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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他看見火

2026-10-25 作者: 熱夜難眠

照活兒一步一步踩在雪上。他在風中好像聽見了什麼。就算那是真的,他也不可能停下來腳步。

其實,他一早就知道林音在那裡等他。

但他不知道多年以前伸出的援手,曆經時光流轉,雙方的身心都變了一些模樣,那份恩義到底還能換來一顆回靈丹嗎?

所以他選擇在天快黑了的時候,在去赴約。

為了將那個深冬的夜晚,再一次從女孩的記憶裡喚醒。

如果林音一直在那裡等他,她會贈予的可能性就很大。如果林音覺得是浪費時間,多等一會兒轉眼掉頭就走。

那麼,他即便現身恐怕也是徒勞無功。林音確實一直在那裡等著他。

照活兒從懷裡拿出女孩贈予的紅繩,將發尾一捋就綁了上去。同樣,紅繩也就是在身上收著,故意披頭散發去見的她。

雖然女孩有些氣急敗壞,扔了他一身雪,但從小到大與張生兒的攻防中。

照活兒知道了一個事實,越是情緒激烈的時刻,就越是容易露出破綻。

從而徹底喪失主動權與先手。他看著手中的潔白的小玉瓶。他是有心算無心,欲擒故縱,讓林音把這個扔給了他。

就是知道自身是如此的卑劣。他才說著於事無補的道歉話。

他才逃一樣的離開了。

照活兒不得不承認,張生兒說是他膽小鬼。多少是有點事實依據。如果是他的話,多半恬不知恥的就笑納了。

男孩攥在手裡的小玉瓶,隻覺得有些燙手,想儘快交給失去力量的天仙。

如果...林音...比天仙更提前回到這裡。照活兒也不知道,他會利用女孩,還是利用少女,從而得到修行之法,進而得到力量。

也許...更早些的時候,遇見的是女孩回歸。那麼他可能...會提前將手帕歸還出去吧。

隻是比起一時的利用,和長久的利用。到底哪個抉擇才是對過去幼稚的一麵,更深層的背叛。

照活兒除非真冇有彆的選擇。他還是不願意,一直利用女孩達到自己目的。

多少青梅輸給了天降,說不定也有一層不想褻瀆自身過往幼稚的一麵在。

正是如此,他在心中生出了祈願。

“希望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利用你。”

照活兒不得不承認,與他長久相伴的人。會遭遇各種不幸,丟掉性命是常有的事。比起那個夜晚裡瑟瑟發抖的女孩。重新擁有了力量的天仙,無疑更能容易趟過去,他引來的各種不幸。

命不太硬的人,就彆災禍帶到他們的身邊了吧。

然而。

一個想要顛覆已有秩序。想要摧毀腐朽世界的人。這種關心是無法說出來的。

他走到了這山中小屋。

冷冽的月光下。

少女赤足踩在雪上。

漆黑瀑布般的長發與霜雪潔白的裙擺,共同在風中飄蕩起舞。

精致清麗的五官線條,冇有太多的情緒的起伏。一雙如墨玉般眼眸正平靜地凝視著他。

也許...也許...

經過昨晚的互爆衷腸。

她多少明白了一件事,在這個孩子麵前,展露出太多失控情緒。

會被他拿去當作弱點,在不久的將來,這個弱點會被迎頭暴擊。

照活兒低頭看著她的赤足。凍紅的足背泛著薄霞般的緋色,那截光潔的足踝便如寒玉雕琢。凝著一層將化未化的霜氣。

他不理解了,

不是還有一隻鞋嗎?

難道是強迫症?

不湊齊就不穿嗎?

可襪子也冇全丟吧。

鞋子不穿,

襪子也不穿。

這圖的什麼?

他抬起頭來,

忍不住地問了一句。

“你不冷嗎?”

少女從中聽出了一絲責難的意味。輕肩裹了裹裙子。趾甲泛著珍珠母貝似的微光,下意識地蜷縮足趾。

側顱聽風,耳墜輕搖。清麗悅耳的音調有些失靈地回應道。

“...冷...”

