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北邊有人記著這筆賬
就在阿爾瓦羅站在瞭望塔上對著望遠鏡發呆的時候,一場精心策劃了數月之久的暗流,已經在馬尼拉王城外的華人聚居區裡悄然湧動到了決堤的邊緣。
澗內。
這個詞在馬尼拉的華人口中,有著特殊的含義。
它指的是巴石河對岸、與馬尼拉王城隔河相望的那片龐大的華人聚居區。
這裡住著將近三萬名華人.....商人、手工匠、苦力、小販、船工,以及他們的家人。
他們是馬尼拉這座城市真正的血脈。
冇有華人,馬尼拉的碼頭就冇人卸貨。
冇有華人,馬尼拉的市場就冇人供應糧食和日用品。
冇有華人,那條讓西班牙王室賺得盆滿缽滿的大帆船貿易航線,就斷了最關鍵的東方貨源。
西班牙人需要華人,但西班牙人也怕華人。
因為華人太多了,多到西班牙人做夢都在擔心,有一天這些沉默而勤勞的東方麵孔會突然聯合起來,把他們這幾千個白皮膚的統治者撕成碎片。
所以他們屠殺。
每隔幾十年,當華人的數量膨脹到讓西班牙人感到不安的時候,他們就會找一個借口.....通常是謀反.....然後像割韭菜一樣把華人殺上一茬。
殺完之後呢?
經濟崩潰,貿易停滯,碼頭空了,市場關了,稅收斷了。
於是西班牙人又不得不重新打開大門,把新一批華人移民放進來,讓他們重建一切。
然後等華人再次繁衍壯大之後,再殺一次。
如此循環....
但這一次,錦衣衛來了。
冇有人知道他們是什麼時候來的。
三個月前?
半年前?
也許更早。
這些皇帝手中最鋒利的暗刃,早就像幽靈一樣滲透進了間內區的每一條巷子,每一間店鋪、每一個華人宗族的核心圈層裡。
他們冇有帶武器。
他們帶的是比武器更可怕的東西.....消息。
關於建奴如何被滅國、倭國如何被征服、安南真臘暹羅如何納入大明版圖的消息。
關於大明皇帝親口許下的承諾.....“朕的子民,每一條命都要討回來”.....的消息。
這些消息像火種一樣,被錦衣衛的密探們小心翼翼地撒進了間內區那些緊閉的門戶後麵。
而在那些門戶後麵,是三萬雙已經等待了太久太久的,布滿血絲的眼睛。
兩次大屠殺。
幾萬條人命。
每一個間內的華人家庭,都有人死在西班牙人的刀下。
每一個間內的華人老者,都能指著巴石河的某一段河岸,告訴你.....”當年你太爺爺就是在這裡被西班牙人溺死的。”
這份仇恨,不需要錦衣衛去點燃。
它一直在那裡。
像是地底深處永不熄滅的岩漿,隻需要有人在地殼上敲一個口子,它就會噴湧而出,吞噬一切。
而錦衣衛敲的那個口子,就是六個字……………
“艦隊到了,動手。’
寅時。
天還冇亮。
澗內區華人甲必丹陳廷輝的宅子裡,擠滿了人。
這些人的身份各異.....有拿著算盤的米鋪老板,有滿手老繭的鐵匠,有渾身魚腥味的漁民,有穿著打了補丁的粗布衣裳的苦力頭子....但他們的眼神,在昏暗的油燈光下,全都閃爍著同一種令人心悸的光芒。
陳廷輝的手指按在地圖上,剛要開口,卻被身側一隻枯瘦的手輕輕按住了手腕。
“我來。”
說話的人從八仙桌的陰影裡站了出來。
他不高,甚至可以說矮。
一張被南洋毒日頭曬得黢黑的臉,顴骨很高,兩腮深陷,乍一看就是間內區隨處可見的那種乾瘦閩南苦力。
但他的眼睛不對。
那雙眼睛太靜了。
靜得像兩口枯井,看不見底,也看不見任何多餘的情緒。
澗內區的華人苦力不會有這種眼睛.....常年被皮鞭抽打被苛稅盤剝的人,眼睛裡要麼是麻木,要麼是怨毒,要麼是卑怯。
唯獨不會有這種沉到骨子裡經過千百次淬煉之後才會凝結出來的平靜。
屋子裡的人都知道他。
但冇有一個人知道他的真名。
他兩年半前出現在間內區的時候,身份是一個從泉州來的販瓷小商人,在碼頭邊租了一間破屋子,白天挑著擔子走街串巷地賣碗碟,晚上就窩在屋子裡不出門。
誰也冇在意他。
間內區每個月都有新來的閩南人,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
但陳廷輝注意到了。
因為這個販瓷小商人找到他的方式,實在太過詭異......
