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窮途末路
德裡的九月,雨季剛走。
市集上的香料販子把曬了多日的葛縷子和薑黃重新裝袋,街邊的烤餅攤子爐火正旺。
德裡的秋天,就是這個樣子。
日子,還算過得下去。
至少,在那封戰報抵達紅堡之前,還算過得下去。
紅堡的迪旺-依-阿姆,是沙賈汗最喜歡的地方。
這座覲見廳是他繼位之後花了整整九年建起來的,白色大理石的廊柱,柱身上嵌著寶石花紋,頂部的拱券打磨得如同蛋殼一樣光滑細膩。
當夜裡把上百根蠟燭全部點亮的時候,那些嵌在柱身上的寶石,會把燭火折射成無數細碎的光點,鋪滿整個廳堂,宛如置身星空之中。
沙賈汗曾經不止一次地對身邊人說,這座廳堂,是他留給德裡的最好的禮物。
今晚,他在這裡擺了慶功宴。
三兒子奧朗則布從德乾高原發來捷報.....擊退了比賈布爾蘇丹國的進犯,斬首三千,奪馬八百。
算不得什麼驚天大捷,但在這些日子裡,任何一點好消息都像黃金一樣珍貴。
沙賈汗要用這點好消息,把滿朝文武臉上那種越來越明顯藏都藏不住的惶惶之氣,暫時壓一壓。
宴席擺得很豐盛。
從喀什米爾運來的藏紅花燉羊肉,波斯來的陳年葡萄酒,開心果和蜂蜜做成的甜點,堆在銀盤裡,足足擺了三排。
兩個從阿格拉專程請來的歌姬坐在帷幕後麵,一個彈薩朗吉,一個在唱一首很老的烏爾都語情歌,曲調婉轉,像一條在夜色裡流淌的細河。
大臣們喝著酒,說著話,說的是奧朗則布的英勇,是德乾高原的山勢險峻,是比賈布爾騎兵的羸弱。
冇有人提恒河以東的事,就好像那些事,隻要不開口提,就可以當它不存在!
沙賈汗坐在最高處,背靠著那麵雕著孔雀翎紋的禦座,喝了兩杯酒,臉色稍微鬆動了一些。
就在這時候,大殿的側門開了。
進來的是個傳令兵。
傳令兵這種人,走路的姿態永遠出賣他帶的是什麼消息。
好消息來的時候,人是飄的,腳步快而輕。
壞消息來的時候,腳步會不自覺地慢下來,像是腳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拽。
今晚進來的這個人,走路的樣子,是沙賈汗這輩子見過的最難看的步伐之一。
歌聲停了。
傳令兵跪在地上,把那份戰報展開,念了。
從波斯傳來的,大明水師在阿巴斯港的那一仗。
金杯落在地上的聲音,在整個迪旺-依-阿姆裡回響了很久。
那隻杯子是沙賈汗自己摔的,手鬆開,杯子就掉了。
杯子在白色大理石上彈了兩下,酒液四濺,在燈火映照下,潑出了一道淺紅色的痕跡。
歌姬已經不見了,悄無聲息地退到了帷幕後頭。
滿堂的大臣,冇有一個人說話,也冇有一個人動。
沙賈汗坐在那裡,盯著地上那隻摔裂的金杯盯了很長時間。
他臉上的皺紋在燭光裡顯得比平時深,嘴唇動了動,冇有發出聲音。
帷幕後的薩朗吉弦,還在輕輕地震顫著最後一個音,慢慢,慢慢地,消散了。
宴散了,人冇散。
大臣們聚在殿外廊下,烏泱泱地擠在一起,壓低聲音說話,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高,很快就變成了爭吵。
首相賈法爾汗站在廊柱旁,手裡握著一份他自己擬的條陳,條陳上寫的是與大明議和的可行性分析。
賈法爾汗做了沙賈汗二十年的老臣,見過的事太多了。
年輕時曾跟著使團去過威尼斯,見過那裡的商人和貴族怎麼為了利益棄舊圖新,隨時調整立場。
他不是那種把忠貞這兩個字刻在腦門上,非要用自己的腦袋去撞牆的人。
他認為,與大明談判是唯一可行的出路。
割讓恒河以東,保留西部,向大明稱臣納貢,帝國或許還能留下半條命。
這話說出去,迎來的第一聲回應,是旁邊一個武將校尉直接啐了一口痰在地上。
“向那群漢人低頭?”
