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2章:虎兕出於柙,龜玉毀於櫝中,是誰之過與?
“不少人可能覺得,兼並了天下半數不納稅的膏腴之地,這群天潢貴胄便能安分守己停手....”
朱由檢幽深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數百年的迷霧,注視著大明疆域上一座座金碧輝煌的深宮高牆。
“欲壑難填,這四個字,乃是世間萬惡之淵藪。宗室蠹國,除了歲祿折色與免稅投獻,更是這天下各省地方官府,千萬黎庶脖頸上最為沉重致命的第三道枷鎖......法度之外的敲骨吸髓!”
朱由檢轉過身,信步走到那堆積如山的禦案旁,這一次,他抽出了一張長達數.....用上等熟宣繪製的界畫圖軸。
隨著嘩啦一聲裂帛般的輕響,圖軸在平滑的禦案上徐徐展開。
孫承宗強撐著老邁的軀殼湊上前去,隻見那圖上畫著的,赫然是一座極其宏偉、規製竟隱隱僭越紫禁城的龐大宮殿群。其上朱紫交輝,亭台樓閣鱗次櫛比,園林水榭極儘奢華之能事。
“看仔細了。這是前朝萬曆年間,神宗皇帝為其愛子福王朱常洵,在洛陽城內依著圖紙堪輿,敕建的福王府!”
朱由檢的手指在那畫軸上猶如利刃般劃過
“《皇明祖訓》定製,親王就藩,必築廣廈。本是彰顯天家威儀之舉,然此法傳至中後期,竟成了地方財政難以跨越的萬丈深淵!
朝廷下旨建藩,工部出個圖樣,可這修樓築閣的真金白銀、役使采石的民夫苦役,全是由就藩所在地的地方官府,從當地的庫房裡,百姓的口糧裡生生摳出來的!”
皇帝的眼眸中燃起兩團火焰,
“閣老可知這座福王府修了多久?耗銀幾何?”
不待孫承宗答話,朱由檢便猛地捏緊拳頭,連同那張精美的圖軸一並攥成一團,狠狠砸在案上:
“耗銀六十萬兩!整整六十萬兩雪花銀!”
“萬曆年間,大明太倉庫一歲的餘銀,尚不足此數!一座洛陽的王府,其修造之費,竟抵得上當時全國一年的結餘!
其磚皆用太湖之石,其木皆采雲貴之楠。
為了這六十萬兩,河南一省的布政使,知府、縣令如同瘋狗一般向民間加派!
砸鍋賣鐵,逼死人命不知凡幾,才堪堪為這位重達三百斤的藩王搭建起這座窮奢極欲的安樂窩!”
“不僅是福王,再往前推,萬曆皇帝的禦弟潞王,就藩衛輝之地,同樣是窮極人力。一座潞王府,鑿空太行,截斷淇水,靡費亦高達四十萬兩!”
朱由檢聲若洪鐘,刺得孫承宗耳膜生疼:
“雕梁畫棟,皆是敲骨吸髓之血祭;丹楹刻,無非竭澤而漁之荒唐!
一一木,儘奪群黎之膏血;一磚一瓦,悉抽帝國之脊梁!
彼輩安坐深宮以享清福,豈知外間餓殍已滿溝壑!”
孫承宗駭得倒退半步,麵容幾度扭曲。
一省之膏血,僅供一人之居所!這等剝削,千古未見!
“陛下息怒......”孫承宗本能地想要勸慰,但他發現自己此時的言辭竟是如此的蒼白無力,“修築藩府,雖是大耗,但終究......終究隻是一時之役,數十年才一遇......”
“一時之役?哈哈哈,閣老啊閣老,你真把這群天潢貴胄看得太高了!”
朱由檢放聲慘笑,笑聲中透露出對整個明朝宗藩製度的冰冷蔑視:“若是他們建了府邸便老老實實關起門來做豬,朕今日或許還能留他們一條全屍。可是,宗室的索取,根本冇有儘頭!”
皇帝反手從另一側的暗格中,抽出了一疊泛著黴味的《禮部清吏司年簿》,打在自己的手中,發出清脆而刺耳的聲響。
“你再來看看這禮部的賬目!老祖宗定下的規矩多啊!宗室降生、滿月、束發、加冠,乃至大婚、喪葬,襲封,無一不需要繁文縟節,無一不需要依仗國禮!而這些所謂的‘禮’,哪一樣不需要海量的銀錢來填補?!”
朱由檢的眼神驟然轉厲,死死盯住首輔的眼睛:
“吉凶軍賓,本為國家治平之大典;婚喪嫁娶,竟成宗藩聚斂之淵藪!”