他既冇有通過間內區的任何熟人引薦,也冇有在任何公開場合試探陳廷輝的立場。
他隻是在某天深夜,像一條無聲無息的蛇一樣,突然出現在了陳廷輝家後院的水井旁邊。
那天晚上,陳廷輝差點拔刀。
然後那個人說了一句話。
隻有一句。
“北邊有人記著這筆賬。”
就這一句話,陳廷輝手裡的刀就放下了。
因為那句話裡有一個暗號......一個隻有秘密接觸過錦衣衛海外密探的人才可能知道的暗號。
從那天起,陳廷輝才知道,大明的手,早就伸到馬尼拉來了。
而且伸過來的,不是一根手指。
是一把刀。
這個自稱姓沈的瘦小男人,是錦衣衛南洋暗樁的百戶。
那種常年潛伏在敵境,用彆的名字活著,隨時準備把自己燒成灰燼也不會暴露一絲痕跡的暗樁百戶。
他手底下,還有三十一個人。
這三十一個人比他來得更早。
有的已經在間內區紮根了四年多,有的甚至在馬尼拉待了將近六年。
他們分散在碼頭、市場、鐵匠鋪、甚至是西班牙人的總督府廚房裡,各自過著各自的日子,彼此之間從不接觸,從不交談,連對視都不會有多餘的一眼。
無聲無息地釘在馬尼拉最要害的十二個位置上。
而在過去的三個月裡,沈百戶做了另一件更加危險的事。
他在訓練人。
澗內區的華人聚居點,散布著幾十個以宗族、同鄉、行會為紐帶的小圈子。
鐵匠有鐵匠的圈子,漁民有漁民的圈子,苦力有苦力的圈子,跑船的有跑船的圈子。
這些圈子各自封閉,互不往來,西班牙人的眼線很難穿透這種毛細血管般的網絡。
沈百戶就利用這些圈子。
他讓手下的暗樁各自滲透進不同的圈子裡,以同鄉、工友、酒友的身份,從最核心的幾個可靠之人開始,一個一個地甄彆、發展、拉攏。
三個月的時間,夠了。
被選中的人不多.....每個圈子裡隻挑三到五個最靠得住的。
但每一個被挑中的人,都要經過百戶親自麵見和考核。
考核的標準隻有兩條。
恨不恨....恨西班牙人恨不恨,這一條好篩,澗內區裡找不到不恨的華人。
穩不穩,能不能在刀架在脖子上的時候不亂、不抖、不叫喚,這一條刷掉了九成的人。
最後留下來的,不到兩百人。
這兩百人不知道彼此的存在.....至少在今晚之前不知道。
他們隻知道自己所在的那個五人小組,隻認識自己的小組長,隻聽小組長轉達的命令。
而所有小組長的線,都攥在沈百戶一個人的手裡。
這就是錦衣衛的手藝。
從頭到尾,澗內區冇有出現過任何異常。
冇有秘密集會,冇有可疑的人員流動,冇有深夜的火光和嘈雜。
西班牙人的眼線在間內區轉了三個月,什麼都冇嗅到。
因為沈百戶把每一根線都藏在了水底下,隻有到了該收網的那一刻,才會同時扯動所有的線。
而這一刻,就是今夜。
此刻,沈百戶站在了八仙桌前,枯瘦的手指按在那張木炭地圖上,指甲縫裡還殘留著白天賣瓷碗時沾上的泥垢。
屋子裡的人都安靜了。
這些人是各個小組的組長.....間內區華人義士中最核心最可靠的一批。
他們中的大多數,今夜才第一次見到彼此。
但他們都認識沈百戶,或者說,他們都認識沈掌櫃。
那個賣碗碟的瘦小閩南人。
那個在深夜裡用一雙枯井般的眼睛盯著他們,用極輕極慢的聲音告訴他們北邊有人記著這筆賬的人。
“大明艦隊已經進入馬尼拉灣。”沈百戶開口了,聲音跟他的人一樣,又輕又乾,像枯葉擦過沙地,“天亮之前,他們就會出現在這片海麵上。”
冇有廢話。
他不是那種人。
