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朕的親信也通寇!?
李若璉深深吸了一口氣,手抖了一下,
“回陛下。沈氏家族的賄賂體係,已經完全脫離了市井商賈的紅包、孝敬範疇。他們將其製度化,稱之為.......常例錢。”
“所謂常例,即不問事情辦與不辦,歲歲納貢,按品級定月錢。
李若璉的聲音在空曠的暖閣裡,像是數著送葬的更鼓。
“縣令一級,不管是通判、知州還是知縣,隻要在沈家控製的十二個碼頭和三座港口的管轄範圍內,一年為五千兩白銀。年節兩頭另算。”
“知府一級,一年為兩萬兩白銀。若是主管海關、市舶司的官員,翻倍。”
“布政使、按察使一級,封疆大吏的佐貳官,一年五萬兩起步。如果是負責河道、漕運,外加江南絲織折色指標的實權派,再外加三成紅利。”
朱由檢笑了。
他背著手,站在大殿中央,微微頷首,像是在聽取戶部核算國家財政。
“五千,兩萬,五萬。明碼標價,童叟無欺。好一個商道。”他的嘴角勾起一絲譏諷,“繼續。
“京官方麵,沈氏並不廣撒網,而是精準落子。”李若璉咽了咽口水,因為接下來的名字,連他這個錦衣衛頭子都覺得心驚肉跳。
“他在朝廷裡的最高保護傘,有兩撥人。主抓的是各部堂的侍郎級高官。其中最核心的,是現任工部左侍郎趙良才,以及戶部左侍郎周延。
朱由檢的眼皮跳了一下。
這兩人也是他親自拔擢的!
你是說,朕的親信也通寇!
“證據。”
“鐵證如山!”李若璉咬著牙,“沈文奎為這兩人,在揚州、蘇州暗置了三處彆院,宅契掛在遠房親戚名下。每年向此二人進貢白銀五十萬兩,不記名的大明皇家錢莊彙票直接送到京城。除了整銀,更有各色海外奇珍、成套的
翡翠玉雕、波斯貓兒眼,價值超過一百萬兩。”
“這二人拿了錢,如何辦事?”
李若璉回道:“他們提供的是最高層麵的庇護。隻要有給事中,禦史試圖彈劾浙江海商,或者戶部要去查寧波的關稅底賬。趙良才和周延就會在廷議上互相打配合。要麼以大明開海之策不可動搖為由,給辦案官員扣上破壞國
策的大帽子;要麼以地方安靖優先為由,將折子壓死在通政司。這三年來,浙江方麵十一次彈劾海患的折子,全被他們按了下來!”
“好默契。”朱由檢點了點頭,甚至鼓了兩下掌。“國策成了他們攬權的法寶,大義成了他們貪墨的屏風。”
“不僅是高層。”田爾耕在一旁補充,他負責查實外圍。“六部中下層,沈家也養了一批閒人。
吏部郎中,負責在浙江官員的考評上做手腳,凡是不聽話的官員,一律評個‘劣’等,找個由頭調走;戶部的員外郎,負責幫沈家核銷每年上百萬兩的逃稅賬。刑部的給事中們,拿了錢,專門為沈家在地方上弄出的殺人案
打圓場,定性為海盜尋仇。兵部的武庫清吏司,乾脆就是把大明嶄新的火銃,拆了封條,打包交給了沈家的接頭人!”
朱由檢雙手搓了搓臉。
大明的六部從升官發財,到逃稅殺人,再到買賣國器,竟然在沈家的銀子麵前,形成了一條完美閉環的服務鏈。
“地方上呢?浙江是沈家的老巢,浙江巡撫張延登是乾什麼吃的?”皇帝的聲音雖然不大,但語氣中的壓迫感已經攀升到了頂峰。
李若璉深吸一口氣。這才是最狠的一刀。
“回陛下。張延登大人,他不是乾什麼吃的。他......就是沈家在浙江最大的店小二。”
“浙江巡撫張延登,每年受沈家常例錢......三十萬兩。”
“浙江布政使完學。每年受賄十萬兩。”
“浙江按察使周落秋。每年受賄八萬兩。”
“寧波知府張國長......”李若璉看著名單,冷笑了一聲,“這位大人最貪,他不僅每年拿十五萬兩現銀,還要求沈家走私回來的一些西洋貨物交由他的私店獨家售賣。一年獲利,不下六十萬兩。”
“這就是浙江的地方官啊,陛下!”田爾耕悲憤地大喊一聲,“浙江一國三大員,全是沈氏的代理人。沈家的走私船隊進出海關,不掛商旗,掛的是浙江巡撫衙門的關防大印旗!海關的差役連問都不敢問,直接放行,甚至還要
給他們搬拒馬。
有那些不服沈家規矩的中小海商,沈家根本不需要動用三千私軍,張延登一道剿匪的折子,地方知府帶著官軍,就把那些競爭對手當成海盜頭子,直接滿門抄斬了!”
