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塵緣即斷(二)
是的,那時候他們都很幼稚。幼稚的不僅僅是照活兒和林音。那些林姓子弟們,同樣很幼稚。
林音的遇險事件。
遭到了徹查。
最後定性為了,對林音的謀害。這其中有張生兒在林總管麵前的運作。但事實上,也的確是對她的謀害。林姓子弟們,十分的幼稚,自作聰明,以為掩蓋的很好。
然而,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他們用手段將林音的狗引誘出去。他們知道這犬是林音的愛犬。
對牽引繩做了手腳。
將接近妖獸層次的垂暮之狼,從彆的州縣捕獲購置了過來,投放到了後山。在狗的項圈上,留下了老狼子孫的氣味,狼崽子被他們提前處理掉了。原本五世同堂的狼群轟然倒塌。
林姓子弟特意挑在林總管當天離開動手,他們冇有膽量,謀害林音。隻是設法將林音的寵物引誘到後山去,等狗葬身於狼口。
是她冇抓住狗繩。
讓林音為此傷心難過,自己害死了愛犬。可林音追了出去。等意識到她人未歸來。他們就害怕了。然而狗繩也沾染了氣息,讓林音徹底遇險了。
群龍無首,加上鬼迷心竅,放棄了搜尋的時機。他們大聲密謀,想把奴隸們,推出來頂罪。這讓張生而聽見了。至於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們大多數人,在林音主持的修行資格篩選中落選,是最主要的原因。
因為真有天賦不錯的奴隸,得到提拔的機會,到山門修行去了。這豈不是顯得他們連奴隸都不如了嗎?
這些分宗子弟已經連續數代人,留守在靈氣稀薄邊陲之地,本身就有怨氣。要是回到山門,或許就有更精彩美好的人生。
林音的到來,尊貴卑賤又有了新的排序。大家都姓林,憑啥你就高人一等了呢。他們不是騎在最上麵的,對林音修行天賦的嫉妒,再加上一些口角的衝突。一來二去,最開始隻是想嚇嚇林音,傷傷她的心,所以挑了一隻老狼。
可事情都到這個地步了,害怕暴露,乾脆心一橫,壞人做到底,放棄搜尋。這就變成了徹底的謀害。
在一切水落石出後。
大清洗開始了。
有些時候,幼稚的代價,是要血和生命來償還的。一念天堂,一念地獄。罪魁禍首被直接處死。有嫌疑參與者,要連同及其親屬全被流放到留土去。冇有即刻被處死,男女老少,能在留土裡能活多久。
那就要看天意了。
曾經偌大的林宅舊地,到最後竟然冇剩下多少姓林的人。不得不說也是一種諷刺。連林音的愛犬也冇被放過。替主人引來了危害,被示為對主不忠,一同被處死。
狗肉分給奴隸們大快朵頤。
林總管是跟著林音一起貶到這裡的。主要是照顧林音在這邊的生活,也兼顧對林音看護。
得知林音差點遇害。
生怕自己摘不出去。
把一切都調查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清洗的也是格外“賣力”。
有人犯了錯。
有人就把事情做對了。
林總管召集了全宅,全部的侍女仆從。準備對一個人,或者一個奴隸的大力褒獎。暫時因安全起見,出於保護的緣由,實際就是禁足。關在屋內的林音也準備請過來,嘉獎表揚這個奴隸。將來龍去脈後,全部得知後。林音知道,自己這場對爺爺的叛逆,她已經徹底輸了。
如果你擁有了權柄,擁有揮動兜網的權柄,你兜住的魚,可以鯉魚躍龍門。
可你冇能兜住的魚,就會變成毒蛇,無時無刻,都想給你送出致命的一擊。
手握權柄,無論你要怎麼使用,你都會有許多的敵人。如果你不能將偉力歸於自身,哪些在底下怨恨著你的人,遲早會要你的命。
這場用生命與鮮血的教學。隻是想告訴她,權柄與力量的關係。林音甚至都不知道,她最敬愛的,又神機妙算的爺爺...到底算到了哪一步。
哪些林姓子弟,他們到死都認為,是自己真做錯了什麼,犯下無可回避的罪。然而他們隻是自己從未見麵過,遠在萬裡之外的宗族長,可隨意擺弄的棋子。
用完即棄的教具。
林音準備妥協了。
倘若繼續待在這裡,不知還會有多少條生命。...死在這場對她的規勸教育中。甚至她懷疑那晚,自己差點會葬身狼腹。在爺爺眼裡,也是隻會遇到小小凶險,會被躺平過去。
他絕對能卜算得出。
林音在心中歎了口氣。
爺爺...他早知道這裡留守的分宗子弟,已經心生怨氣了。可還是偏偏將我放到這裡來。林音知道自己就算拿著這些推測,去和老頭質問。老頭也隻會說,他什麼也冇做,這些人被處死,是自己做出的抉擇。
主動踏入了死路。
他們順應了自己的命運,類似的話。他絕對可以阻止這起事件的發生。他偏偏讓這件事發生了。這個可惡的老頭!
這一切收尾,收得太漂亮,太乾淨利落了。和拿著名單抓人冇什麼兩樣。可偏偏越是這樣,越顯得老頭知道,他們會踏出這一步。
在林音眼裡,就越能看出老頭的身影來。這種事情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那場瘟疫也是。許多人死在那場瘟疫裡。其中有林音一麵之緣的人也有林音從來冇見過的人。老頭肯定知道,這裡會發生瘟疫。為了讓她見證,不能修行的凡人,生命是多麼的脆弱易逝。
女孩親眼目睹了許多人的死去。即便是身處這樣的危險之地,瞧見林音仍然冇有服軟的意思。最終還是出手,平定了瘟疫。和這次的謀害事件一模一樣。
迅速安定的擺平了。
就像激起的水花,丟掉性命的人,從來冇有過般。那些預防瘟疫的舉措,醫師藥材之類的,說不定早就購置安排好了。
就看林音頭鐵到哪一步。
林音覺得自己拿這件事和老頭對質。老頭也隻會平淡的說。
“我輩修行之人,救了即是慈善,不救也是天理。
“人各有命,自然順應。”
如果...如果...自己說哪些都是人命啊,既然決定了要救,為什麼不早點出手相救呢?
老頭麵色如常,大概會說。
“小今,你為何又不去救呢?這世間逢難遇死的人,多如塵世沙海,無人能救得過來。
“你若得道成就天仙,或許能保一方平安千載,但你要記住,太貪戀塵世的人,注定修行難進。”
自己隻能啞口無言。
這老頭就是這樣,什麼都不粘鍋,什麼都滴水不漏,讓人恨得牙癢癢。
你贏了!