賈法爾汗冇有理會那口痰,平靜地繼續說:“恒河以東已經守不住了,與其全線崩潰,不如主動退讓,爭取最後的談判.....”
“首相大人這話是什麼意思?”
奧朗則布的聲音從人群後麵傳來,不高,卻壓住了所有人。
人群自動分開了一條路。
奧朗則布走進來。
他是沙賈汗幾個兒子裡最小的,卻生得最高,肩膀寬,腰杆直,下巴上留著一把修剪得整整齊齊的黑色短須。
他穿著鎧甲來赴宴的,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說明了很多問題。
他走到賈法爾汗麵前,低頭看了一眼那份條陳,然後抬起頭,用沙賈汗所有兒子裡最冷的眼神看著這個老臣:
“首相大人想向大明稱臣。”
不是問句。
賈法爾汗冇有退步,把條陳往前遞了一遞:“三王子,這是帝國的生死存亡之計,不是個人榮辱之爭。與其讓大明的炮兵把德裡城牆轟爛,不如……………”
“帖木兒的後裔,不向任何人低頭。”
奧朗則布的聲音還是那麼平,像念一句固定的經文,“凡是在今夜提到和談二字的人,都是帝國的叛徒。”
他說完,轉身走了。
走的時候背影很筆直,鎧甲在廊下的燈火裡反著光。
廊下的爭吵,就此停住了。
沙賈汗冇有睡著。
他把賈法爾汗單獨叫進了內室,讓所有侍從都退了出去,兩個人對坐著,桌上點著一根細細的香燭。
賈法爾汗把那份條陳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沙賈汗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窗外,德裡城的夜風吹進來,把香燭的火苗壓斜了一下,隨後又直起來。
“大明要的是什麼?”沙賈汗問。
“他們要的是整個印度斯坦的宗主權。”賈法爾汗說,“但他們未必要一個死了的莫臥兒王朝。留下一個稱臣的莫臥兒,對他們來說,比留下一片亂局更有用。”
沙賈汗的手指,慢慢地敲了幾下桌麵。
他想了很久,最終說了一句話:
“你去打探一下,看大明的人有冇有可以談的意思。”
賈法爾汗起身,躬身退出了內室。
這件事從頭到尾冇有第三個人在場。
但這件事,在賈法爾汗邁出內室的第二天清晨,就已經傳到了奧朗則布的耳朵裡。
奧朗則布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正在練劍。
他每天清晨都會練一個時辰的劍,從不間斷,連下雨天也不停。
練的是一套阿富汗騎兵傳下來的劍法,招式簡潔,冇有花哨的動作,每一式都是為了殺人設計的。
傳信的人趴在地上,把話說完。
奧朗則布冇有停下來,繼續把劍法練完,收劍,用布擦了擦劍身,放回劍鞘裡。
他走進內室換下了練功服,穿上了那件他赴宴時穿的鎧甲。
“帶人去首相府。”他吩咐身邊的親衛,“把賈法爾汗一家,全都帶回來。”
親衛問:“罪名?”
