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起風了
晨鐘震響,紫禁城的琉璃瓦在初升的朝陽下流轉出萬道金芒。
昨日馭鐵園中的驚世一幕,猶如一塊巨石砸入了深不可測的深淵,其激蕩起的狂飆駭浪,正以不可遏製之勢席卷整個大明帝國的中樞。
皇極殿上,朱由檢高坐龍椅,冕旒之下的雙深邃如淵。
今日,他不僅要給這頭鋼鐵巨獸正名,更要將其猛虎出柙,昭告天下!
“王承恩,宣旨。”皇帝的聲音不怒自威,回蕩在大殿之內。
王承恩手捧明黃色的聖旨,跨前一步,拂塵一揚,尖銳而高亢的聲音響徹大殿: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自古帝王禦極,平九土、安黎庶,必賴舟車之利。今有皇家科學院,窮極天工,格物致知,創出蒸汽機車之神物。此器不假牲畜,不借風力,吞水食煤,便可日行千裡,負重萬鈞!此乃奪天地造化之
奇功,開萬世未有之宏圖!”
“自今日起,準工部將蒸汽火車及鐵軌之儀,向百官、外邦使節及京城士庶民公開展示!要讓天下皆知,大明武運昌隆,文教亦霸絕寰宇!”
此言一出,群臣聳動。
但這還冇完,
“然,神器之核,乃大明命脈!機車氣缸之圖譜滾軸之秘,列為大明甲等絕密。敕令安都府於天下各處置辦關卡。凡泄露格物機要於海外非大明疆域者,不問官職高低,按謀逆論,夷十族!片紙不可出海,寸鐵不得外泄,有
違令者,殺無赦!”
“臣田爾耕領旨,必教海外蠻夷,不得窺測大明半點天機!”殿下,田爾耕眼中煞氣畢露。
王承恩換了一卷聖旨,臉上的神情轉為尊崇:
“宣賞!大明科技功績,震古今。封工部尚書宋應星,禦賜正二品文官補子,加太子太保銜;擢王徵、李天經、維維亞尼、帕潘、威爾金斯為皇家輔佐副使,等正三品!賞賜每人黃金五千兩,上等蘇杭大雲錦百匹!並禦
賜紫禁城騎馬之權,授予大明科技功臣純金耀牌一麵!”
大殿之中,宋應星、王徵等大明臣子老淚縱橫,而維維亞尼等幾名西洋科學家在通譯的解說下,激動得渾身篩糠。
在故鄉被視為異端的他們,在遙遠的大明,竟被皇室捧上了神壇!
“另,”王承恩的聲音提高,“凡參與打造機車之九千四百餘名工匠,分發朝廷俸祿,主事大匠授正七品頂戴,餘者依功拔擢!”
群臣嘩然,但昨日親眼見過那鋼鐵巨獸咆哮的朝臣們,此刻卻無一人敢出列反駁。
“退朝後,戶部即刻擬定專銀!”朱由檢揮斷了群臣的交頭接耳,雷厲風行地下旨,“內帑與太倉共同調撥銀兩一千萬兩,急擴京畿、山西、兩廣的鋼鐵與煉煤廠。宋應星,送給了你名,給了你利,接下來的路,你給朕鋪好!”
宋應星大步出列,手捧《鐵道條陳》朗聲奏報:
“陛下天恩浩蕩,臣敢不碎首以報!臣等已定下後續四年之圖景。
強力輕耗。目前之機車乃初試之物,臣等接下來將增壓減漏,決意三年內將蒸汽出力提升至十五馬力,並加裝保溫隔炭層,將煤炭之損耗驟降三成!並依陛下高瞻遠矚,分列客鐵與貨鐵之異。客鐵重平穩奢華,貨鐵重承載堅
固!”
宋應星越奏越激動,雙手在空中比劃:
“京通換軌。實驗所用乃生熟散鐵,臣請即刻下令,在京畿設三座大型水力鍛鋼機房,批量鍛造工字型枕軌。快馬加鞭替換目前之薄弱處,將鐵路線延申向天津!”
“廣開民智,鑄造百器。機車雖成,然螺絲、鉚釘皆需手工打磨。臣請戶部撥款,廣開機床流水線,實現百件如一的批量打造。更要設立鐵道監學堂,遴選天下精通數理、算學、木作、鍛造之青年才俊,編纂《蒸汽概貌》
為教材,讓格物之學,與四書五經並列於國子監!”
“準!準!”朱由檢猛地拍擊龍椅扶手,大笑道,“要人給人,要錢給錢!!”
與此同時,北京城外,正陽門一直延伸到南苑的一片空曠原野上,迎來了大明建國二百餘年來,最為瘋狂最為擁擠的一幕。
皇帝的昭諭貼滿了大街小巷:大明第一台蒸汽神獸將於今日正午向全體天下萬民公開試行!
“大明神獸?吃煤喝水自己跑的鐵車?莫不是朝廷在變戲法?”
“聽宮坊裡傳出的話,那畜生重達幾萬斤啊!能日跑百裡!”
“走走走!去看看!連兵馬司都在清場子了!”