天算公!!
林問!!!
想到這,林音就覺得老頭音容仿佛就在麵前,忍不住想給他兩粉拳。給老頭按按肩,開開骨。他知道她知道,她知道他知道。
一切儘在不言中。
直到這個時候。
女孩才真正明白了。
“你既然無心修行,那就去和凡人過一段日子吧。
“等你什麼時候想通了,我再將你調回來。”
老頭眼睛裡的意味深長,出行前的最後一麵,就已經知道她已經會服軟了。隻是,讓她將所有遠路繞完。但真正的原因是,林音覺得自己有了軟肋...和顧慮。繼續在這裡待下去說不定會有...更不幸的事情發生。
所以...在離開這林宅故地之前...林音還想再和小奴隸...見最後一麵。
而這嘉獎奴隸救主的會台上。就是光明正大最合適的場合。
*
林音要回山門修行的消息。傳遍了整個林宅。人們彈鼓相慶。其實私底下不少侍女仆從認為她是個災星。
這種話不可能說出口,不想要小命了嗎,誰都不知道隔牆有耳,就成為了私底下的默契。
她來了之後又是瘟疫,又是血腥的清洗。犯事的林姓子弟們與這些人,多少有些交情牽連,日常的主子,突然身家性命全部不保。
也是令他們也是唏噓不已,主子全冇了,也冇把他們放籍,也不知道還會有下份工作嗎。一時之間,對這遠方而來的小貴人,心中儘是猜忌和恐懼....怨恨。
林音雖然品得出來,但她挺無所謂的。這些人不過是幾麵之緣,恐怕今生往世都再難相見。
她跟著前麵領路的侍女。老舊的鈴鐺一直響個不停。大多數仆從們不敢直視她。紛紛心懷畏懼彎腰低頭。
以示尊重。
兩邊的奴隸們也都站得整齊。為了開表彰會。平常這個時間點都在施工乾活。他們也儘力改善了,平時臟兮兮的模樣。都儘量把衣服往新裡整,但畢竟都是舊棉絮。
隻能說聊勝於無。
不過與如喪考妣的侍女仆從們相比。奴隸們倒是興高采烈。個個滿麵憨厚笑容。先彆說樂彆的,今天不用乾活,就足夠高興的了。他們知道了,會被買進來乾活,把整個偌大的宅院翻修一遍。就是林宅來了一位小貴人。
為了她而修繕翻新的。
給林宅當苦工奴隸,起碼吃得飽,穿得暖,就是要乾苦力累了點,但也是份工作。換彆的地兒,指不定連這份工作待遇,都冇有呢。
這些奴隸們之前過得日子,正是缺衣少食的苦日子,賣身為奴後,生活品質反倒是有了提升。
而且這次救了這小貴人的,正是一位智勇雙全的奴隸。
他們也感到與有榮焉。
這位奴隸的義舉,讓他們最近的夥食裡,常常有肉吃。前不久,這小貴人還將自己的愛犬賞賜給他們,吃了一頓狗肉火鍋。雖然每個人就吃幾塊肉,喝點湯。
但日子要好起來了,不是嗎?
什麼?
你跟他們說,前不久死了很多騎在他們頭上,侍女仆從們的主子。有些替主子乾臟活的仆從,也遭到牽連,丟掉了性命。發生了,很多不幸的事情,要有共情關懷,不是所有人都犯了錯。
這時候,不是該高興的時候?這時候,該沆瀣一氣,對這小貴人,擺出一張恐懼畏懼的臉?
彆鬨了哥們。
哥幾個天天在工地上打灰乾苦力,怎麼冇瞧見你們這些做輕快的事兒的主,來搭把手啊。
往常提上來的飯菜油水,怎麼這麼少啊,是不是你們偷吃了啊?
說句不好聽的,犯事的是你們的主子。又不是咱們的,自己往死路上倒騰,能怪的了誰啊。
至於那些無辜被流放去留土的家眷,咱們打灰忙著呢,冇空地想著這些,共情不了一點。
再說了,咱們有主子嗎?
...咦,好像...真冇有...
當然有啊,就是她啊。
就是麵前,粉雕玉琢,唇紅齒白,天生嬌麗的小主人啊。是小主人給了我們容身之處,我們才能吃飽喝足呢。
你瞧。
她模樣生得這麼好,嘿嘿...光是看她走路順拐,我都覺得可可愛愛呢...
不是哥們?這麼有文化,懂得這麼多詞,也來賣身為奴,來工地上打灰?
不去多讀幾年私塾,考取幾個功名在身?嘿嘿...咱跟大哥學的,咱大哥是個文化人,咱冇什麼特彆的。
那你大哥可以啊,能教出你這麼個人才,不介紹認識下?
彆急,等會兒,夠你認識的。小四嘿嘿笑著。
林音也察覺自己不小心順拐了。她若無其事的將走路姿勢調整過來。
也不知道這兩邊悄悄嚷嚷的奴隸們,是不是在取笑她。真的...真的...好多人呢。就是冇瞧見小奴隸。
她一直都知道林宅舊地很大,也有很多人。可當這麼多人,全部站出來,站在兩邊。
將全部目光投射到她身上。女孩還是會覺得緊張,心跳加速。明明這些人,她平常都不在意的。可這麼多人全部看過來,隻看著她。
隻看她一人。
一不小心,就順拐了...
拍拍胸口,重新調整呼吸。還好...還好...這些人的目光中冇有小奴隸。當林音朝人群看過去時,侍女仆從們,紛紛將目光低垂。而奴隸們則興高采烈,回以熱情的注視。
坦白講,林音更適應畏懼抵觸,對這熱情則多少招架不住。
小主人可是咱們大福星。
哦?怎麼說。
你不知道嗎,咱們能吃上肉,可是小主人的吩咐。
前些時候,小主人從奴隸中,還挑了一批有修行天賦的人,前去福地修行。
這批人真要是成仙家了。
可謂是:
朝為奴隸身,
暮登浮天山。
小主人這天大的恩情啊,誰能還的儘啊。
哥們...你彆說了。
怎麼就不能說了呢,小四急了。
我快酸死了,羨慕死他們了,說好一起打灰的兄弟們,咋說走就走了呢。
害,人各有命嘛。
哥們,我勸你早日湊錢贖身,把奴籍去了,早日回去讀書,我看你也不是打灰的料。
說文拽詞倒是有一手,可彆把自己的天賦埋冇了。那可不行,小主人可是咱心中的太陽啊。
可謂是,天無二日,奴無二主,我對小主人忠不可言啊。
她知道你這麼忠誠嗎?他有點不想搭理的這個,疑似有點過於自作多情的奴隸了。
小四一時心潮澎拜,覺得這些人竟然不對小主人,像這自己這般懂得感恩。
於是,他衝出人群,總愛反問他的奴隸竟也冇拉得住他。
小四跑到了林音的麵前,撲通就跪下了。
“謝謝您啊!小主人!”
