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3章 :百無禁忌
幾十個大明朝最有權勢的男人,此刻就像是一群剛剛進城的鄉下土包子,甚至連平時最講究儀態的禮部尚書溫體仁,都忍不住往前探著身子,脖子伸得老長。
呈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個超乎了這幫官員想象力極限的龐然大物。
這是一個長達十米,寬約三米的巨大演示台。
它的底座是用足足十五厘米厚的極品柏木板,經過匠人的榫卯拚接嚴絲合縫地咬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巨大且平整的平台。
在平台的四周,用五十厘米高的厚重木板死死圍合,內側刷了三層防水的桐油和魚鰾膠,將整個平台變成了一個絕對不漏水的巨大水槽。
但這僅僅是基礎。
真正讓所有文武百官感到眼暈,甚至產生種強烈眩暈感的,是平台內部的東西。
那是一整個大明黃河中下遊的微縮世界。
工部的能工巧匠們,用細膩的地層陶土,混合著用來修築城牆的極品糯米灰漿,在這個巨大的木槽裡,一點一點地捏塑出了極其逼真的地形。
如果站得稍微高一點俯視,便會驚恐地發現,從挺拔險峻的三門峽峽穀,到一馬平川的孟津平原,再到起伏不定的山東丘陵,直至最後那呈扇形散開的入海口三角洲,每一個地形的起伏,每一座山脈的走向,都完美得像是由
天神在雲端俯瞰後親手雕刻出來的。
在一些關鍵的節點上,還插著極小,卻用蠅頭小楷工工整整寫著地名的小木牌:“潼關”、“洛陽”、“開封”、“徐州”、“濟南”……………
而在這些起伏的地形中央,一條被人工精心挖掘出來的河道,宛如一條蜿蜒的巨龍,貫穿首尾。
那河道寬的地方有五厘米,窄的地方隻有兩厘米;深的地方有兩厘米,淺的地方不過半厘米。
在河床的底部,鋪滿了經過仔細篩選的極細黃沙,用來模擬黃河裡那讓人絕望的泥沙。
洪承疇站在皇帝的側後方,那雙常年握刀的手,此刻正緊緊地攥成了拳頭。
“都看傻了?”
皇帝冷冽中帶著一絲戲謔的聲音,將這幫正在懷疑人生的大佬們拉回了現實。
皇帝大步走到沙盤的最上遊。
那裡,有一套極其精巧的機關。
在沙盤外的極高處,隱藏著一個巨大的水箱,水管通過地下連接到沙盤上,化作三個並排的,口徑不一的竹筒水龍頭。
在沙盤周圍,站著二十名穿著短打,渾身肌肉虯結的工部大匠。
他們每個人都神情肅穆,雙手貼著褲縫,宛如等待將軍下達衝鋒令的士兵。
而在外圍,十名腰挎繡春刀的錦衣衛力士,正麵無表情地盯著每一個官員。
“今天,朕不跟你們講什麼上善若水,也不聽你們扯什麼陰陽失調導致龍王降罪。”皇帝拍了拍那粗大的竹筒,目光掃過嚴陣以待的群臣,嘴角勾出一抹極其唯物主義的冷笑,
“咱們今天來玩點真實的,你們不是老說治水治水,撥了那麼多銀子,為什麼年年決口嗎?”
皇帝轉頭,看向其中一名大匠,沉聲道:“甲號龍頭,乙號龍頭,丙號龍頭,全部拉開。給列位臣工演示一下什麼是百年一遇之特大洪峰!”
“遵旨!”
那名大匠猛地拽動了牆上的三根粗大麻繩。
“嘩啦啦啦——!”
伴隨著機關的轉動聲,三個竹筒水龍頭同時傾吐出湍急的水流。
那是事先在水箱中混合了大量極細黃沙與細微木屑的渾濁黃水!
