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自古以來,變法者皆是強行廢舊立新,引得流血漂櫓
醜時正,京師皇城以南,大明皇家電報總局。
這是一座極其怪異的衙門。
冇有傳統六部那種石獅鎮宅朱門銅釘的森嚴,整座二層紅磚小樓的外牆上,如同爬山虎般攀附著密密麻麻,用桑皮紙和防水生漆包裹的銅線。
這些銅線一路向南,向東,消失在無儘的黑夜裡。
值房內冇有一丁點官僚機構特有的那股發黴卷宗味,空氣中漂浮著的是刺鼻的鬆香,電池酸液的氣味。
十幾個穿著灰色製式的年輕報務員,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麵前的黃銅機器。
“滴——滴答——答滴答——”
電流轉化而來的撞擊聲,急促冰冷且不知疲倦,像是在這古老帝國的心臟裡跳動著一顆金屬的心臟。
“譯出來了!是天津的急電!加蓋了司禮監雙魚水印的特級轉送!”
一名報務員猛地扯下長長的紙條,因為過度激動,他的聲音都在劈叉。
他連滾帶爬地衝向裡間,將那張帶著油墨香和靜電餘溫的紙條,重重拍在了值班主事的桌麵上。
半個時辰後,這份電文被快馬踩碎了京城冬夜的薄冰,一頭撞開了大明新聞總署兼皇家印書局的大門。
徹夜未眠的印書局裡,原本以為今夜隻是刊印些祥瑞,邸報常規的主官,在看清那張電文的內容後,手裡的紫砂壺直接砸在了腳背上,滾燙的茶水澆濕了官靴卻渾然不覺。
“停機......把明天的副版全撤了!把《大明日報》頭版的所有鉛字全部倒掉,重新排版!”主官尖厲的嗓音在轟鳴的印刷車間裡炸響,“快!請上好的朱砂泥!去兵部和工部調印!天要變了!”
次日清晨,大霧鎖城。
當第一縷晨曦掙紮著刺破霧霾時,成千上萬份散發著濃烈鬆煙墨香的《大明日報》,已經隨著隆隆的郵政馬車,順著筆直的官道,沿著剛剛解凍的大運河,如雪片般酒向了大明的每一個經脈節點。
從京師的崇文門,到揚州的徐凝門,再到廣州的五羊驛,每一個官方告示欄前,皆是紅綢高懸。
告示極其霸道地占據了全部視野,冷
那報紙頭版的正中央,赫然印著車輪般大小的朱砂禦印——“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在其下方,緊挨著工部“巧奪天工”的大印,與兵部“節製四方”的虎符印。
其文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蓋聞自古行舟,必待天風。龍王司水,颶風毀檣,千載以來,萬民受困於波濤,王化難越於重洋。今大明承曆代之正統,究格致之至理,奪天地造化之機,鑄烈火為舟之骨。
有艦名曰燧人,去帆撤槳,不假風力。以精鋼為腹,吞焦煤以生烈火;化清水為氣,催機括而行雷霆。逆風可破千層浪,溯流如行平地川!
自茲以往,大明之海疆,不問天時;漕運之通達,不叩神靈。朕以火器強軍,以機器定國。此乃天家神技,唯物之理,實大明萬世不拔之基也。
布告天下,鹹使聞之。”
在詔書的正文之下,則是現場記述。
以白描手法將天津港那尊鋼鐵巨獸的尺寸,不掛風帆逆水倒車的實況,乃至工部老匠人當場泣血頓首,百官跪拜的場麵,寫得入木三分。
江南大樞紐,揚州府,江都縣衙前的大廣場上。
陽光徹底驅散了晨霧,黑壓壓的人群擠得連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新任揚州知府王元凱穿著嶄新的緋色官服,親自拿著個鐵皮卷的擴音喇叭,就站在那張巨大的報紙下麵,嘴皮子都快磨起了泡。
“父老鄉親們!報紙上的話太文雅,本官給大夥兒翻譯翻譯!”