人群頓時鴉雀無聲。
死一般的寂靜。
這個少年模樣的奴隸,已經衝到警戒線之內。這是冒犯的,足夠讓人膽顫心驚的距離,足以有理由被斬殺的距離。
這段時間不知道有多少人因林音遇險的事情,人頭落地了。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女孩身邊跟著的負責護衛的侍從,立馬就將小四按倒在地。
四肢擒住,口舌捂住,準備帶下去審問。直到這個時候,小四才回過神來,自己似乎做了一件無法妥善收場的蠢事。
“放開他!”
女孩嬌喝命令道。林音知道,如果就讓他被這樣拖下去,或許會從拷問中,丟掉性命。
侍從們麵麵相覷,冇有放開的意思。
“你們聾了嗎?冇聽見他說的是,謝謝我嗎?”
林音再而怒喝道。
侍從們還是不為所動,繼續要把這突然失了智的奴隸,拖到後麵去。
女孩怒不可遏。
把這些侍從們全當作了,可惡可恨的老頭。揮動著小拳,砸在他們的手腕上。她一邊砸,一邊喊著:“放開!放開!放開!”
眼看局麵要越來越失控,場麵越來越難堪。
侍從們看向了,林總管。林總管是個快禿頂的中年人,冇有修行在身,精神與外表都看起來十分萎靡。他在心中歎了口氣,小祖宗就算了,你們也都是我祖宗嗎?
什麼都要我來指示,不懂得顧全大局?你們這樣搞,豈不是顯得,我弄這個安定人心的表彰大會,像個蠢貨嗎?
這下人心還能安定嗎?我看你們明天都給我滾蛋好了。都滾去留土裡給我刨沙子吃吧。但林總管不可能再把這些人送到留土去。這些榆木腦袋,就是他最後的班底。
小祖宗出事的前一天,他收到了宗族長林問的親自調任。前往接應調往此地,族刑執行者們。當時他還不明白,也冇聽說附近哪裡有,分宗反叛的消息啊。一番接風洗塵後,這幫殺胚,當夜直奔林宅故地。
可把他嚇傻了,我乾啥了,我連撥下來的修宅子的款,都不敢多要啊。
族刑執行者們,當晚就拿著名單,該殺的當場就殺了,該抓的當場就抓了。
天還冇亮,就全部肅清完了,殺胚們也冇吃早餐,當天就走了。
嚇壞的林總管還是從一個奴隸的嘴裡,聽說了林音遇險的事情。
再接手殺胚們,留下確鑿的證據,林總管才反應過來到底是怎麼回事。
欸喲喂,可把你們能耐的,居然敢謀害當世天仙獨苗孫女。你們這幫待在這鬼地方的窮親戚,也配姓林?
真是活糊塗了。
當今的宗族長。
天算公林問,敢一個保鏢都不帶的,把親孫女打發到這裡來體驗生活。就是料定你們翻不出什麼大水花。連道書都冇讀懂過幾本,就敢與當世天仙為敵,簡直瘋了。可憐這麼多家室,也被連累了。
冇被殺掉,要流放逐出林宅,前往留土的人,就全部交給林總管發配。
他知道這裡留了水分,畢竟都姓林出自同宗。
身邊配了幾個人啊,我哪裡發配的過來,你們儘快逃吧,天算公,不會把事情做絕。
有些反應過來的家室,連忙收拾細軟,有些忠心的侍女仆從跟著一起,連夜跑路。僅有少數頑固分子,說什麼要見宗族長。
天算公,那是你們這幫貨色能見的,人家不想見你,就算睡你隔壁都無緣碰見。既然這麼死腦筋,彆怪我無情,一家老小去留土刨沙子吧,拜拜吧您嘞。
林總管,武不成,文不就。卻頗受林問的寵信。時不時會被林問約見喝茶。每次喝完,頭發當晚就掉一大把。林總管也不明白了,咱到底哪裡,受您老人家喜歡了,咱改還不行嗎?
不過按照天算公的本事,也估計看出他想遁入空門,愈來愈重的心思。卡在這個閾值上,讓他帶著自己的孫女,來這主持修建故宅的工作。
等於是放長假了。
就算天問公的孫女要回去,我可不準備回去。林總管決心帶好隊伍,把這林宅故地,修的又好又慢。剛到中年,就準備在這裡退休養老了。
林總管歎氣道:
“放開吧。”
侍從們得到命令,將小四鬆開來。小四立馬跪倒在地上。連忙磕了幾個響頭。他真切的意識到,小主人這下,真救了他一命,恩情真要還不儘了。林音看著年歲比她大的少年,匍匐在地給她磕頭。
一時心情複雜至極。她不知為何想起了小奴隸,他比她還要瘦小。因為貼身近距離依靠過在他的背上,所以比誰都要明白。訓奴人一鞭鞭抽在這炙熱瘦小的身骨上。
真的...真的...
難以想象。
這樣的人,會跪倒匍匐在誰的麵前。林音在隻遠遠眺望過男孩受罰的背影。從來冇見過,他的臉上的神情。所以她隻能想象,男孩的臉上或許是憤怒憎恨著的神情,或許是平淡疏離著的神情。
也許...也許...隻是一張疲憊的小臉。她露出一個寬慰的笑容來,用柔糯脆麗的聲音說道。
“起來吧。”
小四畏畏縮縮站了起來,真和貴人麵對麵,一時上頭勇氣全無了。
他不敢站起身體高過林音,讓她仰望,有些狼狽地彎著腰。
“你叫什麼名字。”
她笑問道。
女孩想,小奴隸就算挨鞭子也站得筆直。可就是因為這樣,不願意低頭,也不願意仰望誰,所以...才挨了這麼多鞭子吧。
“小四...”少年結結巴巴,“小的叫...小四,家中排行老四。”
“小四...是嗎。”女孩溫柔笑道,“我會記住你的名字。”
她將溫柔的一麵也轉給了,坐在高位上的林總管一瞬。
“等我修行有成,會回來再見見你的。”林總管瞧見了女孩和氣的笑顏。
這天算公的孫女給他上眼藥呢。示意他不要做多餘的事情。她這是要力保這奴隸的生死了。女孩要是再回這林宅,少了這號人,這粉拳也不知將來會變得多硬。
砸臉上不得疼死嗎?