“一個親王迎娶正妃,不僅要朝廷賜服賜佩,更要地方庫府出資籌辦婚禮、置辦奩。一場親王大婚,動輒花費十萬兩白銀之上!便是底下的郡王、將軍大婚,亦是數萬兩之巨!更遑論那層出不窮的喪葬費、修身之塋!”
皇帝猛地將那本禮部年簿撕成兩半,碎紙如雪片般飄落在暖閣的金磚上:
“你知道到了崇禎初年,那些藩庫每年僅僅是應付這些王爺世子的紅白喜事、冠婚喪祭,要靡費多少銀子嗎?每年不下五十萬兩!”
“五十萬兩啊!閣老!”朱由檢上前一步,幾乎與這位老臣麵貼著麵,“你在遼東做督師時,為了給關外的將士換幾把不卷刃的繡春刀、添幾層禦寒的棉衣,要在戶部門前枯坐三天三夜,受儘白眼!
可是這五十萬兩白銀,輕而易舉地就變成了那群肥豬身上穿的吉服,下葬時嘴裡含的夜明珠!”
“生擒一敵將,不及藩府一吉冠;戰死萬千卒,難抵宗婦一綢襦!
將士陣前潑灑熱血,不及王爺洞房半點紅燭!
此等黑白顛倒,厚此薄彼之惡政,你讓這天下蒼生如何心服?
你讓大明邊軍如何不生怨懟?!"
孫承宗的喉結劇烈地滑動著,那雙老眼中已經不再是驚懼,而是湧上了一股深深的恥辱與痛苦。
他戎馬一生,捍衛的大明道統,原來在內部早已腐爛成了這般模樣。
將士的命,竟不如宗室的一塊遮羞布!
然而,皇帝的誅心之言,顯然並未到此結束。
朱由檢重重地鬆開孫承宗的衣領,任由這位大明首輔踉蹌著倒退兩步,重重撞在多寶閣上。
皇帝緩緩轉過身,背對著那搖曳的燭火,整個人的身形仿佛融入了無邊無際的濃重黑暗之中。
“若說修府、婚喪,尚是打著祖宗成法、禮儀道統的幌子伸手要錢。那麼這第三樣,便是將大明王法視若無物,將朝廷官員貶為家犬、將天下百姓生吞活剝的無邊罪孽!”
朱由檢的聲音陡然降至冰點以下,
“天下諸藩,憑恃天家血脈之尊崇,在封地之內橫行無忌!法定的歲祿不夠他們花天酒地,免稅的莊田滿足不了他們的窮奢極欲。
於是他們便徹底撕破臉皮,乾起了那些連綠林草莽、江洋大盜都自愧不如的下作勾當!”
“還是拿那個死有餘辜的福王朱常洵來說!”
皇帝猛然回首,眼中殺機畢露,
“當年在洛陽,他不滿足於那些皇莊,竟豢養上千名惡奴打手,明火執仗地去搶占黃河兩岸百姓最肥沃的民田!
不僅如此,他還公然向河南布政使司,洛陽知府勒索歲鏹,名曰養賠銀!數年之間,勒索地方府庫達數百萬兩之巨!”
“河南的官府拿不出銀子,他就派家奴堵著府衙的大門,不讓知府升堂!
更甚者,這位大明的親王竟設立私關,指派王府校尉偽裝成響馬,在官道上公然攔截過往的鹽商糧客、湖廣行商,搶奪輜重貨物,充入王府私庫!”
朱由檢每說一句,孫承宗的身體便戰栗一分。
“強藩坐鎮中州,猶如餓虎踞於州郡;宗室橫行鄉野,勝似飛蝗掠過田廬!奪商旅之輜重,窮凶極惡;占小民之膏腴,寸土必爭!”
“朕常常在乾清宮裡思忖。我大明文官自詡硬骨頭,言官連朕甚至先帝的過失都敢直言極諫,為何到了地方上麵對這些宗室的明火劫掠,敲詐勒索,卻一個個噤若寒蟬裝聾作啞,甚至淪為他們的鷹犬羽翼?!”
朱由檢死死盯著麵無人色的孫承宗,發出了來自靈魂深處的拷問:
“是那些督撫、按察使,知府知縣天生骨頭軟嗎?”
“不!是因為太祖高皇帝留下的那要命的祖製!”
“《大明律》與《祖訓》明文規定,天家骨肉,地方有司不得輒問其罪!若是地方官員敢對宗藩的惡行說半個不字,敢阻攔王府侵占民田。這些藩王隻需動動筆頭,寫一封彈劾的奏疏遞到京城,扣上一頂‘蔑視天潢、欺辱皇
親、意圖離間天家骨肉’的大帽子!”
