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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3章:朕誰都不信

2026-07-25 作者: 那是朕的錢

“陛下恕臣唐突。“畢自嚴拱了拱手。

朱由檢微微頷首:“先生請講。”

“先說礦產。”

畢自嚴放下茶盞,

“陛下定的規矩是.....金、銀、銅、鐵、煤、硝石、硫磺等一切金屬及戰略礦產,統歸國有,由皇家礦務局統一開采,禁止民間染指。此策大方向臣完全讚同。然而,”畢自嚴的語氣微微一轉,“實操之中,有兩樁難處,臣不得

不提請陛下斟酌。”

“其一,大明幅員萬裡,山川險阻,礦脈散布於窮山惡水之間。以皇家礦務局如今的人力物力,要在短期內將所有礦脈儘數收歸官辦,實有力不從心之虞。尤其是雲貴、兩廣、川陝等偏遠之省,山高路遠,官辦礦場的人手調

配和物資運輸成本極為高昂。若一刀切地禁止民間開采,隻怕反倒會造成鐵器、銅器的供應短缺,影響民間百業。”

朱由檢沉吟了一下。

畢自嚴說的是實情。

大明的疆域太大了,不可能一夜之間把所有礦山都變成國有。

步子邁得太急,容易扯著蛋。

“先生的意思是?”

“臣以為,可設一個過渡之期。”畢自嚴道,“核心礦種.....金、銀、銅、鐵、硝石、硫磺.....這六樣必須立即收歸國有,不容通融。

但次要礦種.....可給地方三到五年緩衝之期,現有民間礦場繼續經營,但須向皇家礦務局申報登記、繳納礦課,並接受礦務局派駐的監察官監督。

五年期滿,由礦務局統一評估:出產良好者,由國家出資收購;出產不佳者,勒令關閉。

如此,既不至於驟然斷了民間的礦產供應,又能在數年之內將所有礦脈平穩地納入國有體係。

朱由檢想了想,點頭道:“先生說得有理。過渡,可以。但有一條......過渡期內,民間礦場的開采量必須設定上限。不能讓他們趁著過渡期拚了命地挖,把礦脈掏空了再拍屁股走人。”

“臣正有此意。”畢自嚴從紙箋中翻出一頁,上麵列著一張表格,“臣已按各省礦脈的已知儲量,初步擬定了各礦種的年開采上限。此表尚待礦務局的勘探隊核實,但大致的數目應不會偏差太多。”

朱由檢接過那張表,掃了一眼,將幾處數字用朱筆圈了出來......

“雲南的銅礦,年開采上限定得太高了。”

畢自嚴微微一怔,旋即頷首:“臣疏忽了。這便改。”

“廣西的鐵礦也是一樣。”朱由檢繼續道,“廣西那幾座鐵礦的品質本就不高,煉出來的鐵脆得跟豆腐渣似的。與其讓民間礦場繼續糟蹋這些礦石,不如直接收歸國有,由皇家礦務局引進科學院的新式冶煉法來處理。”

“臣記下了。’

“還有煤。”朱由檢敲了敲桌麵,“先生方才冇有提煤,但朕要特彆說一說。煤礦不同於金銀銅鐵.....金銀銅鐵主要用於鑄幣和軍工,民間用量有限。但煤不一樣。往後五年十年,隨著蒸汽機的推廣和新式煉鋼爐的建成,大明對

煤的需求會暴漲十倍乃至百倍。煤礦,必須從一開始就收歸國有。”

畢自嚴點頭如搗蒜。

雖然他對蒸汽機的原理一知半解,但他信皇帝的判斷.....這些年來,皇帝對未來技術趨勢的預判,從未出過差錯。

“礦產之事,便按先生說的,設過渡期,核心礦種立即收歸,次要礦種漸次納入。”朱由檢做了總結,“先生回去之後,會同礦務局擬一份詳細的實施方案,正月底之前呈上來。”

“臣遵旨。”

---

“再說金融。”

畢自嚴翻到紙箋的第二頁,麵色變得更加凝重了幾分。

金融這一塊,是他最不放心的。

“陛下要壟斷全國的貨幣發行,存貸款、彙兌等一切金融業務。此策臣在崇禎七年便已表示讚同。但這兩年越想越覺得,此事牽一發而動全身,有幾個要害之處若不預先想清楚,將來必生禍端。”

朱由檢放下茶盞,雙手交疊擱在案上,微微前傾身子.....這是他認真聽講的姿態。

“先生但說。”

“民間錢莊票號的取締問題。”畢自嚴沉聲道,“如今大明各省,民間錢莊、票號不下三千餘家。其中山西票號勢力最大,這些錢莊票號背後,盤根錯節著無數的利益.....官員的存銀、商人的周轉,甚至軍隊的餉銀調撥,都與之

有千絲萬縷的瓜葛。”

“陛下一聲令下便要將它們統統取締,這不難。難的是......取締之後,它們承擔的那些業務,皇家銀行能不能接得住?”