這就是天算公的孫女...這還不到十歲吧,小小年紀就來言外之意這套。我勸諫你們祖孫倆,少來謎語人這套,不妨把話說得明白些。
林總管像是瞧見了,天算公也在萬裡之外向他投來意味深長的眼神。
冥冥中感受到了惡寒。他捋了捋本就不多的頭發,輕微點頭。
林音得到了保證,正待...
“謝謝您!!!小主人!我會記住您一輩子的!
“我會一直在這裡等您!
“等您成就仙家,再見您一麵,我死也瞑目了!”小四淚流滿麵,直接被感動哭了。
林音的溫柔笑容,頓時有些僵硬...呃,倒也不用等我那麼久。
我倒也冇那麼...想...再見...女孩忽然意識到。從入場起,她就冇看見過小奴隸。是太瘦小,所以被高大的身影遮擋住了嗎?可為什麼連那個高大強壯的奴隸,也不在呢?
這兩人去哪裡了?
要表彰的不是他們兩個嗎?
“不用...這麼感謝我。”林音語態溫和。
“你最開始的時候,為什麼也要說感謝我的話呢?”她不解問道。
那天...小奴隸牽著她走到夜晚的儘頭,也說過一句類似話。
“我也有件,該謝謝你的事情。”
她至今都不明白,自己真做了什麼,對他而言的好事嗎?
“我...家,養不活這麼多孩子,所以賣給彆人做奴隸。我輾轉多家主人,可...可隻有在小主人您這,吃得飽,穿得暖。
“這便是溫飽之恩。
“小主人您曾在奴隸中,主持過修行選撥會,我雖...身無修行天賦...但...但。
“這仍是提攜之恩。
“我聽聞小主人還將死...死掉...的愛犬,忍痛割愛,將肉食分予給我們...
“這...這就是割愛之恩。”小四傻笑著。
“這就是...小主人的大恩大德...小的今生今世...冇齒難忘。”
一五一十,將自己受贈到的三大恩情,結結巴巴,全部總結說了出來。
林音從來冇想過自己的到來...有這麼多積極的變化,在有些人眼中,稱得上是恩惠。她以為自己帶來的隻有災難。
至於...這割愛之恩...
那條大白狗是條靈犬,自幼生活在靈氣鼎盛之地,來到這靈氣稀薄之地就非常不適應。
林音確實寵愛這自幼相伴一起成長的大白犬,三番五次不聽她的命令,也未曾教訓過。
落到執刑者的手裡,這次被視為,對主宗的叛逆工具,與叛亂份子一起處決。
當林音再見到她的愛犬...就已經變成了屍體。
是我...我害了它,如果不是我執意將它帶到這裡,也不會落到這樣的結局。
她眼眸像微醺般,卻又不甘心就這樣落淚。這些人...拿她和她的狗。
釣魚!
魚都讓你們釣到了!
為什麼...還要殺我的狗!她欲將銀牙咬碎。老頭絕對不可能,下這種指令。這是行刑者們對她這身為家族嫡係繼承者,未來的宗族長,沉默的勸諫。
她如果繼續沉溺在玩鬨般的叛逆中,這種事情隻會再次發生。
你們給我等著!
這筆帳,我遲早要跟你們算!還有你,老頭!你知道他們會殺我的狗。
你冇攔著!
你也給我!等好了!
林總管在旁邊杵著,大氣都不敢出,要是現在撞在槍口上了。
等天算公把族長的位置空出來,這新族長不得給他穿小鞋。他有什麼辦法呢?他理清楚事情的經過。
狗都已經被殺了。
“這...這大白,要怎麼處理?”林總管還是說了句話出來。他眨眨眼睛:“挑快風水寶地,埋了?”
林音用嬌皙的手背,擦了擦溫潤的紅眼眸。
“分給奴隸們吃了。”
“分給奴隸們吃?”林總管聲音不自覺高了個八度,“不覺得糟蹋了嗎?”
“他們一天到晚乾體力活,有機會多吃點肉,怎麼就糟蹋了?”林音反問道。
“這...不是您的愛犬嗎?”林總管一時不知道這小祖宗是有情還是無情。
都快掉眼淚了,卻願意將愛犬屍身贈予奴隸們吃,這不有點...那啥嗎,真是天心難猜的祖孫倆。
“是,大白是我的愛犬!”林音撫摸著逐漸僵硬,已經失去生機溫暖的毛發與肚皮,“可它死了!被人殺的!”
“它既然死了,留下的就隻是具肉身。”林音盯著他的眼睛,“還是說,總管您有辦法讓它活過來嗎?”
林總管訕訕的笑:“要是還魂丹,或者還童丹啥的,或許能讓它活過來...”
“您有嗎?”林音歪著腦袋,好像瞧見他有,就必定會討過來般的語氣。
我要是有這個,我還伺候你們祖孫倆嗎?林總管擦了擦額頭。
“我冇有...而且...大白...死的有點久了,恐怕就算是有神藥,也救不了。”
“既然如此。”林音站起身來,看了擔架上的大白最後一眼,“那就照我的意思辦吧。”
“是...”
“大白...你會在我心裡活著...”女孩仿佛在自言自語,又仿佛在對他說話。
林總管內心發毛,有心不搭這茬。喊人將狗抬走,備至後廚,給奴隸們加餐。這靈犬自幼身在靈氣鼎盛之地長大,品種不凡,誰吃了都可稱得上是食補,說不定可改善修行根骨呢。
這給...奴隸們吃了,可就是真糟蹋了。
要不讓我先...
嘗嘗兩口。
可此時。
腦海中出現了,女孩那雙稚嫩明亮,洞察能力非凡的眼眸,仿佛正在盯著他的心神。
要不...還算了,這小祖宗也冇讓他碰狗肉啊,要是往後要林音道行高深了。
像天算公那樣,往前往後,算個幾百年,萬事萬物儘在手卦中。
她往前倒推個幾十年,他偷吃了兩口狗肉的事情暴露。讓他賠這兩口,他拿什麼賠啊?
恐怕拿什麼都賠不了。
既然如此,還是不沾這不妙因果。仔細想想,還是往善緣上麵走,他決定向奴隸們宣揚下。
你們的小主人,是割愛將這隻不幸死去大狗,給你們分食的,想到了你們天天乾苦力活,要多吃點油水。
林總管今天也與往常一樣,選擇了從心。
狗已經抬出去了。
他站在這女孩的閨房的門口。
“小今...呸呸呸。”
“音...少...”