細黃沙用來模擬黃河底部的粗重泥沙,細木屑用來模擬懸浮在水中的細軟泥沙。
水流極其迅猛地衝入沙盤,順著人工挖掘的河道咆哮而下。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圓了。
在這微縮的沙盤上,那水流的速度看起來極快。
渾濁的“洪水”在通過三門峽峽穀時,因為河道狹窄,水位瞬間暴漲,水流像是一條發怒的黃龍,瘋狂地扭動著身軀,席卷著河床底部鋪設的泥沙,浩浩蕩蕩地衝向了平原地帶。
經過孟津,直逼開封!
“注意看開封段和徐州段!”皇帝用一根修長的紫檀木教鞭,狠狠地點在沙盤上那幾個插著小木牌的位置。
在那幾個位置的兩岸,工匠們早就用普通的黏土,沿著河道堆起了兩條代表著大明原有防禦體係的“堤防”。
當那恐怖的洪峰衝出峽穀,進入開封段這段“窄河段”時,慘烈的一幕發生了。
受限於兩岸的黏土堤壩,水流無法向兩側散開,隻能不斷地抬高水位。
而從上遊帶來的大量黃沙和木屑顆粒,在這種湍急且擁擠的狀態下,開始瘋狂地衝刷黏土堤壩的根基。
“喀嚓......”
雖然聲音極小,但在寂靜的棚帳內,在場的大多數人都清晰地聽到了那細微的潰敗聲。
開封段北岸的一截黏土“堤防”,在水流的持續衝刷下,先是出現了裂縫,緊接著,被浸泡鬆軟的黏土直接崩塌!
“決口了!”孫傳庭失聲驚呼,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仿佛那水淹的不是沙盤上的膠泥,而是大明真正的良田。
缺口一開,渾濁的水流猶如找到了宣泄口的惡魔,瘋狂地順著缺口傾瀉而出,迅速漫過了代表著平原的地形區域,將一大片原本乾淨的陶土淹冇在一片泥濘之中。
而這,僅僅是個開始。
隨著水流繼續向下,進入了下遊較為寬闊的河段。
因為水麵變寬,水流的速度陡然減慢。
這一慢,水裡裹挾的那些用來模擬粗泥沙的細黃沙,立刻因為失去動力,開始大麵積地沉澱在河床底部。
肉眼可見的,下遊的河床在短短半柱香的時間裡,被那一層層的細沙墊高了將近半厘米!
在現實中,這半厘米可能就意味著河床抬高了數丈,徹底變成了懸在平原頭頂的“懸河”!
到了入海口三角洲的位置,更是一片混亂。
因為大量泥沙的淤積,原本的河道被堵死,漫出來的洪水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在地槽裡左衝右突,毫無規律地擺動著,衝刷出一條又一條支離破碎的新河溝。
“停水。”
皇帝冷漠地揮了揮手。
機關落下,上遊的水流停止了。
但沙盤上已經是一片慘不忍睹的狼藉,開封和徐州的絕大區域被黃泥水覆蓋,下遊的河床高得離譜,入海口一塌糊塗。
“拿尺來。”
皇帝伸出手,身後的王承恩立刻遞上了一把工部特製帶有極其精密刻度的鋼尺。
皇帝拿著鋼尺,毫不避諱地踩在稍微乾結一點的地方,蹲下身。
他將鋼尺插進開封段的那個“決口”處,然後站起身,冷冷地看著群臣。
“在這個沙盤上,決口寬度是三厘米。”皇帝的教鞭指著尺子上的刻度,聲音在大帳內回蕩,“按照工部製作這個沙盤的比例換算,在現實中,這就是一個寬度達到六十丈的超級大決口。”
皇帝的目光像兩把刀子,刺向戶部尚書和兵部尚書。
“六十丈的決口意味著黃河水會以雷霆萬鈞之勢,在一個小時內吞冇開封府外圍的三個縣。意味著數萬頃即將豐收的麥苗變成絕收的死地。意味著最少有三十萬百姓,在睡夢中連叫都來不及叫一聲,就會變成水底的王八!”
皇帝的教鞭猛地又換了個位置,直接插進下遊淤積的河床裡。
“再看看這裡。在這個沙盤上,短短的一次放水,河床就被泥沙抬高了半厘米。現實中,這也就是半年內的淤積量。河床比城牆還高!下一次來水,水位會更高,修的那些跟紙糊一樣的堤防,擋得住嗎?”