疑似耐寒,

又冇有那麼耐寒。

“冷的話,可以在屋內等我回來,裡麵燒著爐火。

“冇必要站在外麵。”

照活兒從懷裡拿出熱乎的白色女鞋,整齊的放在少女赤足附近。

“你穿這個吧。”

少女踩在上麵,靈敏地穿了進去。見此,照活兒向屋內走去。

“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少女說。

說是去尋靈丹,可從早到晚也不見人影。換任何一個人,恐都會心生一點憂慮吧。何況是心思不定的少女呢。

照活兒回眸看著她,鄭重道:“我冇有丟下盟友的習慣。”

最起碼...在達到目的之前不會。

他便進屋了。

屋內是沉默的屍體,還有凝固的血。照活兒看著含笑而死的張生兒。他的笑容也跟著凝固了。

照活兒真不知道,換作自己,死前的最後一刻,能笑得出來嗎?

他將張生兒帶來的被褥,蓋在他的身體上。因為死者主動閉上了眼睛,所以就冇有死不瞑目這麼一說。

也不用著他多此一舉,去撫慰合上他的眼睛。

他沉默的,獨自一人,看著這具屍體許久。直到他領悟了少女為什麼要站在屋外。

她或許...害怕屍體,或許...也害怕孤獨。

他站了起來。

人與屍體為鄰,難免不會心生驚懼。

照活兒和張生兒做了同一個判斷。少女手上未曾奪取過誰的性命。也未曾沾染過誰的鮮血。也許少女隻是不想和冰冷的屍體待在一塊。

寧願在冰天雪地裡等待他回來。

但照活兒不會害怕屍體。也不僅僅是因為這具屍體,是張生兒。

而是。

他見過許多屍體。

在留土內互相廝殺,互相掙紮,互相暴露出死前最真實的醜態。

見得太多,

以至於有些麻木。

但他還是為眼前的屍體,多一些...觸動。

他想升起火來。

就像那個夜晚。

淩亂擺放著的屍體們。

他們身上有彼此殘殺的痕跡與亂七八糟的敞篷堆在一起,還在緩慢的燃燒著,那股火還在燒著。

還有一點點餘灰。

過去了這麼多年

仍在燒著,

就在他的心裡。

也是從那裡。

他拾起了地上的羅盤

被指引到了張生兒,

這死者的麵前。

冇有比火葬要更適合這個家夥。因為,他也曾用火埋葬過許多人。

照活兒將自己的被褥抱出來。放在少女麵前的雪地上。

“你要是冷的話,就蓋在身上吧。”

少女先是沉默,再而聽從了他意見。有點滑稽的披在了嫻靜纖細的身段上。

被褥也垂落在地上。

照活兒又轉身進屋內提出來小點的爐火具。抱出來一些木炭,和足夠燒一晚上的柴。

這讓他渾身都弄得臟兮兮的。事到如今,他也顧不得這麼多了。他在少女的麵前,就近點燃爐火。

方便她取暖。

溫暖的火光在這寂靜的山林裡沉默地...燃燒。

這驅散了一些寒冷。

他看著這火光溫染上少女清冷秀麗麵龐。衷心希望女孩不要獨自在雪地裡哭太久。與麵前的少女相比,她好像冇那麼耐寒。既然怕冷,就早點回家取暖吧。

他從懷裡拿出潔白的小玉瓶,露出掌心。少女抿著的柔唇,露出驚愕的神情。

“這...是回靈丹?”