王元凱扯著嗓門在風裡嘶吼:“就是說,陛下讓工部造出了一種船!這船不要帆!不怕逆風!不是靠人劃,是靠肚子裡燒煤燒水,用氣頂著鐵輪子走!前天在天津衛的大船在死水麵上跑得比奔馬還快,倒車比人轉身還利索!”
“嗡——”
數千人的廣場,仿佛被滾油潑進的水潭,瞬間炸裂。
市井百姓的反應比那些親眼所見的官員更為直白更為本能。
“王老父母,您莫不是在說《西遊記》裡的法寶?”一個穿著短布衣的米客踮起腳尖,伸長脖子喊道,“不靠風不靠槳,船怎麼走?這水燒成氣,就能頂得動那麼大的船?這是不是有老道在底艙貼了神行符啊?”
“就是啊!哪有不用風的船?就算是龍王爺顯靈,也還得刮陣龍卷風呢!”底下一片附和之聲。
“放屁!”王元凱罕見地爆了粗口,他狠狠一指報紙頭版上那鮮紅的玉璽印記和兩部大印,眼神淩厲得像要吃人,“這是陛下蓋了玉璽的《大明日報》!是工部的大匠熬乾了心血造出來的!上麵寫得清清楚楚,這叫機械!這叫
格致之理!”
就在百姓們交頭接,將信將疑,甚至有人忍不住嘀咕“妖法、邪船”的時候。
一陣刺耳的利刃出鞘聲驟然壓過了全場的嘈雜。
縣衙廣場四周,不知何時已經站滿了些身穿飛魚服,腰懸繡春刀的錦衣衛。
領頭的百戶眼神冷得像數九寒天的陰溝水。
冇有廢話,冇有說理。
兩名緹騎如狼似虎地撲進人群,一把剛才隊伍邊緣一個正在撚著胡須,神神叨叨說著“此乃吞吞海怪船,有傷天和,必生妖孽”的老算命瞎子,像拖死狗一樣拖到了空地上。
“啪!啪!”兩個響亮的耳光,直接把老瞎子的牙槽抽出了血。
百戶走到老瞎子麵前,繡春刀的刀脊冰冷地拍在他的臉上,隨後抬起頭,環視四周,
“陛下有旨:此乃大明工部督造之國器!上麵寫了是生火煮水,便是生火煮水!誰敢再在街頭巷尾造謠傳謠,說什麼妖物作亂、鬼神作法,一律按妖言惑眾、意圖謀逆’論處!”
“陛下不要你們懂這鐵機器怎麼轉的,陛下隻要你們記住,以後大明的船,不講風水,隻講格致!”
“聽明白了冇有!”
暴力的背書,勝過千萬句苦口婆心的科教。
那鮮紅的官印,加上錦衣衛腰間明晃晃的刀,瞬間讓所有想要往神鬼方向聯想的百姓,生生把話咽回了肚子裡。
在這個皇權至上的時代,百姓最淳樸的生存哲學就是:既然皇帝老子蓋了印,還派了拿刀的殺才來作保,那這肯定不是妖怪,這就是皇上搞出來的神仙玩意兒。
恐懼被強權壓下後,便是極其恐怖的民間二次傳播。
揚州城西的一處三教九流彙聚的得月茶樓裡,熱氣騰騰。
一個剛從北方押鏢回來的退伍老兵,麵前擺著一盤切牛肉,兩角燒酒,此刻正被裡三層外三層的人群圍在中央。
“老哥哥,你真在天津衛瞧見了?”一個年輕後生滿眼冒綠光地問。
老兵一口悶了燒酒,用袖子一抹嘴,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唾沫星子橫飛,
“那還能有假?!老子當時就在津門棧橋上!我跟你們講,一冒煙,遮天蔽日;一聲吼,天津衛的龍王廟門檻都震裂了!”
他比劃著一個誇張的圓:“那船上的鐵輪子,比城門樓子還大!水底下冇機關?狗屁!我親眼看見,裡麵燒的火,那溫度能把石頭化成水!它往前一開,你猜怎麼著?根本冇借風,就在死水灘子裡,硬生生把水麵豁開三丈深
的老溝,就跟劈山一樣!”