他掰著手指算了一筆賬.....

“全國三千餘家錢莊票號,管理著大約五千萬兩白銀的存款和流通資金。這些銀子每天都在流動.....商人要彙款,地方要解餉,百姓要兌換銅錢.....一刻也停不得。”

朱由檢的手指在案麵上輕輕叩擊著。

畢自嚴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金融係統是帝國的血管,動刀子必須精準,不能大刀闊斧地一刀切。

“先生以為當如何?”

“臣以為,取締民間錢莊票號,當分三步走。

畢自嚴豎起三根手指.....

“收編。在皇家銀行的分支機構尚未覆蓋全國之前,先將實力較強、信譽較好的民間錢莊票號收編為皇家銀行的代理點。掛皇家銀行的牌子,受皇家銀行的監管,用皇家銀行的賬目製度,但經營人員暫時不換。如此,既保證

了金融流通不斷,又將民間錢莊納入了國家的管控之下。”

“替換。在皇家銀行的自有分支機構建成一處之後,便取締該地的代理點,將業務全部轉入自有分支。由近及遠,由城及鄉,逐步替換。臣估算,此過程大約需要五至七年。”

“第三步是肅清。待全國的皇家銀行分支機構全部建成後,凡仍以民間錢莊票號名義私自經營金融業務者,一律查封取締,財產抄冇,主事者以’擾亂國家金融秩序罪論處。”

朱由檢聽完,沉思了片刻。

“五至七年......太慢了。朕給三年。”

畢自嚴的眉頭微微一蹙。

“陛下,三年恐怕.....”

“三年。”朱由檢的語氣不容置疑,“先生,朕不是不知道這件事急不得。但朕也有朕的顧慮.....民間錢莊票號多存一天,那幫人就多一天喘息之機。朕這些年已經砍了一批了,但還有許多漏網之魚潛伏在各地的票號裡。皇家銀

行建得越快,他們的藏身之處就越少。”

畢自嚴聞言,沉默了數息。

他知道皇帝說的是實話。

那場大清洗,砍了八大晉商的頭顱,抄了他們的家產,但晉商的勢力盤踞北方數百年,樹大根深,豈是一朝一夕能連根拔起的?

那些殘餘的勢力化整為零,藏匿在各地的小錢莊、小票號裡,暗中仍在做著見不得人的勾當。

“三年便三年。”畢自嚴最終咬了咬牙,“但臣需要陛下給臣三樣東西。”

“說。”

“其一是銀子。皇家銀行要在三年內建成覆蓋全國的分支網絡,初始投入至少需要五百萬兩白銀。包括購置或修建各地分行的房產、招募和培訓人員、鑄造統一製式的銀錠和銅錢、印製票據賬簿等等。

“準。從皇家產業收入中撥付。”

“其二,人。三年內要建成數百家分行,每家分行至少需要掌櫃一人、賬房三人、庫丁若乾。總計需要數千名通曉算學和財務的人手。臣手頭冇有這麼多人。”

“從皇家理工大學的畢業生中抽調。”朱由檢道,“理工大學新設了商學科,第一批學生明年夏天便可結業。人不夠的話,朕再從科學院的算學速成班裡抽。”

“其三,刀。”自嚴的目光冷了下來.....這個老頭在說到刀字的時候,渾身上下忽然透出令人側目的狠勁。

“收編民間錢莊,必有人不從。尤其是山西那幫票號東家,家大業大,盤根錯節,豈肯乖乖就範?是文官,手裡冇有刀。臣需要陛下的錦衣衛和東廠做後盾。誰敢抗拒收編,立即拿人。”

朱由檢看了他一眼,老頭子平時一副謙衝和藹的模樣,關鍵時刻倒是不含糊。

“準。朕會讓李若璉配合你。錦衣衛在各省的暗樁,先生可以直接調用。

“臣謝陛下。”

畢自嚴翻到紙箋的第三頁,深吸了一口氣。

“最後一樁.....交通。”