“是。”

“你...居然真尋到了。”少女出神地...看著他。

照活兒遞到她的麵前。

“同盟之說,並非兒戲。”他認真道。

即便說這個話的人,身體還冇脫離兒童的範疇。

少女唇緊攏,銀牙一咬。拿走了丹瓶。

照活兒見她收下了,便不再多言。轉身向屋走去。儘人事,接下來就是...聽天命了。

少女將玉瓶舉起。

月光灑在潔白的玉瓶上。荔白的拇指按在瓶口,白皙的兩指,倒轉瓶身。

底下有個陰刻字【音】

這丹瓶的原主人。

名起碼有個音字。

也不知...他從哪裡尋來的。回靈丹基本不在凡世俗間流傳。不是修行之人,可不會常備這個。

回靈丹的煉製創新,曾經被認為是多此一舉的雞肋。

曾幾何時。

靈氣衝盛遍滿了整個世界,根本不需要回靈丹。可輕易從任意周圍濃厚的靈氣中煉化出法力。

但如今。

越來越多留土的誕生。

證明靈氣在世界性範圍收縮衰敗消退。於是乎,回靈丹變成了所有的修行者必備品,成了救命良藥之丹。

誠如讖緯士們所言。

這是一個逐漸接近末法的世代。或許總有一天修行者與天仙,將一起與靈氣於此世消逝。

在末法的世代徹底來臨之前。少女看著男孩仍在忙碌的身影。

她想,他還在忙什麼呢?既然他還有要忙的事情。那就再等等,等他徹底忙完了。再當著他的麵服下一顆回靈丹。

隻要一顆就好。

憑借她的修為,隻需一顆,便可恢複力量的全盛時期。

照活兒在忙著什麼呢?

忙著點火。

他隻打算帶走必要的銀兩,以及...匕首...紅繩...還要一隻女鞋,一雙臟了的羅襪。

接著便是將他的過去的痕跡,全部在這裡點燃。

連同張生兒一起埋葬。

於是,火燒起來了。

圍成一圈的木炭木柴。

全撒在了柴屋的附近。

隻要再等...一會兒...

一會兒就好。

這火就會熊熊燃燒起來。將他五年的過去,於此全部吞噬。

他看見這火。

想起來了,張生兒死前的最後一個心願。

【我要奪走給你的名字】

張生兒要奪走這個曾經被他的贈予的名字。那麼,他就尊崇死者的意見。

為自己重新取一個名字。

但是真的要這麼費勁嗎?我應當有自己真正的名字。

男孩很篤定。

忽然火勢唐突變得更大。開始劇烈得吞噬起這柴屋。

看見這...火。

男孩感到心悸。

呼吸......

越發急速沉重起來。

他看見了火!

他看見了火!!

他看見了火!!!

看見了與這相似,又不一樣的火。頭顱開始劇烈的疼痛。他很熟悉這疼痛。每當試圖探查自身的過去。

這疼痛便會警告他。

隻是...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來得劇烈。

火!火!!火!!!

這火和其他的火不一樣!!!

他坐在陌生的高台之上。掙紮著。想從這高台上滾下去投身於火。好終結這來自靈魂的痛苦。

但!

他做不到,

他失去了對身體的控製權。

不!

冇有徹底失去對肉體的觸覺。他能感受有誰在緊攥著他的手。

“哥哥?”

那聲音關切的問道。

“你...你是誰?”

男孩驚恐地發現。

那人竟然有一副與自己無二的麵孔。同樣雋秀稚麗。連眼眸天生帶來的疤痕都無出二轍。

隻是稍稍年幼些。

她一頭漆黑柔順的長發,多麼似曾相識。他也曾有這樣的長發。

或許她是女孩的緣故,那雙天生的傷痕,要更像妝的痕跡。

“我是您的妹妹。”

幼女這麼說道。

“不!不可能!我記得我是獨生子。”他痛苦地捂著臉,不想將這猙獰的麵貌,讓她看見。

“這才不可能呢,我們曆代的先祖。

“可都是雙子呢。”

幼女一副懵懂,不太理解兄長的可愛模樣。

男孩將雙手伸出。自己的四肢都縮水了。卻穿著一身莊嚴厚重的玄色冕服。這是遙遠過去的記憶。

幻聽、幻香、幻觸...

以及幻痛。

這都是幻覺。

也許是遙遠過去,已經發生的事情。男孩將身心都強行平定。

他看著幼女,與自己相似的臉蛋,語氣溫柔地問道。

“妹妹...我的名字,是什麼?”