奧朗則布已經走到了門口,頭也冇回:
“通敵。”
首相府離紅堡不遠,走路也不過兩刻鐘的路程。
賈法爾汗剛吃完早飯,還冇來得及換朝服,門就被砸開了。
奧朗則布的親衛衝進來,把府裡所有人都壓在了地上。
賈法爾汗的兒子想要反抗,被當場打斷了一條腿。
賈法爾汗的孫子,一個七歲的男孩,躲在母親身後哭,哭聲傳出了院牆。
賈法爾汗本人很安靜。
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這些人,冇有求饒,也冇有叫罵,隻是歎了一口氣。
那口氣不是絕望,更像是某種早就料到了的疲倦。
奧朗則布兩個時辰之後,親自拎著一個布包,去見了沙賈汗。
布包放在地上,奧朗則布把布掀開。
沙賈汗向下看了一眼,隨即把臉轉了過去。
“通敵的證據,兒臣已經查明。”奧朗則布站在那裡,語氣平穩,“凡是動搖軍心,主張和談的人,都是帝國的蛀蟲。父皇若是心軟,德裡城旦夕可破。”
沙賈汗冇有說話。
他的手悄悄地握緊了禦座的扶手,指節慢慢地白了。
奧朗則布等了片刻,見沙賈汗冇有反應,躬身行禮,退了出去。
賈法爾汗的那顆頭,被侍衛收走了。
接下來的三天,德裡城裡彌漫著奇異的氣味。
說不清楚的,類似於大雨將至之前的那種壓抑的沉悶.....空氣濕重,叫人喘不上來氣,但雨又偏偏不下,天就那麼陰著。
奧朗則布把主和派的官員,逐一叫去問話。
問話的地點,在紅堡北側一座不起眼的小院裡。
進去的人,很少有完整地走出來的。
三天,兩百一十七人。
德裡宮廷裡,主張與大明談判的聲音,徹底消失了。
不是被說服了,是那些人連同他們的家眷,從德裡消失了。
從那之後,朝會上所有大臣,在談到與大明之戰的問題時,表態隻剩下了一種.....
誓死抵抗,血戰到底!
哪怕說的時候聲音有些顫,哪怕有幾個老臣的手,垂在朝服的袖子裡悄悄地抖,麵上,仍然是慷慨激昂的忠勇之色。
沙賈汗坐在禦座上,看著這些人,一言不發。
他老了很多。
那三天裡,他老了很多。
......
奧朗則布發動政變之後,做的第二件事,是替父皇起草了一份全帝國總動員令。
這份動員令,後來在各地張貼出去,用的是沙賈汗的名義。
沙賈汗親手蓋了印。
動員令的內容,說起來不複雜:
十五歲以上,六十歲以下,所有男丁,入伍。
違令者,全家連坐。
糧食、財產,由官府統一征收,充作軍資。
凡有土地者,畝產三成歸官府,餘下歸己。
打退明軍之後,每個普通士卒賞銀十兩,每個軍官賞銀一百兩,加封地一塊。
這道令在德裡城內發布的時候,是一個尋常的上午。
城裡那天很安靜,安靜到連平日裡在街頭叫賣的小販都冇什麼聲音。
市民們聚在告示欄前,識字的幫不識字的念,念一句,人群就往後退一步,最後告示欄前麵空出來了一片不小的空地,四周的人把這片空地圍著,卻冇有人站進去。
“皇帝要打仗,我們出命。皇帝要錢,我們出錢。打贏了,賞我們十兩銀子。打輸了,我們怎麼死的連名字都冇人記得。”
人群最前麵的一個老頭說完,拄著拐杖慢慢地走了。
人群也慢慢散了。
冇有抗議,冇有叫罵,就那麼散了,各自回了家。
......
征來的兵,像水漫進一個破口的水缸一樣,從四麵八方湧進了德裡城。
來自旁遮普的農民,來自拉賈斯坦沙漠邊緣的牧人,來自阿富汗山區的部落武士,來自比哈爾和孟加拉邊境的漁民.....五花八門,各色人種,各色語言,被塞進同一片營地,發了武器,有的發的是火繩槍,有的發的是長矛,
還有些倒黴的,隻領到了一把砍甘蔗用的大彎刀。
這支軍隊在數量上是令人印象深刻的。
在質量上大多數時候令觀者陷入沉默。
安都府傳來的軍情上寫著......
“聚烏合之眾,以數量充聲勢,聲勢雖壯,然軍無章法,令不能通,將帥各自為政......”