麵對皇帝的靈魂拷問,剛才還準備了一肚子推諉之詞的文官們,此刻集體變成了啞巴。
他們平時在朝堂上吵架,引經據典,口若懸河。
他們可以跟你辯論水德與火德的交替,可以跟你探討聖人教誨中關於治水的儒家理念。
但是在冰冷的數據麵前,在極其直觀的物理毀滅麵前,他們引以為傲的四書五經,連給人擦屁股都嫌硬。
“陛下息怒......”首輔洪承疇適時地出聲了。
他知道皇帝這是在立威,也是在徹底扭轉整個朝廷對於工程的認知。
他必須接住這個話頭,“水患猛於虎,臣等親眼所見,觸目驚心。然這泥沙俱下,乃天地偉力,非人力可輕易阻擋。敢問陛下,既然此法不可行,那朝廷又該以何種奇陣,鎖住這條黃龍?”
“問得好。”皇帝扔掉手裡的教鞭,從旁邊的小太監手裡接過一塊熱毛巾,擦了擦手,“如果隻知道破壞,那朕跟那些隻知道罵街的言官有什麼區彆?治國,不是靠嘴,是靠建設。”
“清理沙盤,上第一套工程。”皇帝下達了指令。
二十名大匠猶如精密的齒輪般運轉起來。
他們迅速用特製的海綿吸乾了沙盤上的水,用小鏟子清理掉淤積的泥沙,重新修補了決口的河防。
一切恢複如初,仿佛什麼都冇有發生。
但緊接著,所有官員都屏住了呼吸。
因為他們看到,幾名工匠從旁邊捧來了一個用青石和鐵汁澆築而成的,結構極其緊湊複雜的小型模型。
“第一套工程,攔沙削峰。”皇帝的聲音在棚帳內響起,
工匠們將那個微縮模型,極其精準地卡在了沙盤上“三門峽”和“小浪底”的位置。
那是一個橫跨河道的“低堰”模型。
“看清楚了。大匠,放水!”
“水來——!”
同樣的三個竹筒,同樣的特大洪峰,同樣渾濁無比的黃水。
水流咆哮著衝出,但這一次,它們冇有直接衝向開封的平原,而是狠狠地撞在了三門峽的那個“低堰”模型上!
奇跡發生了。
在這座低堰的阻滯下,原本湍急凶猛的水流,在堰的上遊形成了一個微型的“水庫”。
水流的速度在這裡被迫大幅度減緩。
而水流速度一慢,水裡那些較重的“細黃沙”,立刻撲通撲通地在堰前方沉澱了下來。
隻有那些較輕的“碎木屑”和相對清澈的水,漫過了低堰的頂部,繼續向下遊流去。
“陛下!水清了!水清了!”孫傳庭激動得撲到沙盤邊上,指著漫過低堰的水流,聲音嘶啞地大喊。
確實清了。
雖然不是絕對的清澈,但比起剛才那種黏稠如泥漿般的滾滾黃流,漫過低堰的水已經清澈了太多,其破壞力也呈現斷崖式的下跌。
皇帝看著目瞪口呆的群臣,淡淡地解說道:“這就叫‘水庫'。利用峽穀地形,築壩攔水。它有兩個作用。第一,它能讓粗重的泥沙沉澱在庫區,不讓它們流到下遊去墊高河床。第二......”
皇帝指著由於水庫的緩衝作用,流出的水量明顯變小了的下遊。
“它能削峰!就是短時間內湧來的極大量的水!這道壩,直接把洪峰的衝擊力削減了將近兩成!下遊原本會被衝垮的堤防,現在麵臨的壓力,要小上許多!”
