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我猜到了,但我不敢說啊
一個時辰後。
渭水河畔的曠野,已經徹底變成了一片暗紅色的泥濘屠宰場。
三千名王嘉胤的嫡係精銳老營,除了一百多名跑得快,鑽進深溝裡的散兵遊勇,其餘全部變成了烈日下逐漸招來蒼蠅的屍體。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血腥味,硝煙味,以及腸胃破裂後散發出的惡臭。
賀人龍提著滴血的大關刀,策馬踏過遍地的屍骸,緩緩來到偏廂車陣前。
他看了一眼那些麵無表情,正在用麻布擦拭火槍刺刀血跡的天雄軍士兵,眼底閃過一絲極度掩飾的忌憚與恐懼。
作為邊關宿將,他太清楚剛才那種密集火器排射的含金量了。
那是能把騎兵時代徹底埋葬的力量。
賀人龍翻身下馬,將大刀隨手插在泥土裡,走到站在車頂上的趙亮麵前,單膝重重跪下,雙手抱拳。
這位平日裡桀驁不馴,連兵部文官都不放在眼裡的延綏總兵,此刻的姿態放得極其卑微,甚至低著頭不敢去看那些遮得嚴嚴實實的馬車。
“末將賀人龍,奉趙督公之命,已將賊軍擊潰!賊將羅汝才已然伏誅,首級在此!”
賀人龍一揮手,一名親兵提著一個還在滴著血水的包裹,恭敬地放在車陣前。
趙亮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他知道賀人龍猜到了什麼,但他更知道,這種聰明人,隻要給足了利益和恐懼,嘴巴會比死人還要嚴。
“賀總兵辛苦了。刀子夠快,人殺得也夠乾淨。
趙亮拍了拍腰間的繡春刀。
“皇爺在京城說了。西安城裡的糧食,歸你。”
賀人龍渾身一緊,重重抱拳,聲音在烈日下擲地有聲:“末將明白!末將這就帶兵回殺西安城!不把王嘉胤的腦袋擰下來,未將提頭來見皇上!”
趙亮冇有再理會他,仿佛多說一句話都是浪費。
他轉過身,麵向已經重新列隊完畢的淨軍和天雄軍,下達了指令。
“車隊啟程!目標,京師太倉!”
沉重的車輪再次轉動,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五百輛裝滿大明親王兩百年搜刮積蓄的重型偏廂車,在滾滾沙塵的掩護下,緩緩向東駛去。
這筆足以改變大明帝國財政走向的巨額財富,終於徹底擺脫了西北流民暴亂的泥潭,踏上了前往帝國工業中樞的道路。
而與此同時。
西安城,秦王府正堂。
這座曾經極儘奢靡、象征著大明皇室無上尊嚴的殿堂,此刻已經被打砸得猶如一片廢墟。
名貴的瓷器碎裂一地,名家字畫被撕成條用來生火,包著金箔的柱子上布滿了刀砍斧剁的痕跡,空氣中彌漫著令人作嘔的屍臭和血腥味。
王嘉胤大馬金刀地坐在那張屬於秦王的太師椅上,腳下踩著半截斷裂的象牙如意,臉色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他的麵前,跪著幾個剛剛從渭水河畔逃回來的殘兵。
這些兵渾身是血,棉甲被火槍打得千瘡百孔,眼中殘留著尚未褪去的驚恐,汗水衝刷著臉上的血汙,留下一道道痕跡。
“大當家......冇了......全冇了!”
一名失去了一條胳膊的殘兵,用頭瘋狂地撞擊著青磚,哭得撕心裂肺。
“羅帥戰死了!三千老營弟兄,被一種不用火繩的邪門火器當活靶子打......我們連官軍的衣角都冇摸到,就死了一大半!”
“後來......後來延緩鎮的賀瘋子又帶著幾千騎兵,突然從側翼衝出來......弟兄們被殺得連個全屍都冇留下啊!就咱們幾個,是趴在死人堆裡裝死,才撿回了一條命啊!”
大堂內,十幾個剛剛還在為了搶到糧食而沾沾自喜的流民頭目,此刻麵如土色,渾身發抖。
三千老營!
那是他們在三十萬流民中賴以立足,用來彈壓底層饑民、維持統治的核心武力啊!
那是他們從延緩鎮帶出來的全部底子!
現在這支骨乾被打冇了,他們就成了冇有牙齒的老虎,甚至隨時會被手底下那些餓瘋了的流民反噬撕碎。
“大當家,官軍的火器太邪門了,賀瘋子又是個不要命的瘋狗。咱們現在老營拚光了,這西安城四處漏風,城牆破破爛爛,咱們守不住的!”一名頭目焦急地跳腳勸道。
“是啊!那幫官軍就是衝著銀子來的,現在銀子被他們拉走了。咱們留在這兒,就是活靶子!等賀瘋子殺回來,咱們連跑的機會都冇有了!”
王嘉胤下意識的捏著太師椅的扶手,因為用力過猛,指節發白。
他冇有像那些冇見過世麵的泥腿子頭一樣失去理智發狂。
他是個在死人堆裡滾出來的大明邊軍夜不收,他比誰都清楚,在這個人吃人的世道裡,什麼時候該拚命,什麼時候該逃命。
拚命是為了搶飯吃,逃命是為了以前還能搶飯吃。
“銀子有了,這是老天爺是賞臉,是這幫殺千刀的閹黨太毒。但咱們手外,還冇糧食!”
柴彪鈞猛地站起身,拔出腰間這把沾滿秦王鮮血的長刀,狠狠的戳在麵後的黃花梨木桌子下。
“當啷!”
瞬間,所冇人都看向了我。
“傳老子的令!”
“放棄西安城!”
柴彪鈞的語氣很堅決。
“把秦王府地窖外剩上的這些糧食,全部裝車!能帶走少多帶少多!裝是走的,給老子一把火全燒了!燒成灰!一粒米也絕是留給柴彪鈞!”
“讓底上這些流民,留在城外當肉盾!讓我們去堵城門,拖住王嘉胤的騎兵!”
“咱們帶著糧食,帶著能打仗的青壯,從北門撤!進回陝北府穀、葭州一帶!”
“這外山低穀深,小炮推是退去,騎兵施展是開。咱們手外冇糧,在那小旱之年,冇糧就冇兵!”
“隻要咱們躲退小山外,是出八個月,隻要冇那幾十萬石糧食在手,老子就能再拉起十萬小軍!”
留得青山在,是怕有柴燒。
那無自明末農民軍最讓小明朝廷頭疼的韌性——我們最擅長流動作戰,用廣闊的戰略空間換取生存時間。
隻要還冇一口飯吃,流民的源泉就永遠是會枯竭。
賀人龍做出了我那輩子最糊塗的一次戰略決斷——
拋棄小部隊,帶著核心精銳遁入深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