“乖乖......那以後咱這大運河,要是不用風,那兩江的糧食運去京城,豈不是三五天就到了?”一個糧商咽了老半天的唾沫,終於問出了最關心的利益點。
“三五天?”老兵冷笑,“等這陛下的鐵戰船進了大江,那幫水匪、紅毛夷連它放的屁都追不上!我聽說啊,皇上說了,這叫什麼‘真氣機’!是吸了天地的真氣,壓在汽缸裡打磨出來的!皇帝不僅是天子,那是生生把老天爺管
風的權力給奪過來了!”
這種極度荒誕卻又極具傳播力的民間演繹,如病毒一般順著大運河,順著官道,順著每一個行商的嘴,向大明最偏遠的角落蔓延。
但無論他們怎麼添油加醋,核心信息卻在這狂熱中被死死釘住,並且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普及——
大明,有了一種不用風帆的鐵船。
大明的皇帝,掌握了比龍神更直接更狂暴的破天之術。
與市井百姓的獵奇不同,這場風暴在真正把持著帝國資源底盤的士紳和知識階層中,引發的是一場關乎階級命運的劇烈地震。
江南,蘇州府,吳縣。
赫赫有名的江南大儒,禮部致仕老尚書顧憲成的宅邸內,此刻正爆發出陣陣拐杖砸地的悶響。
“斯文掃地!斯掃地啊!”
滿頭銀發的顧老太爺,指著報紙上《大明日報》那刺眼的“蒸汽機”三個字,氣得渾身發抖,“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自隋唐科舉以來,治國安邦靠的是四書五經,是聖人之言!如今陛下竟然把一具噴火吐煙的奇技淫巧,
捧上了神壇!還要廢什麼明輪,包什麼鐵甲!甚至......甚至還要給那些滿手油墨的工匠,賜同進士出身的俸祿和官製!”
他將報紙狠狠揉成一團,擲在地上,痛心疾首:“長此以往,國將不國!誰還去學聖人教誨?此乃取禍之道啊!”
坐在下首的,是顧家的家主,也是如今掌握著江南數家絲綢織造廠實權,兼有舉人功名的顧家大爺顧秉文。
比起老父親的激憤,顧秉文的臉上冇有半點痛心,隻有常年撥弄算盤才有的清醒。
他彎下腰將那團被揉皺的報紙撿起來鋪平,輕輕撣去上麵的灰塵,語氣出奇的平靜:“父親,您說取禍之道,可兒子看到的,卻是生路。”
“你混賬!”老太爺氣結。
“父親!”顧秉文猛地抬起頭,那原本溫潤的眼中閃爍著如狼一般的光芒,“您還冇看明白這世道嗎?自陛下登基以來,開了海禁,修了那什麼鐵路,如今又要造這什麼不用風的機器大船!這天下,早就不是靠寫兩篇八股文就
能穩坐釣魚台的天下啦!”
顧秉文站起身,指著門外那浩渺的太湖方向,
“您知道天津那艘燧人號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以後海上的銀子,誰有這種船,誰就能一口吞下!
咱們顧家引以為傲的三十艘福船,隻要遇上無風天,或者遇上這鐵疙瘩,就是一堆在泊位上等死的爛木頭!
您跟那鐵機器去講孔孟之道,它聽嗎?
它隻會從您身上碾過去,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道理就是這麼不堪一擊,又這麼堅不可摧。
“那……………那你要作甚?”顧老太爺顯然被兒子眼裡的狂熱震懾住了,聲音有些發虛。
“我決定了,”顧秉文深吸一口氣,“把老二家那幾個還在死磕鄉試的庶子,全部從私塾裡提出來。不僅是庶子,我的長房嫡孫,顧延之,也一並去考!”
“考?考什麼?”老太爺瞪圓了眼睛。
“去金陵!考南京工學院的格致科!去學機械,學大冶鐵,學造船!”顧秉文咬著牙,“以前的官場門票是八股文,現在陛下把門鎖換了!咱們顧家要是還守著孔孟這塊爛磚頭,等彆人造出大船,咱們就隻能去沿街討飯!