朱由檢端起茶盞,卻冇有喝,隻是捧在手裡,等著畢自嚴往下說。

“陛下定的規矩是.....所有的道路、港口、運河,全部由國家投資建設,由朝廷統一管理,禁止民間資本進入。“畢自嚴斟酌著措辭,

“此策之意,臣十分理解。交通者,國之血脈也。軍隊調動,糧餉運輸、政令傳達,無不仰賴於此。若交通命脈落入民間商人之手,則國家有事之時,受製於人,後果不堪設想。”

“然而.....”畢自嚴話鋒一轉。

朱由檢知道,每次畢自嚴說然而,後麵必然跟著一個讓他頭疼的問題。

“然而,交通建設的耗費之巨,遠超礦業和金融。臣粗略算過.....僅京師到南京的官道改造一項,便需白銀八十萬兩。若要在全國範圍內修建陛下所構想的那種硬化路麵的新式道路,十年之內的總投入恐怕不下五千萬兩。再加

上港口擴建、運河疏浚、將來還有陛下說的那個鐵路…………”

他說到鐵路二字時,微微停頓了一下。

鐵路這個概念,是皇帝密談中提起的.....用鐵軌鋪在地上,讓車輛在鐵軌上行駛,速度比馬車快數倍,載重更是不可同日而語。畢自嚴雖然不太明白其中的原理,但他算得清那筆賬.....光是鐵軌所需的鐵料,便是一個天文數

字。

“.....臣擔心,國庫和安都府的收入加在一起,也未必撐得住。”

朱由檢放下茶盞,沉思了片刻。

“先生的意思是,交通這一塊,也需要民間的銀子?”

畢自嚴小心翼翼地措辭:“臣不敢說需要。臣隻是想請陛下考慮.....是否可以在朝廷控製的大前提下,適當引入民間資金?”

朱由檢冇有立刻回答。

偏殿裡安靜了數息,窗外有一陣寒鴉的聒噪聲傳來,又漸漸遠去。

“先生說得對。交通建設確實太燒銀子了。”朱由檢最終開口,“但朕的底線不能動.....交通命脈的控製權,必須在國家手裡。”

“所以,朕的想法是這樣.....”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全球商路總圖前,在大明本土的版圖上比劃著:

“主乾道路、主要港口、戰略運河.....這些由國家直接投資建設和管理,不容民間染指。但支線道路、小型碼頭、鄉鎮之間的連接路.....這些可以允許民間出資修建。”

“怎麼個允許法呢?民間出資修建的支線道路,產權仍然歸國家所有。民間投資者不是買了這條路,而是'租了這條路的經營權。經營期限最長三十年。三十年之內,投資者可以在這條路上設卡收取通行費,以此收回投資並

獲取利潤。三十年期滿,道路無償移交國家,經營權收回。”

畢自嚴的眼睛亮了.....

“此策甚妙!”

他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假設一條支線道路的修建成本為五萬兩白銀,每年收取的通行費為一萬兩,那麼投資者五年便可收回成本,剩下的二十五年全是淨利潤。這個回報率,足以吸引大量民間資本湧入交通建設領域。

而朝廷呢?不花一文錢,三十年後白得一條道路。

“但有一條。”朱由檢補充道,聲音冷了幾分,“民間投資者修建的道路,必須按照皇家交通部製定的統一標準來修。路麵寬度、材質、坡度、橋梁承重.....一切都要達標。交通部派監察官駐場監督,不合格的一律返工,費用由

投資者自行承擔。誰敢偷工減料,除了罰款之外,永久取消其參與交通建設的資格。”

“戰時,國家有權無償征用一切道路......包括民間投資者經營中的道路.....用於軍事調動。投資者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絕或索取補償。此條必須寫入契約,簽約之前便說清楚。”

畢自嚴一一記下,最後又追問了一句:“若民間投資者在經營期內破產了呢?”

“經營權由皇家銀行接管,另行拍賣。拍賣所得優先償還投資者的債務,餘額充入國庫。”

畢自嚴點了點頭,將最後幾個字寫完,擱下筆,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紙箋寫滿了三頁,攤在膝上,像一幅微縮的帝國藍圖。

畢自嚴將老花鏡取下,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忽然低聲道:

“陛下,臣還有一事.....不在紙箋上,在臣心裡。”

朱由檢看了他一眼。

“這套體製建起來之後,最大的風險是什麼,陛下想過冇有?”

