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劫奪陰票
“金汁?!”
健健渾身一顫,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瞪出來,喉嚨裡咯咯作響,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擠不出來。他不是冇聽過這玩意兒——東鄉老輩人嘴裡咬牙切齒提過三次:一次是治邪祟反噬的瘋漢,一次是逼供偷香火的小賊,第三次……是當年白山縣西溝村有個後生,半夜盜挖陰柳根,被逮住後灌了半碗金汁,當場口吐黑血、七竅流涎,三日後癱在炕上,舌頭爛成兩截,再冇說過人話。
那不是藥,是規矩。
是韓家門下專治“嘴硬心歪、腳滑手賤”的鎮魂湯。
老陶應了一聲,轉身從院角一隻青釉大甕裡舀出一勺濃稠暗黃的糊狀物,那東西還冒著微腥熱氣,表麵浮著幾星油光,像凝固的膽汁,又似未乾的陳年豬油。他端著粗瓷碗走近,腳步不快,卻壓得整座院子靜得能聽見草葉摩擦聲。
“彆……彆過來!”健健嘶聲叫道,脖頸青筋暴起,拚命往後縮,可麻繩早勒進皮肉,越掙越緊,腳踝處已被磨出血痕,“你們冇權!我冇犯法!我——”
“犯不犯法,”韓平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塊冰砸進滾水裡,“得等講茶堂驗過再說。”
他端起茶碗,輕輕吹了口氣,熱氣嫋嫋升騰,遮住了半張臉。
“你昨夜在省道邊柳樹下借運,用的是喜神奶奶傳下的‘抱頸叩首術’,借的是活人陽壽福氣,對吧?”
健健瞳孔驟縮。
“你用的香油瓶,是姚村祠堂後頭第三間耳房裡供奉的‘福油燈’裡取出來的,油底沉著三粒朱砂、兩片槐葉、一根斷發——斷發是你娘的,對不對?”
健健喉結上下滾動,嘴唇發白。
“你拍花手打昏的那一家五口,男的叫李滿囤,女的姓趙,兩個孩子一個六歲一個九歲,最小的那個剛學會騎三輪車——他們今早去鄰村給老丈人送新麥,路上說笑,說今年收成好,打算給小兒子娶媳婦。”
韓平放下茶碗,碗底磕在紅漆木桌上,發出“嗒”的一聲脆響。
“你借運時,小鬼抱的是李滿囤的脖子,他醒後往柳樹磕頭,額頭磕破了,血順著樹皮往下淌,你蹲在草叢裡看著,還笑了一聲。”
健健猛地抬頭,臉上血色儘褪:“你……你怎麼知道?!”
“因為那棵柳樹,”韓平微微偏頭,朝院門口方向抬了抬下巴,“今早五點半,我讓滑條把樹皮刮下來一小片,泡在醋裡蒸了半個鐘頭——樹皮上沾著你的指印、你的唾液、還有你袖口蹭上的香灰。”
健健如遭雷擊,整個人僵住,連呼吸都停了。
“滑條?”他喃喃重複,忽然想起昨夜賭場外那個一直蹲在牆角啃燒餅的瘦高男人,穿灰布褂子,手指修長,指甲縫裡嵌著黑泥,眼神渾濁得像蒙了霧的玻璃珠……可自己明明盯了他一整晚,他連牌桌都冇近過!
“不止滑條。”韓平站起身,踱到健健麵前,俯視著他慘白的臉,“還有你賭桌上用的那副牌——老鉤子收走前,我讓刀子吳拆了牌麵,發現第三張紅桃K背麵有極淡的硫磺味,那是你抹在指尖的‘引運粉’;你抽簽時右手小指第三關節有舊傷疤,每逢陰雨天會泛紫,昨夜你摸牌前,那地方正泛著青——你怕運衰,所以提前補了一道‘續命符’,貼在左腳鞋墊底下。”
健健牙齒打顫:“你……你連這個都看得見?”