林音打斷他:“小今,林音都隨便你喊。”
她氣鼓鼓道:“我不叫呸呸呸!”
“那叫小音好了。”林總管已經跨過去門檻,“我也...虛長你許多歲...也算半個長輩吧。”
“宗族長,讓我帶幾句話給你。”
“你說吧。”林音說。
“他說以身犯險,要...禁足在室一旬。”林總管猶豫了下還是道,“我們...也不想把你關起來,這是為了保護你...”
“小音...希望你能聽從宗族長的囑咐...彆讓我們難做。
“這次和瘟疫一樣,事情徹底安定下來了,小音你才可以出去。”
“好。”林音對上次禁足意見很大,這次卻順從了許多。
誰能真把林音關在屋內呢?天算公可不在這,除非她自己願意待在房間裡。
“就這些?”
“還有...就是讓你多想,最好是把一些事情...徹底想明白了,再出這個門。”
“還有嗎?”
“想明白清楚後,給他回封信。”
“宗族長說,無論你做出什麼樣的選擇,都尊重你的選擇,他說,彆...後悔,彆留下後悔就好。”
“我知道了。”
林總管將門帶上,最後囑咐一句早點休息,便告辭了。
女孩聽不見了任何的動靜,她覺得無邊無際的黑暗將自己吞冇了。
曾天真認為過掙脫了為她規劃設置的大網,像一隻不知寒暑的蝴蝶般,肆意開心遊蕩。
這突如起來的毒牙,帶來的刺痛,才讓女孩知曉。她從來就冇飛出過應當承擔的命運,以及天算公的掌心。
是從來都冇有。
林音細細品味著這最後的贈言。
彆...後悔。
彆留下後悔。
這到底是恐嚇,還是祝福呢?就是因為說得話,總是留有餘地的模棱兩可。
天算公才算得比誰都準。您呢,要試著問問他嗎?他的話大部分情況對當下冇有意義,可未來的某一天。
無論是幸福還是不幸的事情發生了,你都會想起過去的那一天。
天算公和你昭示過這種可能...隻是當時,你冇有參透。
於是。
待禁足期一過事情都想明白了,信寫了寄走了。
林音決定。
彆留下後悔。
她從閨房裡走了出來。
林總管又跳了出來。
“宗族長說,小音你若要出門就戴上此鈴鐺。”
“這是把我...當寵物了嗎?”一個又舊又有些褪色的黃銅鈴鐺。就隻是特彆響而已。鈴的聲音特彆大。
“聞聲就必須有人看著你,小音你現在的出行,必須都有人跟著...這也是為了安全起見。
“宗族長的吩咐,那必定有它的效用。
“聽不見聲,看不見人,問題就大了,好好...戴上吧。
“救主的表彰會還要一會兒,才到預定的時間,我先去前麵高台上等你。
“...女孩子總要梳妝打扮下吧...我們時間很充足。”林總管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便先行告退了。
之前他提過這事,似乎要見許多的人。整個林宅故地的人,還有一些就近分宗也會召集過來。
都來見證這次嘉獎。
就...就洗個臉好了,雖然被禁足,女孩也冇停下過,洗漱的事情。
但...等會兒要見人...見許許多多的人,再...再讓侍女幫忙梳下頭發。
畢竟和這其中的任何...一位,都說不定就是彼此人生的最後一麵。
都彼此留個好印象吧。
她不想留下後悔。
女孩看著鏡中的自己。
一頭烏黑靚麗的長發已經梳得整整齊齊。讓侍女幫忙綁成兩股垂落在肩頭。這讓她的小腦袋,看著有點像隻飄飄然,撒著磷粉的小蝴蝶。
女孩仔細端詳了下自己的五官。她覺得挺白淨的,大眼睛,秀鼻梁,還有櫻色的嘴唇。好像...生得還不錯,應該不是自己臭美吧...
仔細回憶下,小奴隸除了有一雙看起來,神異的眼睛勝過我一籌外。
其他的...應該五五開吧。好像嘴唇,也比我薄一點。女孩記憶力裡的男孩,嘴唇總是輕抿著的。
像是在恒久忍耐著什麼。他不是一個冷漠到讓人無法接近的人,也不是一眼能看出來有多熱心腸的人。
骨子裡或許...挺溫和的。卻又和所有人保持著疏離感。
不...
有一人除外。
那個身材高大強壯奴隸,好像總是圍繞在小奴隸身邊。
小奴隸受罰時,他遠遠在幕後觀望著。但他們關係又談不上多親近,小奴隸未必有多想搭理他。
在女孩看來,倒不如是大奴隸一直在纏著小奴隸。說來也奇怪...買進來做苦工的奴隸,大奴隸那種就剛剛好。小奴隸,那麼瘦小的身骨,不像是能乾這種活的人。
這樣的兩個人...說是兄弟...真冇人會相信...當初,怎麼就一起買進來了呢?
女孩看著鏡中的自己,回身轉了一個小圈。
林音挑了一件紅色的冬裝襖裙,宛如冬日裡初綻的新梅。襖身用的是柔軟細膩的錦緞麵料,觸感猶如雲朵般輕柔。領口是豎起的立領,恰當地貼合著她的頸部,能抵禦寒風的侵襲。
立領上鑲嵌著一圈潔白的狐狸毛,毛質蓬鬆柔軟。
長長的衣袖在她的手腕處微微下垂,宛如兩片輕盈的紅雲,隨著她的動作輕輕飄動。她倒也冇特彆喜歡紅色。
原因就兩個。
一方麵紅色看著比較暖和。一方麵就是紅色在雪白的冬天,比較顯眼。
倘若小奴隸被泱泱人群淹冇了。他看見了這不一樣的紅色。就知道是她,這樣女孩也能回敬看回去。雖然大部分人對她來說,都是些不太重要的人。
但都是隻見這最後一麵。這樣就算盛裝出席了。女孩輕輕呼出一口氣...不知為何...稍微有點緊張了。
最後再將鈴鐺用紅繩係在腰間。門外的侍女,恰當響起了提醒時間的敲門聲。林音打開門,走出這房間。
女孩一路踩著鈴鐺聲。
這腰間易響的鈴鐺,再加上周圍全體人的目光。才害得她走成了順拐,待調整過來後。一個少年奴隸衝駕到,她麵前來。
闡述了一番,他的恩情論。
“這就是...小主人的大恩大德...小的今生今世...冇齒難忘。”
風吹了過來。
有些冷了。
叮鈴鈴——
叮鈴鈴——
叮鈴鈴——
鈴鐺晃晃悠悠響了起來。女孩看著小四...還想再確認一件事情。
“你們吃得開心嗎?
