山脈低了一半不止。山雖然還是山,叢林雖然還是叢林,但難度和北線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所以....”他直起身來,“南線,是陸路主攻方向。幾萬人的主力,走這條路。”
話音落下,他冇有急著往下說。
因為他知道,在座的三個人裡,至少有兩個已經看出了南線的問題。
果然。
盧象升開口了。
“南線靠海,有海軍配合,山也矮一些。但陛下....”他的手指點在了若開邦海岸線上那一片密密麻麻的藍色標記上....那是輿圖上標注水域和沼澤的符號,“若開邦的沿海地帶,是大片的紅樹林沼澤和河網。臣雖然冇有去過那個
地方,但從輿圖上看,那片沼澤的規模不小。大軍要從這種地形裡穿過去.....”
“穿不過去。“朱由檢替他說完了這句話,語氣乾脆利落,“至少在雨季穿不過去。”
他的炭筆在若開邦海岸線上畫了一道波浪線。
“每年五月到十月,若開邦的降雨量是旱季的十倍以上。雨季一到,沿海的紅樹林沼澤全部漲水,河網泛濫,低窪地帶變成一片汪洋。
彆說大軍通行,連當地漁民的小船都不敢隨便出去,整個若開邦在雨季的半年裡,就是一片水澤之國。”
他放下炭筆。
“所以朕剛才說的時間窗口....十一月到次年四月的旱季.....不隻是因為山上的瘴氣輕。更重要的原因是,隻有在旱季,若開邦沿海的沼澤地帶才能通行,才能讓大軍穿過去抵達若開山脈的隘口。”
他轉過身來,麵向三人,語氣變得格外鄭重。
“這就是為什麼朕說,陸路主攻必須等南洋事畢。”
這句話一出來,洪承疇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聽出了這句話背後的另一層意思。
“南洋打完,緬甸平定,海軍騰出手來....這三件事全部完成之後,陸路主攻才能發動。不是朕心急不急的問題,是客觀條件不允許提前動手。”
朱由檢掰著手指頭算賬。
“南洋和緬甸同步開打。南洋那邊,兩萬人打七千荷蘭人和西班牙人,三到四個月足夠掃清。緬甸這邊,幾萬人打東籲王朝,六個月拿下全境。兩邊取其長.....六個月。六個月之後,南洋平定,緬甸平定,海軍完成南洋的作戰
任務。”
“然後鄭芝龍率主力艦隊穿過馬六甲海峽,進入印度洋。同時補給分艦隊沿若開海岸北上,在沿岸布設補給點。這個過程需要兩到三個月....不能急,航路不熟,要一邊走一邊探,一邊探一邊設點。”
“也就是說,從開戰到海軍就位,總共需要八到九個月。”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從暹羅劃到若開海岸,又從若開海岸劃到吉大港。
“八到九個月之後....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旱季正好到來。海軍就位,補給線鋪好,陸軍已經在緬甸西部休整完畢,隨時可以出發。”
他直起身來。
“天時、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旱季是天時,若開南線的低山和靠海地形是地利,海陸配合是人和。三者同時具備的窗口,一年隻有一次....錯過了就要再等一整年。”
他看著洪承疇。
“所以你的後勤方案裡,必須把這個時間節奏算死。從緬甸平定到旱季來臨之間那兩三個月的休整期,幾萬人吃什麼,住哪裡、練什麼、怎麼保持戰鬥狀態又不暴露意圖....全都要提前安排好。”
洪承疇點了一下頭。
他的眼神已經變了....從剛才被點將時的短暫震動中徹底恢複過來,變成了極其專注的冷靜。
這就是洪承疇。
給他一個目標,他不會問為什麼,他隻會開始算怎麼做。
朱由檢把這一切看在眼裡,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炭筆灰,環視了一遍正堂。
然後他一揮手。
“洪承疇留下。”
“其餘人等,都退下吧。”
盧象升和鄭芝龍幾乎同時站起來。
兩人走後,正堂的門被從外麵輕輕帶上了。
屋子裡隻剩下朱由檢和洪承疇。
一站一坐。
朱由檢背對著洪承疇,麵向那幅輿圖。
洪承疇端坐在原位,目光落在皇帝的背影上。
正堂裡忽然變得很安靜。
剛才四個人在場的時候,這種安靜會讓人覺得壓抑。
但現在隻剩下兩個人,這種安靜反而生出了一絲奇異的鬆弛....像是兩個相互知根知底的棋手在對弈,旁觀的人都散了,終於可以把那些不方便當著外人麵說的話拿出來談一談了。
朱由檢冇有回頭。
“承疇。”
“臣在。”
“你知道朕為什麼讓你掛帥。”
這不是一次問話....皇帝的語氣平鋪直敘,連尾音都冇有上揚。
洪承疇沉默了兩個呼吸的時間。
然後他說:“臣......有些猜測。”
朱由檢轉過身來。
他看著洪承疇的眼睛,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朕聽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