“我不用看。”韓平彎腰,從自己褲兜裡掏出一張疊得方正的黃紙,展開,上麵用朱砂畫著一道歪斜符咒,符腳還沾著一點灰白粉末,“這是你昨晚塞進骰盅底的‘翻運符’殘片,被圓眼鏡順手拈走了——他冇給你,轉手交給了我。”
健健猛地扭頭,望向站在人群邊緣的圓眼鏡。
後者推了推鼻梁上的圓框眼鏡,鏡片反著電燈光,隻露出半張似笑非笑的臉:“健健哥,你福油用光了,可我的‘借光粉’,還剩半罐呢。”
健健喉嚨裡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嗚咽,終於崩潰:“你們……你們早盯上我了?!”
“不是盯上你。”韓平直起身,目光掃過全場,“是盯上姚村。”
話音落下,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遲老爺子拄著烏木拐杖,緩步而入,身後跟著個穿靛藍對襟衫的老婦人,手裡拎著一隻竹編食盒。她徑直走到四仙桌前,掀開蓋子,裡麵整齊碼著七隻粗瓷碗,每隻碗裡盛著半碗深褐色湯汁,湯麵浮著幾片枯黃柳葉。
“遲家‘驗魂湯’。”遲老爺子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姚村祠堂地下三尺,埋著七具童屍,屍身裹著紅布,頭頂插柳枝,腳底釘銅錢——那是‘替運樁’。每死一個,村裡就有人多活十年,多賺三萬。上個月,第七個樁子鬆動了,所以你們急著找新人填坑,對不對?”
健健渾身抖如篩糠,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不用他答。”遲老爺子拐杖頓地,“陳巧姨昨夜已帶人掘了祠堂地磚,屍骨全在,銅錢上還刻著你們姚村族譜名諱。”
人群嘩然。
王老板王輝一直沉默聽著,這時忽然上前一步,解下西裝外套,露出裡麵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袖口磨出了毛邊。他從懷裡掏出一本硬殼筆記本,翻開,直接念道:“二零一九年三月,姚村水泥路硬化工程,中標方‘宏達建材’,實際出資人:姚守業。同年七月,該村小學危房改造,撥款八十二萬,其中四十七萬轉入姚守業個人賬戶,用途標注為‘祠堂翻修’。”
他合上本子,目光如刀:“姚守業,是你爹。”
健健眼前一黑,險些栽倒。
“還有。”老煙杆慢悠悠掏出煙鬥,磕了磕灰,“你媽昨兒傍晚,從縣城中藥鋪買了三斤朱砂、兩捆槐枝、半斤人發——人發是現剃的,剃發那人,現在躺在我家柴房,頭上纏著紗布,嘴裡塞著布團。”
健健終於嚎了出來:“彆說了!!”
“該說的,都說了。”韓平重新坐回太師椅,端起茶碗,吹開浮沫,“現在,輪到你說了。”
他盯著健健充血的眼睛:“誰教你的拍花手?誰給你的福油配方?祠堂地下,除了七具童屍,還有冇有第八具?”
健健喘著粗氣,冷汗混著淚往下淌,忽然咧嘴一笑,嘴角裂開一道血口:“韓平……你贏不了。”
他猛地仰頭,喉結劇烈滾動,像是吞下了什麼。
下一秒,他脖頸兩側皮膚下竟凸起兩條遊動的黑線,如活蛇般蜿蜒向上,直撲耳後!
“不好!”老葛低吼,搶步上前欲掐他人中。
可已經遲了。
健健雙眼瞬間翻白,眼白上浮出蛛網狀血絲,嘴裡湧出大量泡沫,泡沫裡裹著細小的黑色顆粒,落在青磚地上,“嗤嗤”冒起青煙。
“毒蠱自毀!”遲老爺子失聲,“是姚家祖傳的‘閉口蟲’!”
話音未落,健健身體猛地一挺,喉間“哢嚓”一聲脆響——他竟生生咬斷了自己的舌根!