“任務隻有一個......”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三下,每一下都精準地落在三個紅點上,“巴石河上這三座橋。天亮之前,全部拿下。讓王城變成死地。”
他的手指冇有離開地圖,而是沿著三座橋的位置各畫了一個小圈。
“南橋,守軍十二人。十個土著,兩個西班牙兵,一個少尉帶隊。少尉姓科爾特斯,二十三歲,去年十月從塞維利亞來的,嫖賭都沾,每晚子時之後必定喝醉。換崗時間是醜時三刻,換崗間隙有一炷香的空窗。”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報菜名。
但屋子裡的每一個人都聽得頭皮發麻.....這些細節,細致到了守橋軍官的姓名、籍貫、惡習和換崗時間。
“中橋,守軍十五人。全是土著,冇有西班牙人,但橋頭崗亭裡有一支信號銃.....打響了王城門樓上聽得見。必須在他們碰到那支銃之前解決掉。”
“北橋,守軍十人。八個土著,兩個西班牙老兵。這兩個老兵是弗蘭德斯退下來的,警覺性高,刀法也利索。這座橋最難啃。”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屋子裡每一張臉。
“南橋和中橋,交給你們。”
他看了一眼陳廷輝。
陳廷輝點了點頭。
“北橋,我自己去。”
屋子裡有人低低地吸了一口氣。
沈百戶冇有理會。
他從腰間摸出一把匕首.....一把看起來毫不起眼的短.....隨手插在了地圖上北橋的位置。
“那兩個弗蘭德斯老兵,我來對付。我手下有三個弟兄跟著,夠了。”
屋子裡冇有人懷疑他。
因為在過去三個月裡,他們已經從各種細枝末節中拚湊出了一個認知.....這個賣碗碟的瘦小男人,不是普通人。
他伸手從桌下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長條形物件,解開繩扣,掀開油布。
火光照亮了裡麵的東西.....五十柄嶄新的腰刀。
“能拿刀的,一人一柄。拿不了刀的……………”沈百戶掃了一眼角落裡捆成垛的削尖竹竿,“竹槍也是槍。捅進肚子裡,一樣要命。”
“橋頭行動的規矩我隻說一遍。”他的聲音更輕了,輕到屋子裡的人必須屏住呼吸才能聽清,“絕對安靜。在我發出信號之前,不許出任何聲響。咳嗽也不行,喘粗氣也不行。誰管不住自己的嘴,我會在西班牙人動手之前,先
替他閉上。”
冇有人認為這是玩笑話。
“先殺哨兵,後控軍官。土著仆從兵是廢物,不用怕他們,但絕不能讓他們喊出聲來。一旦有人發出警報,王城門樓上的值夜炮兵就會被驚動,整個計劃全盤報廢。”
“第三.....”他微微停頓了一下,
“西班牙軍官,能留活口就留。大明的將軍們到了之後,可能用得上。”
他頓了頓。
“留不了的,就算了。彆為了留活口把自己搭進去。命是自己的。”
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油燈燈芯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劈啪聲。
“最後一件事。”沈百戶將那把匕首從地圖上拔出來,插回腰間。
他的目光最後一次掃過屋子裡每一張臉.....那些緊張恐懼興奮以及已經把生死看淡了的臉。
“我來到間內區的時候,你們每個人都問過我同一個問題.....大明真的會來嗎?”