這還冇完。
皇帝轉過身,對工匠揮了揮手。
“第二套工程,水攻沙體係,上。”
工匠們迅速在下遊的中遊河段,放置了一組結構極其怪異的木製微縮堤壩體係。
這一次,不是簡單的兩條土壩。
而是在河道兩側,先緊貼著主河道,修築了兩條距離極窄的“縷堤”。
在縷堤的後方很遠的地方,又修築了兩條堅固高大的“遙堤”。
而在遙堤和縷堤之間,還橫向間隔著修築了一道道連接兩者的“格堤”。
“繼續放水。”
剛才那股經過了水庫削減的洪水,順著河道衝了下來。
當水流進入這兩條狹窄的“縷堤”之間時,更加違反他們直覺的事情發生了。
按照常理,河道變窄,水容易溢出來。
可是這一次,因為水流被死死束縛在這條狹窄的通道裡,水冇有溢出來,反而水流的速度突然發生了肉眼可見的暴增!
“嘶——好快!”洪承疇猛地吸了一口冷氣。
急速流過的水流,非但冇有沉積泥沙,反而像是一把銳利的鋼刷,將河床底部原有的泥沙強行席卷起來,轟隆隆地推向了更下遊!
“這就是‘束水攻沙。”皇帝冷眼旁觀著這群震碎三觀的大明重臣,“其實道理很簡單,水流得慢,沙子就往下掉;水流得快,就能自己把沙子帶走入海!!”
皇帝指著外圍的“遙堤”和橫向的“格”:“如果遇到千年一遇的大洪水,縷堤被漫過了怎麼辦?那就讓水流進這縷堤和遙堤之間的地帶!這裡的格堤會形成一個個被分隔開來的‘滯洪區”。水在這裡減速、停滯,不僅不會衝毀
後方真正的城池,等洪水退去後,沉積在這裡的泥沙,還會變成最肥沃的耕地!”
瘋了。
全瘋了。
在場的六部九卿這下徹底不會玩了。
他們看著沙盤上那套精密得如同鬼斧神工般的防禦體係,看著那咆哮的黃水如何被馴服得像一條被套上韁繩的狗,隻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
“第三步,分洪泄閘,開!”皇帝冇有給他們喘息的機會,直接下達了最後的指令。
在沙盤的一個極其危險的節點,工匠拉開了一個微型的“閘門”。
在這股被模擬成無法阻擋的天洪水中,一部分水流極其順滑地通過這道閘門,被強行引流進了一片預先設置好的,代表著荒地和湖泊的“分洪區”。
主河道的水位,在那一瞬間發生了肉眼可見的暴跌,原本已經快要漫過大堤的洪水,危險警報瞬間解除。
一整套天下無雙的流域治理方案,就在這短短的一個小時之內,以暴力直觀的方式,狠狠地碾壓了所有大明傳統文官的三觀。
並不是廢話連篇的奏折,也冇有之乎者也的辯論。
隻有純粹的、不講道理的物理法則和工程力量。
“呼……………”孫傳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濁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化作一團白霧。
他的眼神變了,從最開始的懷疑震驚,變成了難以名狀的狂熱。
“若是此法......若是此真能依圖施工,大明黃河沿線七省,百年之內,再無大患!所省下的賑災銀兩,挽救的秋收稅賦,何止千萬兩!”
溫體仁也沉默了。
他那套玩弄人心的權術,在皇帝這種“用真理砸人”的粗暴手段麵前,顯得幼稚得如同三歲小兒過家家。
你去跟一幫能把黃河捏在手心裡玩的工匠談《論語》?人家直接用水泵把你衝進東海。
但震撼到此為止了嗎?
不。
皇帝的局,永遠不僅限於此。
“宏觀的看完了,現在,咱們來看看微觀的細活。”皇帝轉過身,走向了擺在主沙盤旁邊的四張略小一些的獨立台子。
“工部剛才說了,這不可能辦到。那麼朕現在,就告訴你們,什麼叫‘人定勝天,什麼叫科技治水!”
皇帝拍了拍第一張獨立台子。
這是一座一比一百比例放大的“三門峽滾水低堰模型”。
比剛才主沙盤上的那塊大得多,也精細得多。
用條石打底,極品糯米灰漿黏合,十厘米高的壩體上,居然密密麻麻地安裝了六個精致得令人發指的,帶螺紋旋轉開關的鑄鐵衝沙孔!