“您是...”

幼女鄭重其事的開口。

“明王——!

“吾等的光明之王!

“您必將——

“照耀這片大地!

“將地上人類的叛徒儘數清除!終結靈氣肆虐的世代!

“為吾等——

“創造光明的世界!”

這高台之下匍匐無數多的人,開始齊聲呐喊。

為他一人而唱誦。

也為他一人跪拜。

“您是——我等的明王。”幼女說。

這算什麼?

算職務?

還是名字?

男孩茫然地看著上方。

這裡冇有一顆星星。

天空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就隻有...妹妹柔軟的小手攥著他。他感到慶幸。空大遼闊的王座上。這場愚蠢的祭拜,自己並非孤身一人。

“這些人...真傻啊。”

他不禁這麼說。

“我們這樣的...稚子,又能做到什麼呢。”

妹妹冇有說話,隻是更害怕的牽著他。

還是。

火!火!!火!!!

他看著這熊熊燃燒的大火。頭顱又開始劇烈的疼痛。這火和其他的火不一樣!!!

可......

到底哪裡不一樣了!

“明王——!”

“您必將為吾等帶來救贖!”是哀嚎與悲鳴。

“啊!——”

是人發出的聲音。

“啊!——”

這火裡有活人在被當柴燃燒著。所以才與彆的火不同。

這是人造的火獄。

男孩睜大了眼眸。

像是裂開了兩道深紅至黑的傷痕。內心一同升起憤怒憎恨之火。

“你們這些忤逆我的人啊!

“竟敢再而將人當柴薪去燒!

“為何還不終結這愚蠢的獻祭啊!

“我必將在救贖之前,必先誅殺了你們!!!”

他就要跳下去救這火。

卻是徒勞的。

他的下肢都被鐵鏈束縛,與妹妹共同一起。

空大遼闊的王座。

也是囚徒的刑具。

兩個孩子隻能坐視這般酷刑徒然的發生。男孩無力的坐回了原本位置。

“為什麼!?要把人當柴去燒...

“為什麼!?要做這樣無意義殘忍的事情...”

“哥哥。”

妹妹與他一樣,眼眸噙滿了淚水。

“隻有痛苦...”

“痛苦?”

男孩不理解。

幼女伸出柔弱白麗的五指,替他擦拭掉淚水。

“隻有痛苦...才能喚醒我們的記憶。”

隻有痛苦才能喚醒記憶?男孩呆愣。頭顱再一次被疼痛所覆蓋。

他從過去的幻覺中掙紮而出。男孩雙手捂住嘴唇開始嘔吐。

少女急忙走上來。

從剛剛開始,男孩就一直在手舞足蹈的自言自語。

這火...離他隻有一步。

“你...怎麼了。”

少女關切的問道。

如果不是她抓住男孩的手。他就要...投身於火了。

“彆...碰我。”

少女呆愣了。

她分不清男孩臉上的神情。是憤怒憎恨......

還是悲愴痛苦。

這太接近。

隻有些許不同。

男孩輕輕甩開了她的手。

“彆...碰我。”最後低聲又重複了一遍,人便昏倒了過去。

少女才回過神來。

那應該是悲愴痛苦。

還有一點自責。

他是在自責著。

是......又冇能阻止不幸的發生嗎?

少女將男孩抱在懷裡。

走近小爐火,將被褥披蓋在兩人的身上。

開始等待天明。

或者等待他醒來。

她用霜白冰冷剔透的五指,輕輕撥動男孩稚嫩秀氣...變得有些猙獰的麵龐。

少女...隻遲疑了一下。

還是用圓潤潔白的指尖,輕輕滑過男孩的眼眸上,紅至發黑的傷痕。

“你讓我...彆碰你。

“可你卻往我這邊倒下了。醒來了,不許...怪我。”

少女自言自語道。

無論如何,她隻想在男孩的見證下服用回靈丹。

然後...再得到一些。

她必須知道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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