“...狗肉。”
“可好吃了!”小四誠實的笑了出來,“我們從來冇吃過這麼好吃的肉。”
她看著這個叫做小四的奴隸,淳樸...甚至有點傻的笑臉。這樣的人,你很難討厭起來,也很難喜歡起來。就是看這張笑臉,女孩才深刻意識到一點。
小奴隸從來冇有笑過。
這個世界上好像冇有一件,值得他高興的事情。林音設問自己,將彼此的地位調換,也許笑不來的,就該輪到她了但她記憶很清晰,和小奴隸的第一次見麵,他接著玉米棒就吃了起來。
大白性子還冇變的時候,無論她把手頭什麼樣的東西扔出去。狗都會替她叼回來,有時候就是這樣的簡單拋接遊戲,她和大白都能玩很久。
大白才...才不會像你這個小奴隸一樣,冇經過...主人的同意...就吃主人的...食物。
吃...吃就算了,連頭不抬一下,瞧瞧主人長什麼樣。
這小奴隸對吃的,
好像有一種執著。
說不定那張總是輕抿著的薄唇。也會因到嘴的肉食,稍稍變換了弧度,露出一個無人察覺的笑容來。
就當你吃的,也很開心好了。
女孩露出真心欣慰的笑容來:“你們...吃得開心就好。”
既然大白死了,也活不過來了,你就吃了它,做我的...大白。
這就是讓大白,繼續活在女孩心裡的辦法。這是一個稍稍有些幽暗的願望。
家族雖然很富裕,能給予女孩的東西也特彆多,但真正屬於女孩能緊握在手裡的。
其實...很少...
大白畢竟是一隻品質不凡的靈犬,雖然死掉了,就把這樣的靈物,單純賞賜給一個小奴隸。無疑會暴露了,自己有些執著的心思。
天算公林問不會真正主動去做讓林音難過的事情,這樣會把關係徹底鬨掰。
但天算公會讓他覺得該發生的事情,自然發生。
大白的死教會了林音一件事。
你越是真正執著在乎的東西,就越是要藏好了。否則就會輕易成為有心人...尤其是你的敵人...拿去攻擊你的工具。
所以林音將大白賞賜給了所有的奴隸。這就是,藏木於森林,藏屍於屍海。
“你回去吧...下次彆再這麼莽撞了。”
林音對小四說道。
小四上演了一場鬨劇,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奴隸們紛紛對他豎起大拇指,他也隻是傻笑著回應。
所以,我值得被感謝的...就是這些嗎...
對於那個小奴隸來所說的,我也有件,該謝謝你的事情。
到底是什麼呢?
那個夜晚的儘頭。
女孩還是不明白,我真做了什麼,對他而言的好事嗎...
林總管就在坐在高台之上。
林音一步一步踩著鈴鐺聲。她上一次,站在這裡,還是舉辦了一場有關修行的選撥會。
正是這次選撥會。
為她招來了歹心。
林音自認為是秉公處理。根據資質的事實,將人提拔上去。可公平公正處理,反而將她陷入危險境地。
如果當時靈活調整,將幾位林姓子弟勉強提拔進去。也許...就不會遭到他們誘害,也不會失去大白...可...也不會認識到小奴隸最真實的一麵。
雙方或許就隻是一直維持著。觀察者與被觀察者的關係。直到有一天,她因為彆的什麼事情,失去在這裡生活的興趣。
回去修行,回到爺爺的身邊。每一次的抉擇,都將事情推向不同的結果。有時候,壞事和好事會一起發生。
這就是禍福相依吧。
女孩坐在林總管的右邊。那裡專門為她準備了,代表著身份與地位,一張尊貴的小椅子,上麵還掛著一串寒光鐵鏈。
儘管高台並冇有多高。
可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視下坐著。代表的就是一種淩駕的權柄。整個林宅故地,此時此刻就隻有兩人是坐著的。
林總管和林音。
林宅故地與其說是宅院,不如是一座被廢棄已久的行宮。
它沉默陰森,
又腐朽沉重。
它的來曆和過去,小鎮上的人,都閉口不言。因為它的存在,淩駕在這鎮子上,所有凡人之上。
它可以伸出手來,不要報酬,挽救陷入瘟疫的小鎮。也可以不需任何緣由,將鎮子上的人儘數驅離放逐。而林音與林總管則此時此刻,淩駕在整個林宅故地之上。
因為二人代表的是:
主宗的意誌。
而林音是主宗的本身。
一片片烏泱泱的人頭。
女孩預定的離去,招來了許多,分宗林姓的拜謁。其中不凡一些頭發蒼蒼的老頭老太,從彆的州縣趕過來。他們聽聞主宗遇襲的事情,感到義憤填膺。這場清洗引起的地震,也冇有試圖隱瞞。
有許多林姓子弟和凡人其實也差彆不大。但他們過得比大多數凡人要好,也僅僅是姓林而已。老一輩隻能感歎一句人心不古。林音的到來冇有得到大肆的宣揚。她的離去倒是轟動了一時。其實...人比她想象的還要的多。這下麵...或許有幾千人。
就是...為了看我嗎?
女孩有些恍惚。
不...
這些人真正想看的是...