朱由檢冇有回答,隻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

“最大的風險,”畢自嚴的聲音低沉而鄭重,“不在商人,不在外敵,不在天災......在吏治。”

“國家壟斷核心產業.....好。但壟斷了之後,經營這些產業的人是誰?是官員。皇家礦務局的局長是官員,皇家銀行的行長是官員,皇家交通部的官是官員,皇家貿易公司的掌櫃說到底也是官員。”

“官員管著國家的錢袋子,官員管著國家的礦山,官員管著國家的銀行.....這比商人壟斷還可怕。商人貪財,至少還要看市場的臉色,賺不到錢便自然淘汰。官員貪墨,卻有國家的權力做靠山,上下其手,欺上瞞下,外人根本

無從察覺。等到敗露之時,銀子早已被掏空了。

畢自嚴的目光直直地盯著皇帝,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此刻竟透出鋒利的光。

“臣說句大不敬的話.....若吏治敗壞,則朝廷壟斷便不是朝廷壟斷,而是貪官壟斷。天下最可怕的事,莫過於此。”

偏殿裡又一次安靜了下來。

朱由檢冇有動怒。

因為畢自嚴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他自己想過千百遍的事。

九年裡他做得最多的事情不是打仗,不是搞科技,不是搞外交.....而是反腐。

反反複複地反腐。

砍了一茬又長一茬,按下葫蘆浮起瓢。

貪腐這東西,就像是莊稼地裡的雜草,春風一吹便漫山遍野。

他也知道,僅靠殺人是殺不完的。

“先生放心。”朱由檢緩緩開口,“這件事,朕想得比先生還早。”

他翻開那本《大明商政綱要》的最後幾頁......那幾頁的內容,畢自嚴方才進來時還冇來得及細看。

“先生看這一節。”

畢自嚴接過來,就著燭光細讀。

那幾頁紙上寫的是一套完整的國有產業監察體係,分為三層......

內部審計。

每一家皇家企業......無論是礦務局、銀行、貿易公司還是兵工廠.....內部都必須設立一個獨立的審計司。審計司的人員由戶部直接派遣,不受企業主官管轄,薪俸由戶部單獨發放。審計司每年對企業的賬目進行一次全麵審

計,審計報告直送戶部和都察院,企業主官無權過目、更無權修改。

外部巡查。**

都察院設立“產業巡按禦史”,每年派出巡查組,對全國的皇家企業進行不定期的突擊檢查。巡查組有權調閱一切賬目,傳訊一切人員、查封一切涉嫌違規的資產。巡查組的行程路線由皇帝親自指定,事先不通知被查企業,以

防串供。

密報製度。

在每一家皇家企業中,錦衣衛都安插有暗樁。這些暗樁的身份隻有錦衣衛指揮使和皇帝本人知曉,連企業主官和戶部都不知道誰是暗樁。暗樁的職責不是乾預企業經營,而是監視.....監視企業主官有無貪墨、有無瀆職、有無

與外部勢力勾結。

一旦發現異常,暗樁直接密報錦衣衛指揮使,由指揮使呈報皇帝裁斷。

畢自嚴看到第三層時,後背微微一涼。

他知道錦衣衛的暗樁遍布天下.....但他冇想到,皇帝連自己一手創建的皇家企業也不放過。

“陛下......信任?”畢自嚴斟酌著說出了這句話。

朱由檢的回答極為坦然。

“朕誰都不信。”

輕描淡寫,卻冷入骨髓。

“先生,朕跟你說一句掏心窩子的話。朕,最大的優點不是聰明,不是勤政,而是.....朕知道人性。”

“人性是什麼?人性就是.....給他一文錢的權力,他就想貪兩文錢。給他管一座礦山的權力,他就想把礦山變成自己的私產。這跟他是好人還是壞人無關,跟他讀過多少聖賢書無關,跟他對朕忠不忠心也無關。這是天性。是刻

在骨頭裡的東西。”

“所以,朕設計製度的時候,從來不指望官員們會自覺自律。朕隻設計一種製度.....讓他們想貪也貪不了,想瞞也瞞不住,想逃也逃不掉的製度。”

“內部審計堵住賬麵上的漏洞。外部巡查堵住審計司與企業主官串通的可能。錦衣衛暗樁堵住巡查組被收買的可能。三層網,一層套一層。你要貪,就得同時買通三個互不隸屬、互不相識的係統.....審計司歸戶部管,巡查組歸

都察院管,暗樁歸錦衣衛管。

這三個衙門彼此互不統屬,甚至互相看不順眼。你能把這三家同時擺平,那朕隻能說......你的本事比朕大,這個天下就該你來坐。”

畢自嚴聽到最後一句,笑了笑....

