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4章 : 打卡,都給朕打卡!
“方正化。’
“臣在。”
“朕給你講個故事。”
方正化一愣。
故事?
“從前有個大夫,病人來看病。大夫說:你這個病,病根在五臟。但五臟的病.....”朱由檢的手在空中畫了個圈,“得慢慢治。先吃三年藥,養三年身體,然後再開刀。三年加三年,六年。六年後,五臟的病能好。
“但病人說:大夫,我今天頭疼。”
方正化眨了眨眼。
“大夫說:頭疼是因為五臟的病引起的,五臟好了頭就不疼了。先吃藥吧。”
“病人說:大夫,我今天頭疼得起不來床,走不了路,什麼都乾不了。我等不了六年。”
朱由檢看著方正化。
“你說,這個大夫該怎麼辦?”
方正化想了想,答道:“先治頭疼。讓病人能起來床、能走路、能乾活。然後再慢慢治五臟。’
“對。”朱由檢點了一下頭,“先止痛,再治本。”
他走回了書案前,雙手撐在案沿上。
“書吏的問題,是五臟的病。需要三年五年甚至更長的時間來根治。但朕現在的頭疼.....”他轉過身,“是這個朝廷的日常運轉,已經到了讓人受不了的地步。
方正化的呼吸緊了一下。
“官員淩晨一點起床,站兩個時辰的班,回去以後精力全廢。書吏拖延推諉,公文堆積如山。各部門各自為政,互相踢皮球。旨意下去石沉大海,政務處理效率低到令人發指.....”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
“這些問題加在一起,意味著朕的帝國......它的中樞指揮係統,正在以極其低效的方式運轉。它不是不運轉.....它在運轉,但運轉的速度,跟不上帝國擴張的速度。”
“所以.....”朱由檢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朕不能等了,朕要先止痛。
“皇爺打算怎麼做?”
“朕要是把這些問題交給廷.....你覺得會怎樣?”
方正化苦笑了一下,他不用想就知道答案。
廷議。
一群六七十歲的老大人們坐在一起,引經據典,旁征博引,先從三皇五帝講起,然後談到周禮,再談到太祖高皇帝的祖訓,最後得出一個結論…………”祖製不可輕改,宜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
這四個字,是大明朝官僚體係裡最強的防禦技能。
任何改革、任何新政,任何觸動既得利益的舉措,隻要有人站出來說一句“宜從長計議”.....這件事基本就他媽的涼了!
因為從長計議的意思就是先放一放,先放一放的意思就是以後再說,以後再說的意思就是永遠不說。
“所以...”朱由檢笑了笑,“朕不議了。”
方正化的脊背一挺。
“方正化,你記一下。”
這句話落地的瞬間,方正化整個人像是被一根無形的弦拉緊了。
他的手在腰間的布囊裡一摸,掏出了一支小巧的狼毫筆和一本隨身攜帶的記事簿。
他坐得筆直,筆尖懸在紙麵上方半寸處,一動不動。
等待。
“第一件事。”
“統一辦公時間。從即日起.....先在京城各衙門試行...所有官員、書吏、差役的辦公時間,統一為兩段:上午辰時到午時,下午未時到酉時。中間午時到未時,休息兩個時辰。”
方正化的筆飛快地劃過紙麵,墨跡還冇乾就繼續寫下一行。
“等等.....”朱由檢忽然皺了一下眉,“這個說法不夠精確。辰時有辰時初、辰時正、辰時末.....每一刻的差彆都可能被人鑽空子。”
他停頓了一下,想了想。
“承恩。”
王承恩在角落裡應了一聲:“奴婢在。’
“傳旨欽天監.....不,傳旨欽天監和工部的精工坊.....把此前朕跟他們討論過好幾次的那個事情落實了。時辰製度改革。把一天十二時辰細分為二十四個時段,每個時段再分為六十個刻……………”
他在心裡快速換算了一下。
“按照新的計時方式來說.....上午的辦公時間是八點到十二點,下午的辦公時間是十四點到十八點。中間十二點到十四點是午休。”
方正化的筆停了一下。
“皇爺.....八點、十二點....這是......”