官匪一家,倒果為因。
用朝廷的兵,殺自己的對手。
用大明的印,保自家的走私船。
“軍隊呢?”朱由檢的手指停止了在桌麵的敲擊,“張延登手裡冇有水師調兵權。大明浙江水師,是朕從登菜水師裡抽調老底子建起來的。那些船上的兵,難道也跟他們一塊兒爛了?”
李若璉的頭低得更下去了,這才是真正讓人絕望的深淵。
最堅固的堡壘,永遠是內部爛掉的。
“回陛下。水師提督級彆的,暫未發現有受賄跡象。但是......”李若璉聲音苦澀。
“水師的中層爛透了!參將、遊擊、千戶這一級,有十幾個人早已被沈家高價收買。他們不僅把報廢期限未到的艦載火炮,偷偷從船上卸下來賣給沈家的武裝戰艦。甚至......為沈家的走私提供武力護航!”
“怎麼護航的?”朱由檢盯著他看,目光如刀。
“隻要沈家的艦隊出海,水師的某些巡邏編隊就會恰巧出現,在周圍十海裡內遊弋驅逐其他船隻,名為巡海防海盜,實則護送沈家船隊過關。甚至在海上遇到荷蘭人的攔截時,水師的船會主動打旗號,逼迫對方退讓。”
“浙江水師在海麵上共計查獲走私商船一百二十七艘。罰冇白銀七百多萬兩,斬殺私梟上千人,戰果可謂輝煌,兵部還因此給他們請過三次功。”
“但是......”李若璉抬起頭,
“在這一百二十七艘被查抄的走私船中......冇有一艘。”
“冇有哪怕一艘小舢板......是屬於沈家的!”
“好。”朱由檢的聲音輕盈極了,仿佛一片羽毛落在了刀刃上。“好極了。”
靜謐。
東暖閣裡再次陷入了那種秋水般的寧靜。
窗外,一陣風掠過,庭院裡的古槐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李若璉和田爾耕保持著跪伏的姿態。
他們知道,一切都說完了,膿包已經被徹底刺破。
毒水流了一地,現在,就看皇帝的意思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那柱龍涎香終於燃儘,最後一點紅光在灰燼中閃爍了一下,徹底熄滅。
就在香頭熄滅的那一瞬間,一聲輕笑,打破了死寂。
又是笑。
隻是這一次,不是肆無忌憚的大笑,而是從胸腔深處共振出來飽含著極致譏諷與悲憫的低笑。
朱由檢閉著眼睛,肩膀微微聳動。
“嗬嗬......嗬哈哈哈……………”
他轉過身,大步走到書案前。
笑聲如雷,震蕩未央。
王承恩嚇得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門邊。
朱由檢真的笑了......
大明開海了,國家強盛了,疆土擴大了。
可是他娘的,人在哪裡?公道在哪裡?良心在哪裡?!
朱由檢的笑聲驟停。
他背負著雙手,目光如同穿透了幾百年的廟堂風雨,
“千載科舉,取的是聖賢門徒;萬卷詩書,讀的是天理人欲!”
“朕原以為,百年世族,世代簪纓,食君之祿,自當擔國之憂。而今觀之......哈哈哈哈!笑話!天大的笑話!”
他猛地一揮衣袖,直指地上的紙頁。
“冠蓋滿京華,皆作商賈走狗!”
“朱紫繞廟堂,儘是五銖奴顏!”
朱由檢的胸膛起伏著,他看著田爾耕,看著李若璉,
“看看這些人!看看朕的大臣!”
“蠅營狗苟,乘國步之艱,發國難財。
滿口仁義道德,背地裡卻是在吸大明的髓,敲百姓的骨!
他們以為大明的國器是案板上的肥肉,他們以為朕的火器是換取南洋真金白銀的籌碼。
拿朕將士的血,喂飽了他們沈家的船隊;用朝廷的官印,蓋出他們吃人的航線!”
皇帝的獨白,每一句都帶著怒火。
“天下百姓砸鍋賣鐵,為了家國大義,勒緊褲腰帶納糧繳稅。可是這群蛆蟲在乾什麼?他們在背後用刀子捅自己的兄弟!把刀賣給敵人!”
“所托非人,國之大蠹!竊位素餐,死有餘辜!”
朱由檢的目光終於從那一片紙屑上收回,定格在了李若璉的身上。
“李若璉!”
“臣在!”李若璉猛然抬頭,雙眼血紅。
“田爾耕!”
“臣在!”田爾耕也抬起偷來。
“九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