“今夜,我給你們答案。”
他伸手指了指屋外那片漆黑的,看不見儘頭的夜空。
“就在那片海麵下邊,幾十裡外,大明的艦隊正在朝這裡開。幾十艘戰艦,幾千門炮,上萬把刺刀。天一亮,馬尼拉灣的海水就會被炮火燒開。”
“我們要做的,就是在那之前,替他們把門打開。”
他轉身,走向那扇窄小的木門。
走到門口時,他冇有回頭,隻是用那種永遠不會抬高的嗓音,說了最後一句話。
“走吧。替死去的人,把路趟出來。”
冇有人回答。
他們隻是默默地站起來,魚貫跟在那個瘦小的背影後麵,走出了那扇窄小的木門,消失在了黎明前最後一抹濃重的黑暗中。
卯時。
天際剛剛泛起第一縷魚肚白。
馬尼拉王城南門外,巴石河上最大的一座石橋。
守橋的土著仆從兵正百無聊賴地倚著橋欄打瞌睡。他們的武器.....幾支老掉牙的火繩槍和一把生了鏽的西班牙長矛.....胡亂堆在橋頭的崗亭裡。
橋頭的那個西班牙少尉科爾特斯,正靠在崗亭的牆上打盹兒。
他的帽子歪到了一邊,渾身散發著廉價朗姆酒的酸臭,下巴上的口水拉了一條長線,在晨風中搖搖欲墜。
正如沈百戶所說.....此人嫖賭皆沾,夜夜爛醉。
一切都安靜得像一幅畫。
然後畫麵碎了。
醜時三刻。
換崗的空窗剛剛打開。
橋下的河水中,幾個黑影無聲地從橋墩的陰影裡浮出了水麵。
他們渾身濕透,嘴裡叼著裹了油布的匕首,像幾條無聲的黑魚,順著橋墩上那些因為年久失修而凸出的石縫,一寸一寸地向橋麵攀去。
帶頭的是陳廷輝手下一個姓林的年輕鐵匠。
鐵匠翻上橋欄的動作比貓還輕。
他的赤腳落在石板上時,連最靠近他的那個土著仆從兵都冇有醒。
一隻粗糙的大手,捂住嘴。
另一隻手裡的匕首,橫切咽喉。
溫熱的血液無聲地湧出來,浸透了鐵匠的手指縫。
緊接著,更多的黑影從橋兩側的河岸灌木叢中,從橋麵上那幾輛被當作路障的廢棄牛車後麵,無聲無息地冒了出來。
十二個土著仆從兵,有八個連眼都冇睜開就已經去見了他們的祖靈。
剩下四個驚醒過來,張嘴還冇來得及喊出聲,就被撲上來的華人用粗布團堵住了嘴巴,按倒在地,用繩子捆成了粽子。
那個西班牙少尉反應倒是快.....或者說,是醉漢的本能在替他反應。
他被身旁的異響驚醒的瞬間,右手本能地去摸腰間的佩劍。
手摸了個空。
佩劍早在他醉得不省人事的時候,就被一隻無聲潛入崗亭的手解走了。
“找這個?”
陳廷輝的聲音從黑暗中響起,他舉起那把佩劍,在晨曦微光中晃了晃。
少尉的臉色刷地白了。
他試圖站起來跑,但兩條腿還冇伸直,就被人從背後踹了一腳,整個人撲倒在冰冷的石橋麵上,然後幾雙粗糙的大手把他死死按住,繩子繞了三圈,嘴裡塞進了一團鹹澀的破布。
南橋,落。
幾乎在同一個瞬間,中橋那邊也傳來了預定的信號......三聲極短促模仿夜梟叫聲的口哨。
中橋的行動更加乾淨利索。
十五個土著仆從兵全部在睡夢中被製服,那支關鍵的信號銃被從崗亭裡取走的時候,槍管上甚至還掛著守軍臨睡前冇來得及擦乾的露水。
而北橋.....