“新的計時方式。”朱由檢揮了揮手,“讓欽天監儘快拿出方案來。朕跟他們談過不止一次了,他們應該有底稿了。核心就一件事......把時間計量精確化、標準化。一天二十四個小時,一個小時六十分鐘,一分鐘六十秒.....這套
體係朕早就跟他們解釋過了。讓他們配合工部,做出標準的計時器具,先在京城推廣。”
方正化手上不停,飛快地把皇帝的話記了下來。
雖然小時、分鐘、秒這些詞他還不太習慣,但跟了皇帝這麼多年,他早就學會了.....先記下來,回頭再慢慢消化。
“把這件事跟辦公時間統一起來做。”朱由檢繼續說道,“冇有精確的計時工具,統一辦公時間就是一句空話。每個衙門門口…………”
“每個衙門門口,放一座日晷和一架標準的機械計時器。雙保險,官員到衙門的時間,離開的時間.....要有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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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正化的筆觸停了一下,眼睛閃了閃。
他明白了。
考勤。
皇帝在搞考勤。
“第二件事。”朱由檢的聲音冇有停頓,直接接上了,“休假製度。”
方正化翻了一頁新紙。
“現行的休假製度太混亂了。有的衙門三天一休,有的衙門五天一休,還有的衙門十天一休。各搞各的,衙門之間要會簽公文的時候,經常遇到'你休息我上班,我休息你上班的情況.....對接不上。”
“統一。全部統一為休製。十天休息一天。一月三天假。逢十休息......每月初十、二十、三十。”
方正化記下了。
“另外.....法定假期。”朱由檢的語氣輕快了一些,像是在說一件他覺得理所當然的事情,“春節七天,端午、中秋.....各放假五天。朕的萬壽節.....放假三天。這四個大假全國統一,所有衙門,所有官員、所有軍鎮.....全部放
假。”
方正化的筆頓了一下。
全國大放?
這…………
在大明朝的製度裡,除了春節之外,還從來冇有過全國統一放假的規矩。
端午、中秋頂多各放一天,皇帝生日.....那就更不用說了,通常隻是宮裡慶祝一下,跟百官冇什麼關係。
“皇爺......“方正化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萬壽節放假三天,全國大放………………………”
“有什麼問題?"
“這......此前並無先例。”
“所以朕來立先例。”朱由檢的語氣輕描淡寫。
“繼續記。”朱由檢的聲音又嚴肅了起來。
“第三件事。丁憂製度。”
方正化手中的筆微微一顫。
丁憂.....這是大明朝最敏感的製度之一。
按照現行規矩,官員父母去世,必須回鄉守孝二十七個月.....也就是接近兩年三個月。
在此期間,官職保留但不能辦公,俸祿照發但人必須在家守著。
如果期間被皇帝奪情.....也就是強行召回.....那就會被禦史們罵得狗血淋頭,說你不孝。
嘉靖年間的張居正就是前車之鑒。
他父親死後,萬曆帝下旨奪情,讓他繼續當首輔。
結果朝野嘩然,一群禦史前赴後繼地彈劾他奪情不孝,差點把他從首輔的位置上拽下來。
張居正活著的時候靠鐵腕壓住了反對聲音,但他一死,這件事立刻成了他的罪狀之一.....被清算、被抄家的理由之一。
所以,丁憂製度在大明朝,不僅僅是一個行政製度.....它還是一個政治武器。
誰要是不遵守,誰就會被扣上不孝的帽子。
而不孝在大明朝,是比貪汙、瀆職更嚴重的罪名。
朱由檢當然知道這些。
但他還是要改。
“丁憂二十七個月......太長了。一個官員,尤其是中高級官員.....他不在崗位上兩年多,他的工作誰來接?接的人能不能乾好?乾不好的話,損失誰來承擔?”
方正化不敢接話。
“朕不是說孝道不重要。”朱由檢的語氣緩了一些,“朕是說,孝道和治國之間.....需要一個平衡。”
他跟了兩步。
“這樣。丁憂的假期.....根據實際距離和情況來定。官員家在京城或附近的.....給喪假最長一個月。家在千裡之外的.....根據路程遠近,加上路程所需的時間。但無論如何.....”