“在這等誅九族的罪名麵前,哪一個地方官頂得住?!輕則削職為民、流放三千裡;重則直接下錦衣衛詔獄,嚴刑拷打,身死族滅!”
“虎兕出於柙,龜玉毀於中,是誰之過與?!
吞舟之巨魚,網漏於吞舟之法;抗法之皇淵,法外而縱無窮之惡!”
“在這樣的絕境下,河南的地方官府、天下各省的父母官,便成了這些王爺們豢養的賬房和幫凶!
王爺勒索知府一百萬兩,知府為了保住烏紗帽,為了保住九族性命,轉頭便會向他治下那些骨瘦如柴的黎民百姓,去榨取兩百萬兩!
拿刀架在窮苦人的脖子上去收王府孝敬!”
朱由檢說到此處,雙目泛起了一層痛極的血光。
他想起了前世明末,李自成率領大軍攻破洛陽,將福王朱常洵剝皮剔骨與梅花鹿同煮福祿宴時,洛陽滿城百姓不僅不救,反而載歌載舞歡呼雀躍的絕望場景。
那是何等刻骨銘心的仇恨!
“百姓交不出錢,賣兒煮女,餓載道。他們不敢去質問那些拿著繡春刀的騎,更不敢去敲那朱漆大門的王府,他們隻能在臨死前,仰頭衝著這蒼天,衝著這紫禁城,痛罵朕這個皇帝是個無道昏君!痛罵大明天子不給他們
留活路!”
皇帝猛地轉過身去,一拳重重地砸在殿柱上。
“萬方有罪,罪在朕躬?!”
“大錯特錯!”
“賊在肺腑!毒在蕭牆!是朕的那些好親戚、好叔伯、好子孫,打著大明的旗號,吃著大明的祿米,奪著大明的江山,卻把這逼乾榨儘、天怒人怨的千古罵名,全扣在了朕一個人的頭上!扣在了你等滿朝文武的頭上!”
“這等欺世盜名,吸乾國血、敲詐地方、魚肉鄉裡的巨毒之瘤,若是朕再不用雷霆手段將他們全部鏟除,大明何來明日?天下何來清平?!大明兩百年養出的這一大群蠹蟲,死不足惜!死有餘辜!!”
這間象征著帝國最高心臟的暖閣,隻能聽見窗外一陣緊過一陣的風雪聲,像極了千萬冤魂在曠野中的怒厲與哀鳴。
孫承宗,此時此刻,終於在一寸寸崩塌的心理防線後,徹底失去了所有據理力爭的勇氣與根基。
禮教、祖製、親親之誼......這些儒家士大夫標榜了一輩子的政治正確,在皇帝拋出的這血淋淋的賬目與殘酷無比的現實麵前,宛如一層一觸即破的窗戶紙,顯得那麼的虛偽且令人作嘔。
孫承宗明白。
皇帝撕開了大明盛世之下最恐怖的一角。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財政問題,這是關乎大明帝國的生死存亡。
要麼,讓這百萬寄生的宗室將大明徹底吸乾,最終在內部爆發或者下一次天災中轟然倒塌;要麼,由皇帝本人,以千古未有之絕情,揮下這柄最毒的屠刀!
“老臣......明白了。”
過了許久許久,孫承宗才猶如呢喃般吐出這幾個字。
“皇上剖心泣血,言陳宗室蠹國之害。若宗藩不除,則大明不存;若毒瘤不割,則蒼生無存。
方才老臣那點愚見,當真是不識時務,顢頇至極。”
“這等敲骨吸髓、法外狂徒,確已不配再享我大明一天之奉養。既然皇上已下雷霆之念,決意改天換地....……”
孫承宗緩緩抬起頭,
“外頭的事情,全憑皇上乾綱獨斷,任由魏忠賢與那百萬廠衛大刀闊斧去殺!去砍!去抄!去奪!”
“而在廟堂之內...老臣即刻返回內閣。”
孫承宗咬著牙,“擬天子明夷之詔,布告天下!凡朝中百官,有再敢引經據典,以祖宗之法不可變為由,阻撓皇上清算宗室,乃至暗中為宗藩通風報信者......”
首輔閉上眼睛,掩
“老臣絕不以寬仁待之。縱拚卻這首輔之位不要,老臣亦會親自簽發票擬,剝其朝服,奪其官身,依結黨亂政之律,送入大名府死牢,與那群國蠹同罪論處!”
朱由檢長歎一聲......
“閣老忠肝義膽,朕,大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