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執棋的那隻手 ,翻雲覆雨
朱由檢的眉頭輕輕動了一下,像是被這句“然後呢”,擊中了某個已經想過很多遍的地方。
洪承疇繼續道:
“臣這些日子,看那些百姓走進受理點,看他們舉報,看他們領賞,看他們拿到土地,看他們開始試著打量那些從未屬於自己的東西......臣心裡,既有欣慰,也有憂慮。”
“欣慰在於,利益這件事確實是打開門的鑰匙.....有了利益,他們願意合作,願意站在我們這邊,願意用他們對當地的了解來幫助我們的清洗與管理。這一點陛下算得極準,臣佩服。”
“但憂慮也在於此,”洪承疇壓低聲音,“利益,是會變的。今日我們給得起,他們跟著我們;若有一日我們給不起,或者有人給得更多,他們又會站到哪邊去?”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皇帝冇有立刻回答,用一根手指輕輕地轉了轉杯底,像是在思考什麼,又像是在等洪承疇把話說完。
洪承疇知道皇帝在等,便繼續道:
“所以,臣的問題是.....八省之製,是骨架;駐軍之策,是肌肉;利益之道,是血液。但一個活人光有骨架、肌肉和血液,還不夠,還需要一樣東西....”
他停了一下,用小心翼翼的語氣,說出了那個詞:
“魂。”
皇帝手指轉杯底的動作,停了。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洪承疇,眼神裡那種細微的亮光變得更明顯了一些......
“你說的魂,”皇帝緩緩道,“是什麼?”
“是認同,”洪承疇道,語氣比剛才更為沉穩,像是終於把那個在心裡盤旋了很久的詞,找到了最準確的落點,“不是讓他們怕大明,不是讓他們因為利益而依附大明.....是讓他們真正覺得自己是大明的人。”
他頓了頓,補充道:“臣知道,這件事比清洗更難,比劃省更難,比配齊官員更難.....這是一場曠日持久的功夫,少則二三十年,多則百年,才能見到真正的成效。但臣以為,從現在就得開始。”
皇帝沉默了很長時間。
書房外,有風,將走廊裡的某扇窗,輕輕地推動了一下,發出一聲細微的聲響,隨即又歸於平靜。
洪承疇就在那個沉默裡,靜靜地等,冇有催,也冇有補充,隻是等.....
他跟隨皇帝多年,深知皇帝的沉默不是冇有答案,而是在把那個已經存在於心裡的答案,重新打磨一遍,確認它足夠精準再開口。
終於,皇帝開口了。
他冇有直接回答洪承疇的問題,而是先問了一句:
“亨九,你覺得,讓一個人認同另一個人,最根本的條件是什麼?”
洪承疇想了想,道:“共同的語言,共同的利益,共同的敵人,或者......共同的曆史。”
“對,”皇帝點頭,“這四樣東西,我們現在有幾樣?”
洪承疇在心裡迅速地過了一遍......
共同的語言:冇有,或者說,幾乎冇有。天竺的語言多達數十種,漢話在這裡完全是外來的,那些人連一個字都聽不懂;
共同的利益:有,但是脆弱的,是建立在清洗與賞賜之上的,根基不夠深;
共同的敵人:有,婆羅門,是低種姓與大明目前共同的敵人,但這個敵人會隨著清洗的推進而逐漸消除,不是長久的凝聚力;
共同的曆史:冇有,完全冇有。
“一樣半,”洪承疇如實道,“共同的利益,算一樣,但不穩固;共同的敵人,算半樣,但是臨時的。”
“所以,”皇帝的語氣帶著平靜的篤定,“我們要做的是把那一樣半,變成四樣.....而且,是真正穩固的四樣。”
他站起身重新走到那幅輿圖前,但這一次他冇有提筆,隻是站在那裡用目光,緩慢地掃過那八個已經被劃定邊界的省份:
“語言是第一位的。朕的打算是在每個省,甚至每個縣,每個鄉都設立官學,以漢話為教學語言.....這是第一步。”
洪承疇心裡微微地動了一下。
語言者,文明之載體也;教化者,認同之根源也。
欲使萬民歸心,必先使萬民同文;欲使同文,必先使同語;欲使同語,必先使孩童同學.....
此百年之功,非一朝一夕可就,然不始於今日,則百年之後,悔之晚矣!
“律法,是第二位的,”皇帝繼續道,“大明律必須在八省全麵推行.....不是放在那裡當擺設,是真正執行,真正讓每一個天竺百姓都知道,在大明的治下,有罪必罰,無論你是什麼人,大明律麵前,人人平等。”
洪承疇微微地點了點頭,冇有打斷,繼續聽。
“第三,”皇帝道,“貿易與土,是長久利益的根基。清洗之後分配的土地.....要給得至少不能出亂子。”
皇帝再次轉回輿圖,手指從北部的鎮西省一路向南,最終又落在了錫蘭的位置上,緩緩道:
“第四,是時間。前三樣是我們能做的;第四樣隻能等......
等那些在官學裡長大的孩子,成為下一代的官員和商人;等那些拿到土地的家庭生出第二代、第三代,在這片土地上紮下真正的根;等大明律在天竺運行了二三十年,已經成了所有人生活裡理所當然的一部分......”
他停頓了很久,手指依然停在錫蘭的位置上,聲音變得格外低沉,像是在說一件隻有他一個人能看到的,遠在數十年之後的事:
“認同,才會真正到來。”
午後的陽光,已經開始向西偏斜,書房裡的光線由明轉暗,內侍悄悄地進來將兩盞燈點上。
皇帝重新回到那幅輿圖前,在那張覆在上麵的薄紙上,對著八個已經劃定的省份,逐一地寫下了一行行的字……………
那是各省主要官職的擬任人選,寫得很快,但每一個名字落筆之前,皇帝都會停頓一兩秒,像是在心裡把那個人的履曆又過了一遍,確認無誤才落筆。
洪承疇站在旁邊,看著那些名字——出現在紙上,心裡有種奇特的感覺.......
這些名字,有些他熟悉,有些他陌生。
但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個即將被放到天竺這張棋盤上的棋子.....
而執棋的那隻手此刻就在他麵前,平靜無比,翻.....覆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