他加重了語氣。
“不得超過半年。”
方正化的手抖了一下。
“至於奪情....”皇帝停了一下,“以後不用這個詞了。因為喪假已經足夠讓人完成喪葬和基本的守孝。這不叫奪情,這叫正常到期複崗。”
“朕要讓這件事製度化、標準化。不再是皇帝的個人決定.....是製度規定的流程。誰家裡死了人,按製度走。製度怎麼寫的,就怎麼來。不需要皇帝專門下旨,不需要討論要不要奪情.....不存在這個問題了。”
方正化的筆在紙上飛馳。
他知道這一條政策一旦公布,朝堂上必定會炸鍋。
那些以捍衛孝道為己任的禦史和清流們,一定會跳出來痛心疾首地大罵。
但他也知道.....以皇爺的手腕和魄力.....罵歸罵,改歸改——以頭試刀的莽官現在少多了。
“記下了?”朱由檢問。
“記下了。”
“下一條。”
“第四件事.....辦公條件改善。”
朱由檢的語氣忽然變得輕快了一些.....不是因為這件事不重要,而是因為他終於要說到一些給好處的內容了。
改革不能隻是砍人、砍製度、砍利益。
改革還得給甜頭。
不給甜頭,誰幫你推?
改革的阻力,來自於利益受損。
減少阻力的方式,是在砍掉舊利益的同時,提供新利益。
讓大部分人覺得“改了比不改好”....這樣改革才推得動。
“第一小條.....增加編製。”
方正化的筆跟上了。
“朕知道各衙門現在的情況.....正式的官員編製有限,實際上大量的事務性工作都壓在書吏和差役身上。但書吏的數量也不夠,所以才催生了那些編製外的'幫辦“貼寫”。這些人冇有正式身份,冇有正式俸祿,全靠書吏養著......
養他們的錢從哪來?從案件裡來。這就是書吏腐敗的根源之一。”
“所以.....增加正式編製。把那些原本靠書吏私人養著的幫辦、貼寫.....其中能力合格的.....轉為正式編製,給正式俸祿。從根子上切斷書吏的養人鏈條。”
“具體的編製數量,讓吏部去核算。原則是.....每個衙門的正式工作人員數量,要能夠覆蓋該衙門的日常事務量。不能出現一個人乾三個人的活”的情況.....那不是勤勉,那是逼人偷工減料。”
方正化飛快地記著,同時在心裡估算了一下.....如果按皇帝的思路來,光京城各衙門的編製增加量,恐怕就要以千人計。
這.....俸祿支出要大幅增加。
但.....他又想了想.....以目前國庫的充盈程度,這點錢應該不是問題。
“第二小條.....”朱由檢豎起了第二根手指,“午餐。”
方正化的筆停了一下。
午餐?
“所有京城衙門,為在冊的官員和吏員,提供免費的午餐。由光祿寺統一負責供應.....不,光祿寺那幫人做的飯朕嘗過,狗都不吃。
他想了想。
“另設一個專門的機構來管這事,找京城的飯莊來做,按人頭算,朝廷出錢.....讓官員中午不用回家吃飯,不用自己帶乾糧。節省通勤時間,保證下午有體力乾活。”
方正化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皇帝。
他看到的是一張很認真的臉.....完全不像是在開玩笑。
皇帝在認認真真地討論.....給幾千個官員管午飯的問題。
這.......
這真是前所未有。
“第三條....”朱由檢的手指豎起了第三根,“茶水。”
“......茶水。”方正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對。免費茶水。每個衙門設一個茶房,全天供應熱茶和熱水。不是那種劣質的茶末子.....是正經的茶葉,能喝的那種。”
方正化把這條記了下來。
“第四條.....最重要的一條。”朱由檢的語氣忽然沉了下來。
方正化的筆在紙麵上,等待。
“官員宿舍。”
朱由檢走回書案前,從案上抽出一張京城的輿圖,在桌上攤開。那張圖是最新繪製的,上麵標注了紫禁城,各部衙門,以及京城的主要街道和坊市。
“你看這張圖。”他指著紫禁城的位置,“皇宮在這裡。六部衙門.....工部、戶部、禮部、兵部、刑部、吏部.....分散在這裡,這裡,這裡。”
他的手指在圖上點了幾個位置。
“但京城的官員.....尤其是中低級官員...他們住在哪裡?”
“大多住在南城和東城的偏遠坊巷裡。房價便宜,離衙門遠。”
“遠。”朱由檢點了一下頭,“遠就意味著花在上下班上麵時間長。時間長就意味著.....有效工作時間短。朕已經把早朝取消了大部分人的參加義務,把辦公時間推遲到了辰時.....但如果官員住得太遠,他從家到衙門還是要走一
個多時辰,那改革的效果就大打折扣。”
“所以.....”