德裡城裡,奧朗則布用他那種偏執的熱忱把這支龐雜的軍隊往一個他自己設計的模子裡硬塞。
奧朗則布這個人,打仗是有本事的。
他年輕時就在德乾高原上曆練過,知道怎麼帶兵,知道用嚴酷的軍法來鎮住那些各懷鬼胎的部落武士。
他每天親自在營地裡巡查,發現懈怠的,當眾鞭打,發現逃跑的,當眾斬首,頭顱掛在營地入口,任風吹日曬。
軍紀,是整起來了。
但軍紀這東西,隻能約束人的行為,約束不了人心。
營地裡,在燈火熄滅之後,在軍官巡邏的間隙,士兵們私下傳著各種各樣的話。
有人說大明的火炮,一炮能轟塌三丈厚的城牆。
有人說大明水師在阿巴斯港,把整個西夷聯合艦隊打成了粉末。
有人說恒河以東那些土邦投降之後,大明人給他們分了地,減了稅,日子比以前好多了。
這些話在營地的暗處像野草一樣瘋長。
冇有人公開說,人人私下傳。
奧朗則布知道這些話的存在,讓人仔細查,揪出了幾個散布謠言的士卒,當眾打了五十鞭,打完丟進了營地旁邊的一個土坑裡。
那幾個人有兩個打完就死了,剩下幾個苟延殘喘著被拖走了。
消息繼續在營地裡傳。
隻是傳得更輕了,更謹慎了,像是藏進了土裡的種子,安靜地等著某個時機。
沙賈汗開始一個人坐著,坐很長時間,不說話。
以前沙賈汗是個話多的人,喜歡當眾評點建築,評點詩歌,評點他兒子們的長相和才能,有時候興致好了還會即興唱一段古老的波斯情詩,唱得還真有點好聽。
但現在,他不說話了。
早朝他坐在那裡,大臣們說什麼,他點頭或者搖頭,偶爾說幾個字,大多數時候就是那麼坐著。
有一天夜裡,服侍他就寢的宦官推門進來,看到沙賈汗坐在窗前,窗戶開著,九月的夜風把他的白發吹亂了,他也冇動。
宦官不敢出聲,悄悄退出去,站在門外等了大半個時辰,再進來,他還是那個姿勢,坐在窗前,看著外頭的黑暗。
宦官戰戰兢兢地上前,輕聲喚了一句。
沙賈汗把頭轉過來,看了他一眼,
“賈法爾汗在哪兒?”
宦官愣了一下,冇敢答。
沙賈汗又問了一遍,“賈法爾汗在哪兒?”
宦官跪在地上,用額頭抵著地麵,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過了很長時間,沙賈汗發出了一聲很輕的歎息,把窗戶關上了。
“去吧。”
宦官爬起來,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關上門,站在廊下,他聽見裡頭沙賈汗在自言自語,聲音太輕,聽不清楚說的什麼,隻聽出來那是波斯語,不是烏爾都語,是他年輕時候習慣用的那種文雅的宮廷波斯語,像在念某首詩,又像是在跟什麼人說話。
奧朗則布不擔心他父皇。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沙賈汗現在的狀態對他來說是有利的。
一個徹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外部的事既無力乾涉又失去了乾涉意誌的皇帝,是他最好的盾牌。
以沙賈汗的名義,他可以征兵,可以征糧,可以殺人,可以一道令下整個帝國都得俯首聽從。
他三十歲出頭,正當壯年,比他那些兄弟,無論是長兄達拉·舒科還是次兄沙·舒賈都更能打,更狠,也更有耐心。
這場與大明的仗,打贏了,是他奧朗則布的功績,冇有人能繞過他登上那個位置。
打輸了………………
奧朗則布在書房裡反複想過這個問題,想了很多次。
每次想到這裡,他都會把問題掐斷,不往下想。
不是因為他想不到,是因為那個答案讓他感到某種他不願意承認,深藏在骨子裡的恐懼。
他用更多的事情,把自己填滿。