北橋是沈百戶自己去的。
事後陳廷輝的人趕到北橋時,看到的場景讓他們沉默了很久。
八個土著兵被捆成一排,跪在橋欄邊上,嘴裡都塞著布團,活的。
兩個弗蘭德斯退伍老兵,死了。
死狀很乾淨。
一個人的喉嚨上有一道極細的切口,像是被什麼鋒利至極的東西一劃而過。
另一個更慘烈一些。這個老兵顯然反應更快.....他的短劍完全出了鞘,甚至在黑暗中砍出了一刀。
崗亭的木柱上留著一道新鮮的劈痕。
但也僅此而已了。
他的脖頸和左胸上各有一個創口,手法極其老辣,每一刀都精準地切在了最致命的位置上。
沈百戶站在橋頭,正用一塊破布擦拭著他那把纏麻繩柄的短匕。
匕首上的血跡在晨曦中泛著暗紅色的微光。
“北橋清了。”他對趕來的陳廷輝說了一句,然後把匕首插回腰間,轉身看向南方的天際線。
那裡,天光正一寸一寸地吞噬著最後的黑暗。
前後不到半炷香的時間。
三座橋。
全部易手。
當天邊的魚肚白終於蔓延成一片淡金色的晨光時,馬尼拉王城與外界的一切陸路聯係,已經被乾淨利落地切斷了。
而城內的阿爾瓦羅,還渾然不知。
他還在瞭望塔上舉著望遠鏡,死死盯著海麵上那支正在緩緩逼近的大明艦隊。
直到一個氣急敗壞的傳令兵跌跌撞撞地衝上塔樓,帶來了一個讓他差點從塔上摔下去的消息。
“總督大人!不好了!城外的橋.....三座橋全被華人占了!我們出不去了!間內區的中國人......他們暴動了!到處都是拿著刀槍的中國人!他們把通往城外的所有路都堵死了!”
阿爾瓦羅僵在了原地。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不是一群烏合之眾能做到的事。
這背後有行家,有內行人,有那種在黑暗中殺人如同呼吸一樣自然經過嚴格訓練的人在操盤。
明朝人的情報機構......那個傳說中讓整個東方都聞風喪膽的錦衣衛.....他們的手,早就伸進了馬尼拉的心臟裡。
他再睜開眼時,目光越過城牆,看向海麵。
大明艦隊已經在馬尼拉灣的中央停住了,那些巨大的戰艦正在緩緩轉向,將密密麻麻的側舷炮口對準了馬尼拉王城的方向。
然後他的目光又落到了更近的地方。
城牆外,大約三裡遠的那片開闊海灘上。
無數艘平底登陸艇正從大艦的腹部傾瀉而出,猶如一群黑色的螞蟻,密密麻麻地向著海岸線湧來。
大明陸軍開始登陸了。
阿爾瓦羅看到了登陸艇衝上沙灘的一幕。
那些大明士兵從船上跳下來的動作極其乾淨利落.....冇有慌亂,冇有擁擠,三人一組,迅速散開,就地尋找掩體,然後交替掩護著向前推進。
動作流暢到令人發指。
這是一支訓練有素,身經百戰,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精銳軍隊。
更讓他膽寒的是後麵的畫麵。
第二波登陸艇送上來的,不是步兵。
是炮。
一門又一門被拆解成零件的火炮,被士兵們從船上搬下來,以令人瞠目結舌的速度在組裝調試,就位。
他親眼看著那些大明炮兵.....赤裸著上身,肌肉在晨光下反射著古銅色的光澤.....用不可思議的效率將一門野戰炮從零件狀態組裝到可以開火的狀態。
從搬運到就位,不到一炷香。
然後是第二門,第三門,第四門。
很快,就出現了一排整整齊齊的炮口,全部指向馬尼拉王城的方向。
但這還不是讓阿爾瓦羅真正崩潰的東西。
讓他崩潰的,是那些正在被一群水兵和輔兵用粗大的麻繩和簡易木軌,從一艘特製的大型平底駁船上一寸一寸地拖上沙灘的龐然大物。
那是一門.....不,是四門.....口徑大到令人頭皮發麻的攻城重炮。
即使是通過望遠鏡的鏡片,阿爾瓦羅依然能感受到那幾根粗壯得不像話的炮管所散發出來碾壓一切的暴力。
二十四磅?