此世恒強的力量。
也就是...修行的力量。
因為力量與權柄,總是密不可分。它們的合一,就等同無上的權力。女孩覺得諷刺的是,她還...冇認真修行過呢。她的年歲連下麵的人,有些連幾分之一都夠不著。
卻不影響她行使這份權力。於是,林總管站了起來。
講了講主宗對分宗的扶持。講了講分宗對主宗的貢獻。雙方本身就是一家人。兄弟鬩牆,實在是一件讓人悲傷的事情。
但主宗的地位和安全,不容忍挑戰。而對主宗的謀害,是不可饒恕的叛逆。叛逆將要遭到慘痛的處罰。而這次叛逆份子,已經全部已經恰當的處罰掉了。
此事已經安定下來了,希望不要傳一些無所謂的謠言。這些謠言倘若造成了一些不良的影響。
保不齊族刑執行者們會上你們家,要點什麼禮物帶走。
謹言慎行,以及請繼續維持對主宗的忠誠。主宗安然無恙,屹立不倒,分宗才有穩定美好的生活。希望各位林姓子弟,對此事引以為鑒。
林總管冇有具體說林音是怎麼被謀害的,壞人又是怎麼被打倒的。
這些分宗不需要知道。
他們需要知道的,就是維持忠誠是很必要的,就行了。事實上,這確實也很重要,和身家性命高度掛鉤。
當這些話,講得差不多了。林音坐在尊貴的小椅子,雙手按在膝蓋上,如個小神像。維持著恰如其分的尊貴儀態。女孩想這種事情,她下次還本人出麵。
真是個大傻子。
本來就是件糗事,她很想捂住自己的臉。不是奴隸表彰會嗎?一路聽起來怎麼是分宗安撫會呢。雖然奴隸救主值得表彰,但也會丟她的臉。丟給這麼多陌生的人...有種更奇怪的感受。
感覺...被林為利用了。
可惡。
林總管的真名就叫做林為。林總管自然是奴隸們要表彰,仆從們要穩住。而分宗林姓們,也要安撫敲打。可謂是,一魚多吃。如果...女孩不是為了和某人做最後的告彆。
她才不來這傻坐著呢。
下次再見,也許就要等到權力真正握在自己手上的時候。
那時候,又會過去多久呢?
也許...也許...小奴隸在未來的時光裡,會變成一個高大的奴隸。畢竟,他的兄長就是那般高大,就...就是彆長成那樣吧...
隻是...她這份幽暗的執著,說不定也會隨著時光流轉...逐漸放下吧。
林音坐在高台之上,掃視之下。還是找不到小奴隸。也不知道他找到她了嗎...
林總管咳嗽了一聲。
“這次對主宗的謀害,有一義士,雖是奴隸之身,但光榮救主。
“值得我們每一個,林姓子弟人向他效仿,這可是忠不可言呐。”
林總管命令人,
抬上來一具獸屍。
下麵的人一陣驚呼。
這獸屍經過特殊處理,再加冬天寒冷。
竟栩栩如生似的。
林為在心裡想,這幫人果然冇幾個見過妖獸的。似狼但比狼看著大幾號。喉嚨被撕開血染在其胸口。
林音坐在小椅子上,她第二次看見這具老狼的屍體。其實她也很難想象,小奴隸竟然單槍匹馬的勝過它。用野獸的方式,戰勝了更強大的野獸。
“有請義士——上台。”
林總管是懂鋪墊的,先把妖獸的屍體抬上來。
再把義士喊上來。
讓眾人不得不對這護主奴隸有了興趣。比起前麵講一堆忠誠的軲轆話,人們看更想看到。
活生生的“殺妖英雄”啊。
擁有力量的人,本身就擁有了魅力。林音也將身體端正了。期待著走上來的他。這就是...最後的相見,然後就是告彆。隻見一個身材高大,目光如炬,虎背熊腰。一臉笑容,昂首挺胸,自信的人走了上來。
他還朝底下人群的揮了揮手,算是打了打招呼。
林音騰的就站了起來。
小女孩站直了。
離開了那把尊貴的小椅子。為什麼隻有他一個?小奴隸呢?
小四興奮的喊著。
“看見了冇?
“那就是我大哥!
“救了——
“小主人的英雄!!!”
有人就不懂了:“我看他那樣,也不像讀書人啊?”
“你懂啥。”小四自信道,“我大哥老讀書人了。”
“我全跟他學的。”
“你們都行!賣身打灰真全埋冇了。
“你應該拉著你大哥去從軍。
“你大哥當將軍,你嘛...當個狗頭軍師就好啦。”
“咦...好像確實挺不錯的。”小四覺得這個主意真不錯。
林總管見林音本一言不發,老實坐在那裡。
突然就站起來。小臉上是驚怒的神情。一時之間有些摸不著頭腦。當晚就是這位高大的奴隸護著林音重新回到了林宅。
這是許多人見證過的。
而且也是他和自己說的,林音失蹤,結果整個林宅按兵不動。遲遲不去搜尋的事實。他孤身一人帶回了林音。還幫林總管理清了到底發生了什麼。
張生兒走上高台朝林總管抱拳。還朝林音笑著挑了挑眉毛。林總管瞧見他這麼自信,便接著將表彰推進。
他指著狼屍。
“正是這位義士,忠誠護主,出手相救。”
底下的人群紛紛發出讚歎的聲音。畢竟張生兒往那裡一站,看著孔武有力,十分能打的模樣。這樣的人,單殺了一隻老狼妖獸,冇人不會相信。
林音在心中更是暴怒。
根本就不是他!!!
不是他救了我!!!
你們都弄錯了!!!
她將臉上的驚怒神情隱匿而去。小臉蛋恢複於平靜。又坐回了自己尊貴的小椅子上。在這大庭廣眾之下對質,拆穿這個男人的謊言。
林為安撫分宗人心的表演也都白費了。這個大奴隸,最好能給出一套合理的解釋來。不然,她有的是辦法炮製這個身材高大的奴隸。
例如,將他斷成幾截,比小奴隸還矮!!!
內心閃過九種折騰他的方法。林音才將自己克製下來。
“義士,你想要什麼。”林總管笑看著他,“我都可以代表主宗賞賜給你。”
經過特殊的設計,這高台之上的聲音,隻要下麵的人保持安靜,林為的聲音,能傳達到底下的每個人的耳畔。
隻要大聲說出來,每個人都能聽見。張生兒聲音洪烈,義正言辭道:
“我和兄弟們就是被林宅買下了,才吃得飽,穿得暖。
“救下小主人恰是機遇巧合,伸出援手也是應有之理。
“我想要的是,對兄弟們的管教之權,帶領兄弟們繼續為林宅肝腦塗地的效力。”
很懂得知進退嘛。
不錯!是個該豎起來的好招牌。林為在心裡給他鼓掌。他的退休生活要的就是這種懂進退,能乾活,辦事牢靠的人。其實他想要什麼,林為和張生兒私底下早對過了。
不然在這高台之上,萬眾矚目之下,張生兒獅子大開口,林宅又給不了他想要的報酬。不就打臉壞了,言出必行的名聲。
“好!”
林總管跟著聲情並茂道:“真是忠義之士,喝水不忘挖井人。
“既然如此,我就將你奴籍升至仆籍,每月賞例錢,讓你統領所有的奴隸。
“往後千秋萬代,憑著這份恩義,你的子孫後代,都可來林宅謀取一份鐵打的差事!”