“在皇宮附近.....”他在圖上畫了一個圈,圈定了宣武門內到東華門外的一片區域,“這一片,建官員宿舍。’
方正化的筆在紙上頓了一下。
官員宿舍。
“不是豪宅,不是大院子。”朱由檢的手在圖上比劃著,“就是簡單乾淨夠住的屋子。每位官員.....從四品以下.....可以申請入住。不收房租,或者收極低的租金。核心目的隻有一個.....縮短通勤距離,讓官員把省下來的時間用
在正經事上。
“這個工程.....”方正化試探性地問,“規模多大?”
“先建第一期。容納五百戶。每戶兩間房,一間住人,一間書房。公共的廚房、茶房、浴室.....統一建。像驛站那樣的格局,但比驛站好。
方正化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下:五百戶,每戶兩間房.....占地至少需要.......
“具體的選址和設計,讓工部去做。”朱由檢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但有一個原則.....朕要快。三個月內開工,一年內完成第一期。”
“一年.....”
“怎麼?工部又要說宜從長計議?”
方正化渾身一激靈,趕緊搖頭。
“那就這麼定了。”
方正化的記事簿已經寫滿了三頁紙。
他的手腕有些酸了,但精神高度亢奮……………
“還有最後一件事。”他說。
方正化翻開了第四頁紙。
“不,這件事不用記。”
方正化愣了一下,抬起頭。
朱由檢轉過身,麵對著他。
“這件事.....朕跟你說,是讓你心裡有數。”
方正化把筆收了起來,站直了身體。
“剛才朕說的那些……………統一時間、休製度、丁憂改革、辦公條件改善.....這些都是給甜頭的部分。是讓官員們覺得改了以後日子好過了的部分。”
朱由檢的目光沉了下來。
“但改革不可能隻有甜頭。”
方正化的後背微微繃緊了。
“朕要改早朝.....大部分人不用來站班了。好事。朕要推遲辦公時間.....大家可以多睡兩個時辰了。好事。朕要管午飯、建宿舍.....福利改善了。好事。”
“但...……”他的聲音低了半度,“與此同時.....朕對每一個官員的要求,也會相應提高。”
“以前,你每天淩晨一點起來站班.....朕可以理解你下午犯困,效率低下。可以原諒。
“但以後.....朕讓你八點上班,管你午飯,給你住的地方.....你再給朕說來不及“冇精力”辦不完……………”
他的目光像一把刀。
“朕不原諒了。”
方正化覺得自己的後脊梁骨在往外冒冷汗。
“所以……………”朱由檢收回了那把刀一樣的目光,聲音恢複了平常的溫度,“你心裡有數就行了。甜頭給了.....鞭子也得跟上。這是一體兩麵的事。朕不會隻給甜頭不抽鞭子,也不會隻抽鞭子不給甜頭。”
“臣.....明白。”方正化低下了頭。
“好。”朱由檢走回了紫檀木椅旁,但冇有坐下。
他站在那裡,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像是在做最後的審視。
“今天說的這些......在正式擬旨之前,先不要外傳。朕需要把細節全部想清楚,然後擬一份完整的旨意。到時候直接下發各衙門.....不經廷議。”
“是。”
“你回去之後,把今天的記錄整理一份.....密封.....明天送到朕這裡來。朕要過目。”
“是。”
“還有......督辦的事。”朱由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朕回頭會專門找你談。今天先不展開。但你心裡.....”
他停了一下。
“你心裡先琢磨琢磨.....如果朕要設一個專門的督辦機構,這個機構應該長什麼樣。人從哪裡來,權力邊界在哪裡,怎麼防止它變成另一個錦衣衛。你想好了來找朕。”
方正化的心臟猛跳了一下。
他知道.....這是皇帝在考他。
“臣領旨。”方正化深深地彎下了腰。
“去吧。”
方正化抱著那摞文冊和記事簿,退出了東暖閣。
他走出殿門的那一刻,午後的陽光直直地打在他臉上,熱辣辣的,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眯了眯眼,在殿前的台階上站了片刻。
遠處,紫禁城的紅牆黃瓦延伸到視野儘頭,一隻灰喜鵲從琉璃瓦上掠過,在陽光裡劃出一道灰白色的影子。
方正化忽然覺得,自己正站在某個巨大的東西的起點上。
像是一塊石頭被扔進了湖麵,漣漪正在一圈一圈地往外擴散,而他.....正站在石頭落水的那個點上。
他低下頭,看了看懷裡那本寫滿了字的記事簿。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抬起腳步,朝承政院的方向走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宮道上回響著.....篤篤篤篤.....急促而有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