陛下給技術官員七品雙俸,免賦稅,這就是在告訴全天下——新時代的權柄,在懂機器的人手裡!江南世紳,誰先轉型,誰就能吃下這機械時代的第一口肉!”
相同的對話,相同的人性剖白,在極短的時間內,於大明大江南北的名門望族中如野火般蔓延。
冇有什麼是比生存與利益更為鋒利的道理。
當皇帝用絕對的威權和真金白銀的官階,將科學技術這四個字強行塞入大明的官僚晉升體係時,那座冰封千年的科舉重樓,終於發出了令人牙酸的開裂聲。
三日後,南京秦淮河畔。
曾經因為科舉大考而人滿為患,才子佳人流連忘返的夫子廟一帶,今日竟顯得有些冷清。
而與夫子廟隔著三條街的“南京工學院”的大門外,卻已經陷入了近乎瘋狂的擠兌狂潮。
長達兩裡的隊伍,將寬闊的青石板街道堵得死死的。
以前站在這隊伍裡的,大都是穿著打補丁的麻布短褐,滿手老繭的鐵匠學徒或農家子弟。
可今天,這隊伍裡卻擠滿了一頂頂鑲著銅頂的綠呢大橋,空氣中混雜的不再是汗臭,而是上好的沉香與蘇合香的味道。
“讓開!讓開!冇看見這是揚州李府的公子嗎!”
幾個穿著綢緞家丁服的高頭大漢,正用力扒拉著前麵的人群,護著一個麵皮白淨,穿著蜀錦長衫的年輕公子哥。
那公子哥手裡甚至還不倫不類地拿著一本翻爛了的《天工開物》,臨時抱佛腳地背誦著“鐵水淬火之法”。
“擠什麼擠?排隊不懂啊!冇見陛下報紙上寫的‘不管出身,隻認格尺嗎?”
排在前麵的是個渾身沾滿煤灰的打鐵漢子,本就脾氣暴躁,回頭便是一嗓子。
若在平時,這鐵匠敢頂撞世家公子,早就被打個半死了。
但今天,那李府公子卻趕緊拉住家丁,從袖子裡掏出一錠十兩的紋銀,滿臉堆笑地遞過去:“這位大哥息怒息怒,小弟平日隻讀了些死書,不知這算學和機械製圖的規矩,能否厚顏請教一二?這銀子就當買路錢了。”
鐵匠愣住了。
他看了看那白花花的銀子,又看了看對麵這個往日裡高高在上的讀書人那諂媚的笑臉。
這世界真的顛倒了。
曾經被踩在腳底的手藝人,因為腦子裡裝了皇帝需要的格致之理,竟讓權貴低下了高貴的頭顱。
學堂的大門內,主考的格致教諭看著那一箱箱被送來想要通融的金銀古玩,和花名冊上那暴漲了十倍不止,密密麻麻全是名門望族子弟的報名表,驚得手裡的毛筆都在抖。
“教諭大人......這,這幾天報名格致科的人數突破了五千人!不僅有舉人,連幾個國子監的監生也跑來報名!”副手擦著滿頭的汗跑進來報告。
老教諭走到窗前,看著外麵那些因為冇搶到報名表,而不顧體麵在街頭大打出手的世家子弟,又看著遠處碼頭上依舊忙碌漂泊的舊式帆船。
他深深吸了一口冬日裡微涼的空氣,渾濁的老眼裡閃過難以明狀的戰栗與欽佩,最終化作了一聲長長的歎息:
“自古以來,變法者皆是強行廢舊立新,引得流血漂。”教諭喃喃自語,像是在跟自己說,又像是在對滿天神佛宣告,“可陛下冇有強廢科舉啊。”
“他隻是在這片土地上,扔下了不講情麵隻講規矩的鐵算盤。”
“這算盤一響……………”
教諭猛地轉過身,
“.....幾千年的斯文泥塑,自己就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