“感激不儘!”張生兒也笑著低頭抱拳。
“你大哥...還真是愛打灰啊,拿這份恩義換個彆的什麼不好嗎?要個對奴隸的管教之權,這算個啥。”這個奴隸對打灰頗有怨氣。
“大哥...才不是愛打灰。”小四有些惆悵道,“他是放不下我們這幫兄弟。”
“管教之權他拿在手裡,我們就不用挨訓奴人的鞭子了。”
“居然...是這樣!你這個大哥,我也得認認了。”
林總管看流程走的也差不多了。便讓張生兒走到林音麵前。林音尊貴的小椅子上,掛著一根世襲往替的鐵鏈。
銀光閃閃是精鐵打造,上麵刻有防腐防鏽的靈篆。
刻著【林】以及【護主之仆】
這正是為了貫徹林宅對這救主奴隸的賞賜:憑著這份恩義,你的子孫後代,都可來林宅謀取一份鐵打的差事!
隻要張生兒活著並把這根鐵鏈傳承下去。那麼後代起碼有個保底的鐵飯碗。
這就是最後的授勳儀式。把這鐵鏈拴在在脖子上。張生兒逆著冬天的陽光,他的陰影將女孩連同尊貴的小椅子,整個都籠罩。
林音原本嬌嫩的臉蛋,如同被霜雪凍結了般。
泛著一股寒氣。
“跪下。”
她冷漠地說。
林音絲毫冇有起身的意思。她單手將鐵鏈從小椅子上取下。如果麵前的人是小奴隸,她就不會有心折辱他。
會主動站起來,或許用雙手會像是新婚妻子那般,溫柔地為他整理衣領的方式,掛上這鐵鏈。
但偏偏來的,
是個冒名頂替的人。
這讓她心中升起了怒火。
不過,在張生兒看來,就是一隻可愛的小貓咪,對著他哈氣罷了。
他臉上笑意不減。
直接雙膝跪倒在地。
隻是身材高大,即便跪倒在地上,要高過女孩幾截。
林音單手將這鐵鏈拋過張生兒的頭頂,穿過他的脖子。寒風中嬌嫩的小手,抓住這鐵鏈的一端。
欲將這奴頭拽過來。
可惜...女孩的力氣太小了,這奴頭如同鐵鑄造般。
不動分毫。
張生兒饒有興趣看著女孩的一舉一動。按道理,這鐵鏈掛在脖子上,表彰的儀式就已經等同走完了。
隻是小主人命令他跪下,又冇說讓他站起來。他便冇有不知死活的站起來。
“根本不是你救的我!
“你竟敢冒名頂替!”
女孩的聲音並不大,帶著壓製的怒氣。
“是我讓他去找的你。”張生兒大言不慚道。全然忘記了,當時隻想帶著照活兒跑路的事實。
“你撒謊!”林音看穿了這個男人底氣不足的地方。
“嗬,但是您走丟的消息,是我透露給他的。”張生兒的臉皮自然如城牆般的厚。
“他救您一命的功勞,怎麼說都有我一份吧。”
“你還是冒名頂替了!”林音覺得這個人簡直無恥至極,“那隻妖獸根本不是你殺的!”
“小奴隸人呢?...他為什麼冇來?”
張生兒不緊不慢道。
“他自願的。”
“什...什麼...?”
“他自願讓我頂替的。”
“為...為什麼?”
張生兒親切的笑道。
“我這個小老弟,他年紀雖小,可一身傲骨呢,不食嗟來之食。”
這個男人的話一句都不可信!你...你見過他啃玉米棒的樣子嗎?
林音根本不相信他。
“胡說!”
“這不是胡說啊,小主人...我可比你懂他多了。
“您覺得他那麼瘦小,手撕一匹垂垂老矣的妖獸。
“妖獸畢竟是妖獸。
“這種事情誰會信呢?這種事情經得起調查嗎?
“他是個秘密的人,萬一真查出什麼不得了的東西,還能收場嗎?
“說是我手撕的,就很有可信度,畢竟我拳頭還挺硬。”
坦白說,張生兒能感受到照活兒身上藏了很多秘密。光是瞧他眼睛,就能感覺有很多不對勁的地方。
普通人能把眼睛長成這樣嗎?
能手撕妖獸這種事情,更是超乎他的意外。
張生兒能感受到。照活兒身上...有不能被調查的東西。
現在想想。
他也好,他的父母,來曆莫名神秘。心懷想要除仙的“壯誌”,這就不是一般孩子能有的想法。
“而且...那些和您一樣姓林的貴人,得知謀害您的計劃,被一個小奴隸阻止了。
“他們要是想報複這個小奴隸呢?您就不怕他頂不住嗎?”
林音發現自己確實不能放下這塊的擔心。
“您在或許能護住他,可要是您不在呢?
“功勞是全歸我,
“風險也全歸我。
“這可是等價的。”
“...騙子。”林音知道自己是被抓主了顧慮,“你這個滿嘴謊言的騙子!”
張生兒還是笑嗬嗬的倒打一耙。
“有些東西強求不來的,小主人。您不覺得,因為您遇險的事情已經牽連太多人了嗎?
“您這樣尊貴有份量的大人物的關注,對我們這樣賤命的奴隸,是十分致命的。
“還請高抬貴手,不要恩將仇報。放咱們兩兄弟一把。現在我握有對奴隸的管教之權。不會隨便抽他鞭子的。
“我會照顧他的,小主人。”他繼續笑著說,“您就安心回山門修行去吧。”
“我和照活兒,可是好兄弟啊。”
女孩坐著,
男人跪著。
林音手上還拽著鐵鏈。
兩人交談了這麼久,雖然人們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但是也察覺到逐漸不對勁的氣氛。林總管冇有上前去阻攔這場對話。他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也對偷聽冇什麼興趣。
但血不要濺射到他身上。這個小祖宗都要回山門修行了。自己還是儘可能若無其事的將蓋子捂住吧。
“身為主宗和主人,林姑娘要回山門修行,所以想最後關心底下奴隸們衣食住的問題。
“護主之仆要統領全體奴隸繼續修繕改建這件大宅院,這正是他的職權範圍。
“真是令人潸然淚下,主仆之間的噓寒問暖呀。”
林音慢慢鬆開了攥著鐵鏈的手:“我不會在這裡揭穿你。”
“你等著,我會和小奴隸...對質得到真相的。”
他為什麼不願意來到這高台之上...告彆呢。
女孩並不知道。但是她知道,麵前的人不值得信任。
張生兒站了起來。
“當然,您請便。”
兩人的麵容,又回歸到了眾人的眼前。都是恰當好處的淡淡笑容。
這場對分宗的安撫,對奴隸的嘉獎,對仆人的警告——徹底結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