“除了這三層監察之外,”朱由檢繼續道,“朕還要加一條…………輪換製度。“

“所有皇家企業的主官,期滿必須輪換。不得在同一家企業連任,不得在同一省份連任。輪換時,交接雙方必須進行徹底的賬目清算.....新任主官有權對前任的一切經營行為進行追溯審查。若發現前任有貪瀆職行為,新任

主官有獎.....追回贓款的兩成,作為獎金發放給新任主官及其團隊。”

畢自嚴的瞳孔猛然一縮。

這一招......太毒了。

讓繼任者去查前任的賬,還把追回贓款的兩成給繼任者當獎金.....這等於是給每一個新任主官都安了一個動機:拚命挖前任的黑料。挖得越多,自己賺得越多。

如此一來,每一個主官在任期間,都不得不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因為他知道,之後接替他的那個人,一定會像翻地一樣把他的每一筆賬都翻個底朝天。但凡有一文錢對不上,等待他的就是抄家問罪。

而那個繼任者也不敢懈怠......因為之後,還會有另一個繼任者來翻他的賬。

無窮無儘。循環往複。

以人之貪,製人之貪。

“陛下此策......”畢自嚴咂摸了半天,最終隻擠出了四個字,“深諳人情。”

朱由檢淡淡一笑。

“朕若不深諳人情,早被底下那幫人吃得骨頭都不剩了。”

畢自嚴冇有接這句話。

他低下頭,將皇帝方才所說的每一條都仔仔細細地記在了紙箋上。

寫完之後,他又從頭審視了一遍,確認無誤,方才擱筆。

“陛下,監察之製,臣冇有異議。但臣想再補一條.....關於皇家企業主官的選拔。”

“先生說。’

"

“如今皇家企業的主官,大多是從此前皇家產業的舊人中提拔的。這些人能力是有的,忠心也是有的。但.....”畢自嚴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他們太近了。”

“太近?”

獨大。

畢自嚴的措辭極為謹慎,“臣擔心的是,如果皇家企業的主官全部出自一係,日久天長,便會形成一個利益集團。人一旦抱了團,監察的效力便大打折扣.....審計司的人查到了問題,掂量掂量,可能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朱由檢的手指又開始在案麵上輕輕叩擊。

畢自嚴說的這個問題,他確實想過,但一直冇有找到一個好的解決方案。

皇家產業是他一手建起來的嫡係班底,如果不用,又能用誰呢?

“先生有何建議?”

“臣以為,皇家企業的主官,應當從三個渠道同時選拔.....皇家產業出身的,占三分之一;在地方曆練過的官員,占三分之一;皇家理工大學和商學科出身的新式人才,占三分之一。三股水彙成一條河,彼此牽製,誰也做不了

朱由檢沉吟良久。

這個建議好是好,但執行起來有一個現實的困難.....科官員大多對商業經營一竅不通。

他把這個疑慮說了出來。

畢自嚴顯然早就料到他會這樣問,胸有成竹地答道:“所以臣方才說的是在地方曆練過的官員,而不是剛中了進士的毛頭小子。臣的意思是....從現任的知府,知州之中,挑選那些確實懂經濟、會算賬,在任期內把一方商業治

理得井井有條的乾吏,調入皇家企業係統。

這些人雖然不是商學科出身,但他們在地方上管過錢糧、管過稅賦,跟商人打過交道,實務經驗並不比安都府的人差。”

“況且,”畢自嚴又補了一句,“臣選的這批人,還有一個好處....他們不欠皇家產業鏈條的人情。他們是從正途上來的,有自己的圈子,自己的靠山,自己的驕傲。讓他們去管皇家企業,他們不但不會替安都府的人遮掩。”

朱由檢忍不住笑了一聲。

“先生這是拿文官的傲氣當武器使?”

“有用便使。”畢自嚴麵不改色,“臣做了四十年文官,最清楚文官是什麼德性。你讓他去打仗,他慫;你讓他去算賬,他嫌俗;可你要是說隔壁那個非科舉出身的同僚比他強...他能跟你急。這股子不服氣的勁兒,用好了,便

是監察的利器。”

朱由檢搖頭失笑,但心裡不得不承認.....老頭說得有道理。

製度的精妙之處,從來不在於把人都變成聖人,而在於把人的弱點...貪婪、嫉妒、爭強好勝....都變成製度運轉的燃料。

“好。就按先生說的辦。”朱由檢拍了板,“三渠道選拔,比例各占三分之一。具體的遴選標準和考核辦法,先生和吏部合議之後呈報上來。”

“臣遵旨。”

畢自嚴翻過紙箋,看了看後麵.....已經空白了。

但偏殿裡的氣氛並冇有鬆弛下來。

因為皇帝繼續討論下一議題,

“民間資本的引導與控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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