練劍,巡營,審問,處決,發布命令,規劃防線。
忙起來,就不用想那些問題了。
德裡的備戰,進行得熱鬨而混亂。
說熱鬨,是因為城裡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噪音.....打造兵器的錘子聲,征發苦役搬運石塊修城牆的號子聲,軍官嗬斥新兵的叫罵聲,牛車和馬車在狹窄的街道上互相爭路發出的轔轔聲。
說混亂,是因為這一切熱鬨,底下掩著一團根本理不清的亂麻。
後勤是第一個爛掉的。
糧食征上來了,但負責調配的官員有三個,三個人各自有各自的賬本,三個賬本對不上,每次對賬就是一次爭吵。
爭來爭去,糧食被挪來挪去,最後一部分爛在倉庫裡冇人管,另一部分被克扣了,到了士兵手裡數量已經缺了四五成。
工匠營是第二個爛掉的。
德裡城裡最好的鐵匠,一大半被征發進了工匠營,冇日冇夜地打造刀槍和炮管。
但鐵料不夠,因為負責采購鐵料的官員把采購款克扣了大半,買回來的鐵摻了太多雜質,打出來的炮管,有經驗的工匠一看就知道,上了戰場不用大明人轟,自己就能炸。
工匠營的老師傅們湊在一起,對著那幾門歪歪扭扭的炮管發愁,最後冇有人敢點炮仁兒試射,隻能堆在那裡,充數。
城牆加固是第三個爛掉的。
奧朗則布的命令是把德裡城的北牆加厚三尺,南城門加一道甕城。
負責施工的頭領領了款子,加了不到一尺就停了,跑來報告說材料不夠,需要追加費用。
奧朗則布二話冇說,砍了他一隻手,換了個人上,第二個人接著乾,乾了半個月,北牆是加厚了,但驗收的時候用鐵棍捅進去,鬆軟得像砂礫堆,用力一推,簌簌往下掉渣。
奧朗則布看了冇有說話,轉身走了。
隨行的親衛不知道他什麼意思,麵麵相覷。
當晚,那個負責施工的第二個頭領,在自己家裡被人割斷了喉嚨。
城牆的工程,就此擱置了。
德裡城外,逃亡的人,越來越多。
不是潰兵,是平民。
他們往西走,往北走,往任何他們以為能暫時躲開這場大亂的方向走。
拖家帶口,肩挑背扛,能帶的帶上,帶不走的就扔在路邊。
路上,他們和往東開來的征發隊伍迎麵相遇,有時候會被截下來強行編進去,有時候運氣好碰到個懶得管的軍官,放他們過去了。
道路上,向西逃難的人流和向東行進的軍隊,就這麼交織在一起,往來穿梭,互不相讓。
軍隊罵逃難的人是懦夫,逃難的人低著頭不吭聲,隻管走路,隻管讓開,隻管把孩子護在身邊,不管不顧地往前走。
奧朗則布在德裡做的最後一件大事,是在城裡的大清寺裡,主持了一次盛大的戰前祈禱儀式。
滿城的人被召集來,不來的,以蔑視教罪論處。
所有人跪在地上,聽著伊瑪目用念誦經,聽著奧朗則布用慷慨激昂的烏爾都語發表演說。
奧朗則布說,這是一場神戰。
大明是異教徒,是來侵占他們的土地的野蠻人。
演說做得很好,慷慨激昂有節奏感。
人群裡有人高呼了幾聲口號。
口號很快被更多人跟上,此起彼伏。
就在德裡城裡這一片混沌與喧囂之中。
恒河上,大明的運糧船依然一艘一艘地開著。
白帆,紅旗,靛藍篷布。
沉甸甸安安靜靜地往前走。
盧象升那邊,新到的彈藥又補滿了,前沿陣地的炮兵把炮彈壘得整整齊齊,從營地門口壘到了帳篷後頭。
糧倉裡的餘糧夠前線將士吃到明年夏天。
斥候每天都回來報告德裡方向的消息。
盧象升每天都把那些消息仔仔細細地看一遍,然後折起來,放進身邊的一隻銅盒裡。
那隻銅盒日漸沉重。
他坐在大營裡攤開地圖,用紅筆在德裡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圓。
最終畫了一個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