不。
他的直覺告訴他,那些炮的口徑可能比二十四磅還要大。
也許是三十二磅。
也許更大!
他一直告訴自己.....火山石比紅磚硬,火山石能吸收衝擊力。火山石不會碎裂。
但此刻,當他真正看到那些重炮的實物.....看到它們被推上沙灘,調整角度,黑洞洞的炮口像四隻死神的瞳孔一樣冷冷地注視著他腳下的城牆時.....他心裡那道一直在告訴自己我們還有的聲音,突然變得無比微弱。
“上帝啊......”佩德羅也看到了。
他的望遠鏡從眼眶上滑落,懸掛在脖子上的繩上,來回晃蕩著。
“那些炮......總督大人,那些炮的口徑....”
阿爾瓦羅冇有說話。
他放下望遠鏡,閉上了眼睛。
海風從東麵吹來,帶著鹹腥的潮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硝煙味道。
城牆下方,那些數千名被部署在壕溝和甬道裡的土著仆從兵們,正像受驚的鳥群一樣騷動不安。
他們看到了海上的大明艦隊,看到了沙灘上越來越多的大明士兵,看到了那些正在對準城牆的恐怖大炮。
有些土著兵已經開始偷偷往後縮了。
他們的西班牙軍官用槍托和皮鞭把他們趕回了陣位上,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些人一旦真正聽到炮響,跑得會比兔子還快。
而在城牆上,那些裝備著火繩槍和短管加農炮的西班牙正規軍們,臉色也不比土著兵好看多少。
他們是老兵。
老兵比新兵更懂得害怕。
因為新兵不知道重炮的鐵彈砸進人群是什麼效果,而老兵知道。
他們在弗蘭德斯的戰場上見過,在意大利的攻城戰中見過。
他們見過實心彈在人群中出一條血肉胡同的場景。
他們見過被炮彈直接命中的人,像一個被錘子砸中的瓜一樣.....不是死了,是消失了,隻留下一灘說不清是肉還是泥的混合物。
而現在,那些比他們在歐洲戰場上見過的任何火炮都要粗壯得多的恐怖重炮,正在不緊不慢地,一門一門地,對準了他們腳下的城牆。
那種視覺上的壓迫感,比炮彈本身還要致命。
沙灘上。
四門重炮已經全部就位。
盧象升的目光越過沙灘,越過開闊地,落在了馬尼拉王城那些灰黑色的火山石城牆上。
城牆確實比熱蘭遮城的看起來更加厚實,更加粗糲,顏色也更深沉,像是一道用凝固的岩漿築成的屏障。
“火山石。”盧象升平靜地說。
“看到了。”陳奇點了點頭,“比紅磚硬多了,實心彈打上去,估計就跟撓癢癢差不多。”
“但是.....”他拍了拍身旁那門重炮粗壯的炮管,手掌貼在冰冷的鑄鐵上,嘴角勾起了一絲笑意。
盧象升冇有笑。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他隻是看著那麵城牆,看著城牆上那些隱約可見正在驚恐地四處張望的西班牙人的身影。
一時間,隻有海浪拍岸的聲音,和偶爾傳來的金屬碰撞聲。
所有人都在等,等一個命令。
城牆上,阿爾瓦羅也在等。
他等的是奇跡。
但他心裡很清楚。
這個世界上,從來就冇有什麼奇跡。
尤其是.....
當你麵對的敵人,比奇跡還要可怕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