鮮血噴濺而出,濺在韓平的青袍下擺上,綻開一朵刺目的紅梅。
院內死寂。
隻有風拂過條幅,“東鄉韓門主事”六個大字獵獵作響。
韓平低頭看了眼血跡,緩緩抬手,用拇指抹去一點,湊到鼻尖聞了聞。
“腥裡帶甜。”他輕聲道,“不是普通蠱蟲。”
老陶立刻遞上一塊白絹。韓平擦淨手指,將白絹隨手一拋,絹帕飄落,恰好蓋住健健仍在抽搐的手背。
“拖下去。”他吩咐,“先灌參湯吊命,等他舌根再生出半寸,再問。”
“再生?”圓眼鏡一愣,“人還能長出新舌頭?”
“姚家人能。”韓平目光沉沉,望向院外沉沉夜色,“他們祠堂供的不是凶物——是‘蛻’。”
“蛻?”王老板皺眉。
“一種活了三百年的寄生藤。”韓平聲音低下去,像在講述一個古老詛咒,“它不殺人,隻借命。借夠七條,便蛻一層皮;蛻夠七層,就能化形。姚村祖上第一個養它的人,就是被它附了身——如今活著的姚守業,早不是人了。”
眾人皆驚。
“那……健健他……”老煙杆聲音發緊。
“他是第八個‘蛻床’。”韓平站起身,走向院門,“姚守業等不及了。他需要一個活人,在蛻皮前七天,日夜貼身溫養那株藤——用血、用淚、用恐懼,澆灌它最後的蛻變。”
他頓了頓,回頭看向癱軟在地的健健,青年胸口還在起伏,但每一次呼吸,脖頸皮膚下都有細微的鼓動,仿佛有什麼東西正頂著皮肉,緩慢爬行。
“所以,他昨夜拚命借運,不是為了還債。”韓平的聲音平靜無波,“是為了撐住自己,彆在蛻皮開始前,先被藤吸乾。”
院外,遠處山巒輪廓在月光下泛著鐵青色。
忽然,一陣極輕微的“沙沙”聲從牆頭傳來。
眾人齊刷刷抬頭——
隻見幾根枯瘦的藤蔓,正沿著土牆縫隙悄然攀援而上,頂端微微卷曲,像嬰兒攥緊的拳頭。
藤蔓表皮皸裂,滲出琥珀色黏液,在月光下泛著幽微的光。
韓平靜靜看著,忽然抬手,從袖中抽出一把薄如蟬翼的短刀。
刀身無光,卻在觸及空氣的刹那,發出一聲極細的嗡鳴。
“講茶堂第一案,”他聲音清越,穿透夜色,“不審人,先斬藤。”
刀光乍起。
不是劈向健健,而是倏然掠過院中那株百年老槐——
“哢嚓!”
一根垂落的槐枝應聲而斷,斷口處,赫然纏繞著三根與牆頭同色的枯藤!
藤蔓劇烈抽搐,斷口噴出墨綠漿液,濺在青磚上,騰起縷縷白煙。
韓平收刀入袖,轉身走向院門,青袍衣角掃過地麵,帶起一陣微不可察的腥風。
“通知縣局治安大隊,”他頭也不回,“就說新縣東郊省道旁,發現惡性綁架案現場,傷者五人,已送醫;另,姚村祠堂涉嫌非法拘禁、虐待致死,建議立即封鎖。”
“至於這講茶堂……”他停步,側首,目光掃過遲老爺子、王老板、陳巧姨等人,“今日起,新縣境內所有‘借運’‘借壽’‘借命’之術,一律歸韓門稽查。違者,按《東鄉規》第三條,斷手、剜目、封喉。”
風過庭院,條幅翻飛。
最右側那幅新掛的白綾上,墨跡未乾,寫著八個大字——
**“急急如律令,令出即行刑。”**
健健在劇痛中睜開一線眼縫,看見韓平背影融進夜色,也看見自己手腕麻繩縫隙裡,正緩緩鑽出一截嫩綠的新芽。
那芽尖上,還掛著一滴將墜未墜的、猩紅的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