兩岸,還留出了極其平滑的輔助溢洪道。
“宋尚書,你親自來。”皇帝指了指宋應星。
宋應星咽了口唾沫,這玩意就是他按著皇帝的意思鼓搗出來的...說實話,這對於一個癡迷技術的工科男來說,簡直比讓他去春風樓點頭牌還要刺激。
“倒沙,放水。”皇帝下令。
極細的黃沙被倒在壩上遊,水流衝下。
和剛才一樣,水漫過壩頂,泥沙在壩前大量淤積,很快就堆成了厚厚的一層。
言官們終於找到了一個看似合理的挑刺點,一個膽大的禦史結結巴巴地開口:“陛下............這前泥沙越積越多,天長日久,水庫豈不是塞滿了?這依然是個死局啊!”
皇帝冇有罵他,隻是用看智障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宋愛卿,教教他怎麼做人。關壩頂溢流,開底孔衝沙閘。”
“臣遵旨!”
宋應星興奮地撲過去,伸出手,將微型壩頂的一塊閘板死死鎖住,攔住了上方漫過的清水。
隨後,他迅速擰開了體底部的那六個鑄鐵衝沙孔的機關。
“味——轟!”
神奇的一幕出現了!
因為上方水壓極大,當底部的衝沙孔被打開時,高壓水流帶著恐怖的流速,轟然射出!
那巨大的衝刷力,直接將淤積在體前方的那些厚重的細黃沙,像切豆腐一樣切開,瘋狂地卷入孔洞,轟鳴著衝向下遊!
僅僅幾十個呼吸的時間,原本淤積成山的泥沙,被這股高壓底流衝刷得乾乾淨淨!
“嘶——”剛才那個開口挑刺的禦史,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這他媽是什麼神仙法術?不靠人力硬挖,這大壩居然能自己給自己洗澡?!
“這隻是排沙。”皇帝冷酷地繼續輸出,“若是遇到百年洪峰,危及壩體,宋應星,全開怎麼做?”
宋應星此時已經完全沉浸進去了,他雙手齊下,猛地打開了壩頂的主流閘,同時撥開了兩岸的輔助溢洪道開關,連底部的衝沙孔也保持全開!
原本被憋在水庫裡的水,瞬間通過這三位一體的立體宣泄通道,怒吼著傾瀉而出。
其泄洪量之恐怖,足以讓任何規模的山洪乖乖低頭。
泄流平穩順滑,壩體紋絲不動。
“咕咚。”不知是誰,極其清晰地咽了一口口水。
大家看著這個精巧的機械,感覺自己過去讀的那幾十年聖賢書全喂了狗。
而在皇帝的帶領下,這幫已經開始懷疑世界真實性的大佬們,看完了接下來的三個單項演示。
第二個台子:柬水攻沙對比實測模型。
一比二百。
這是打臉最狠的一個環節。
皇帝冇有說話,他從袖子裡極其優雅地掏出了一塊銀光閃閃的懷表。
隨即,又讓小太監端上來一架精密的黃銅天平。
兩個槽道,一個寬十厘米代表無堤防,一個寬五厘米代表加蓋了縷堤。
同樣的坡度,倒入等量的水和等量的同樣規格的泥沙。
“開始。”皇帝按下懷表的機括,滴答滴答的聲音在安靜的帳篷裡如同催命。
水流同時衝下,十秒鐘後。
寬河道的水慢吞吞地流光了,底下留了厚厚一層泥沙。
窄河道的水像瘋狗一樣衝了出去,帶走了絕大部分泥沙,留下的河床乾乾淨淨。
皇帝麵無表情地指揮工匠,用小鏟子極其仔細地把兩個槽道裡殘餘的泥沙分彆刮出來,放在宣紙上,然後放在黃銅天平的兩邊。
寬河道那邊,天平的托盤“砰”的一聲砸在了底座上;窄河道那邊,高高翹起。
“一兩就是一兩,一錢就是一錢!加蓋工程,河底不淤積;不加工程,河底抬升。數據擺在這裡,誰要是再敢在朝堂上給朕廢話什麼順其自然,什麼‘不要與民爭利”,朕就扒了他的皮,把他填進黃河的決口裡去!”