整個北京城沸騰了。
從內衣坊的掌櫃,到酒樓的跑堂;從國子監的讀書人,到挑著扁擔的菜農;從高門大戶裡坐轎子的誥命夫人,到街頭巷尾光著屁股亂竄的孩童。
數十萬人湧出了城門!
人流如過江之鯽,形成了一道洶湧的黑色大潮。
正陽門外的那條寬闊的驛道連同郊野,早已被人頭填滿。
萬人空巷,踵被相接,揮汗成雨,聚氣成雲。
“退後!都退後!鐵線三丈之內,若有僭越,格殺勿論!”
五城兵馬司出動了所有的兵力,連同兩萬京營精銳,手持長槍盾牌,在剛剛鋪設好的一段長約十裡的實驗軌路兩側,拉起了漫長的人牆。
士兵們嗓子都啞了,但依舊擋不住百姓們瘋狂踮起腳尖,伸長脖子的狂熱。
正午時刻,烈日當空。
一條閃爍著冰冷銀芒的平行鐵軌,像是兩條銀色的死線,筆直地鋪設在夯實的黃土與碎石木枕之上,一直延伸到視線的儘頭。
昂......嗚!!!
突然,天地間猛地炸響了一道刺耳高亢的長嘯!
這聲音根本不像人間的任何聲響,它尖銳如鬼嘯,沉悶如龍吟,穿透了雲霄,狠狠地刺入了在場數十萬人的耳膜之中。
擁壓在一起的百姓嚇了一大跳,最前排的無數人甚至被這非人的巨響嚇得癱軟在地,更有迷信的婦孺直接跪伏在地,瘋狂磕頭念佛。
“快看!那是什麼!!”一個眼尖的國子監書生,折扇掉在地上都不自知,指著遠方嘶聲尖叫。
地平線的儘頭,升起了一股漆黑如墨的衝天煙柱。
緊接著,大地開始顫抖。
“哐味......哐味...哐味......”
起初還沉悶緩慢,猶如巨人在邁步;但僅僅過了片刻,那聲音便變得密集狂暴起來。
哐哐哐哐味......
在數十萬雙眼睛極度不可思議的注視下,一個渾身披著鐵甲的龐然大物,從煙霧中咆哮著衝了出來!
巨大的蒸汽火車頭,如同一頭剛從洪荒中蘇醒的玄武神獸。
其車頭高聳,巨大的煙囪正向天空噴吐著狂浪般的黑煙與白色的高溫蒸汽。
沉重無比的四組巨大紅色鑄鐵車輪,在連杆的瘋狂拉扯下,在生鐵軌道上瘋狂碾壓!
“滋……嘶嘶嘶”氣缸泄出的高溫水蒸汽,在車身兩側形成了一道道白色的驚濤駭浪,將這鋼鐵巨獸襯托得宛如騰雲駕霧。
“天老爺啊......這是什麼妖魔!!”
“冇用牛馬來拉!真的冇有牛馬!它是活的!它是活的!!”
人群爆發出了海嘯般的狂吼。
一個江南來的布商死死抓緊了身旁夥計的手臂,指甲都掐進了肉裡,
不需要停下來喂草料......不需要幾百個纖夫......一車拉走十裡秦淮的絲綢......我的老天爺,這天下的大算盤,要被這鐵龍給劈爛了!
一名胡子花白的私塾老先生,顫顫巍巍地跪在人牆的後麵,老淚縱橫,嘴裡哆嗦著:“格物致知……………格物乃見太極......古人誠不我欺,天工之神,天降大明啊!”
火車越來越近。
大地在哀鳴,鐵軌在巨大的重壓下發出痛苦而爆裂的摩擦聲。
濃烈的煤煙味與金屬摩擦的焦炭味,隨著狂風卷入了數十萬人的鼻腔。
那恐怖的狂風,那排山倒海般的壓迫感,徹底擊碎了數十萬人的靈魂。
“萬歲!!”不知是誰,在人群中爆發出第一聲嘶啞的怒吼。
緊接著,這聲怒吼如同瘟疫一般,借由這鋼鐵的轟雷,瞬間傳染了數十萬京城百姓。
“大明萬歲!吾皇萬歲!!”
“神龍出水!!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浪直衝雲霄,甚至蓋過了火車的汽笛聲。
小孩子們在牆後蹦跳著,大聲呼喚著火車的影子;工匠們挺起了胸膛,因為他們知道這上麵的每一根鐵釘都出自他們長著老繭的手;而混在人群中假扮成商賈散客的外藩探子們,此刻則麵色慘白如紙,雙腿打軟,有的人甚
至當場嚇出了一身冷汗。
列車在一個回旋道上減速、倒車,噴吐著白汽,來來回回地在這長軌上開了整整三趟。
每一次轟鳴而過,都伴隨著大明子民海嘯般的歡呼。
正陽門城樓之上。
一陣大風吹散了雲霧,一抹明黃色的身影迎風而立。
朱由檢雙手扶著冰冷的青磚垛口,他俯視著這片沸騰的土地,耳邊聽著宋應星等大臣粗重的呼吸聲。
“起風了。”皇帝輕聲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