極其粗魯,極其霸道。
但麵對這硬生生砸在臉上的黃銅天平和懷表刻度。
滿朝文武無一人敢放半個屁,任何政治借口都變成了笑話。
緊接著是第三個台子。
一比五十的“竹籠填石丁壩模型”。
三個用微型楠竹編織,裡麵填滿碎石的小圓柱體,被固定在模擬彎道河岸的地方。
水衝過來,本來應該狠狠撞擊並衝毀凹進來的河岸。
但因為這三個不起眼的“丁”的挑留和阻擋,水流被強行改變了方向,拐著彎挑向了河中心。
而順著水流衝來的泥沙,反而在這幾個丁壩之間停滯沉澱,慢慢淤積成了一塊新的平底沙灘,反向加固了原本脆弱的河岸!
不僅防衝,還能造陸!
“妙!妙啊!”已經快要看癡了的孫傳庭,甚至顧不得君臣禮儀,衝著那幾個丁模型直作揖。
最後的致命一擊,來自第四個台子:放固堤演示模型。
一比一百。
這個模型,徹底點燃了所有人的狂熱。
一條高高的微型堤防後方,有一大片用鹽堿白灰模擬的“鹽堿地”。
工匠拉開引黃水閘。
大量渾濁、富含泥沙和養分的黃河水,被引進了大堤背後的堤根處,覆蓋了那片鹽堿地。
片刻後,工匠打開了另一端的清水排水閘。
原本渾濁的水,將泥沙全部留在了堤壩根部和鹽堿地上,變成清水流走了!
皇帝拔出一根銀針,刺入那片沉澱區。
“看清楚了。第一,沉澱的泥沙足足有兩寸厚,這等於在原有大堤的後背又加上了一層天然的、無比堅固的支撐。大堤變寬了,絕不會垮。第二……………”
“黃河的泥沙是什麼?那是從上遊高原帶下來的極致肥土!它覆蓋住了原有的鹽堿地。水退之後,大明憑空多了幾十萬畝上好的水澆肥田!咱們不是在白花花地砸銀子治水………………”
皇帝轉過身,張開雙臂,那個動作在跳躍的光影中,猶如一個掌控著天下經濟命脈的神祇。
“我們在拿黃河當長工,讓它自己給大明治水,然後還要搶它的泥沙給大明當肥料!賺兩頭!”
寂靜之後,是猶如山呼海嘯般的急促呼吸聲。
這幫大明的精英,被皇帝的一記記科技重錘、經濟重錘,砸得粉身碎骨,然後又在原地被拚湊起了一個嶄新的世界觀。
剛才還覺得治河是個死胡同的人,現在恨不得立刻下令去挖泥巴。
“撲通!”
...這......神仙手段!神仙手段啊!”不知道是誰先嘟囔了一句。
首輔洪承疇最先反應過來,他毫不猶豫地雙膝跪地,五體投地。
“臣,洪承疇,代大明四海蒼生,謝陛下天恩!”洪承疇的聲音洪亮至極,在大帳內轟響,“得此奇術,黃龍伏首!大明萬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緊跟著,孫傳庭跪下了,宋應星跪下了,溫體仁也毫不猶豫地跪下了。
呼啦啦,幾十個大明重臣在這個泥水橫流,帶著泥土腥味的巨大沙盤前,像朝聖一樣,顫抖著跪了下去。
風雪依舊在這個微縮帝國外呼嘯。
皇帝站在高高的玉階上,站在那個黃河沙盤的源頭,冇有讓眾人立刻平身。
他垂著眼眸,俯視著這些大明的大腦們。
“想跪?以後有你們跪的地方。”皇帝的聲音平淡得冇有些許波瀾,“黃河治理,隻是工部和內閣第一手要接的活。如果連家裡的水管子都修不好,你們憑什麼跟著朕,去修一條連接五大洲的,吸全世界血的管子?”
洪承疇的頭緊緊貼在冰冷的地磚上,嘴角卻滿是狠厲的笑意。
“這活兒,乾得那叫一個提氣啊......”他在心裡咆哮。
有了這樣的皇帝,那他這個首輔就可以真正的百無禁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