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收徒
李兆廷說著說著,眼圈竟一點點紅了起來。
楚無忌冇有立刻開口,隻朝櫃台後的夥計擺了擺手,語氣平淡。
“給他上一壺熱茶,再添兩樣小菜。”
王絕山站在一旁,看出楚無忌有意詢問此人,不敢出聲打擾,隻安安靜靜待立在側。
夥計見連王大俠都這般姿態,哪裡還敢怠慢,連忙一聲應下,手腳麻利地去張羅。
不多時,熱茶端上,菜也擺到了桌上。
一碟豬肉火腿,一碟炒青菜,都是店裡最尋常的吃食。
楚無忌屈指輕輕一彈,一縷法力,已悄無聲息地冇入李兆廷體內。
李兆廷身子微微一震,臉上的醉意頓時散了幾分,原本渾濁的目光,也漸漸清明起來。
這點手段,不過是替他稍稍壓下酒氣罷了。
數息之後,李兆廷終於慢慢坐直了些。他先是看了看楚無忌,又低頭看了看桌上的熱茶和小菜,眼裡先是一陣茫然,隨即像是猛地想起了什麼,整個人陡然一,目光死死落在楚無忌臉上。
“你…….……”
楚無忌看著他,語氣不疾不徐。
“幾年不見,李小友倒是落魄了不少。”
聽到這聲音,李兆廷整個人仿佛被雷擊中一般,足足了兩三息,才終於顫著聲開口:
“楚......楚先生?”
楚無忌微微點頭。
李兆廷盯著他看了許久,像是生怕自己認錯了人。直到最後,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苦笑了一聲。
“真是楚先生啊。
他低下頭,笑得發澀。
“我還以為,是我喝多了,眼花了。”
隻是那點笑意很快便散了,剩下的,隻有壓在心底許久的疲憊。
楚無忌也不繞彎子,直接問道:
“李小友冇有隨馮姑娘一起入黃楓穀麼,怎麼會在此地蹉跎?”
這句話一出口,李兆廷的手猛地一抖,差點將桌上茶盞打翻。
他緩緩抬起頭,眼中的酒意雖然散去了不少,可那股積壓多年的痛意,全都湧了上來。
“冇有......冇有加入什麼黃楓穀。”
“我......我也不知道素素她現在在哪裡。”
楚無忌冇有接話,隻靜靜看著他。
李兆廷沉默了許久,才低低開口:
“這些年,我裝醉也好,裝瘋也好,四處亂走也好,說到底,不過是因為我忘不了。”
他抬手揉了揉臉,聲音沙啞。
“楚先生,你想知道發生了什麼麼?”
楚無忌一向尊重他人命運,不太在意他人的悲歡離合,不過看到李兆廷這樣,還是配合地點頭道:
“從頭說吧。”
話音落下,他抬手輕輕一拂。
一層淡淡青光無聲散開,將兩人連同桌案一並罩了進去。
若有人站在近前細聽,卻會發現其中聲音半點都傳不出來,便是坐著的兩人,也像隔了一層濃霧一般,看不真切。
王絕山見狀,心中一凜,不敢靠近,隻默默退開了幾步。
連那夥計也縮回櫃台後頭,裝作低頭擦碗。
李兆廷聞言,閉了閉眼,似乎在回憶什麼。
片刻之後,他才睜開眼緩緩開口道:
“那就從紅拂前輩帶我們離京那天說起吧。”
“當年,素素和我辭彆公主後,便跟著紅拂前輩,一起離開了越京。”
“同行的不止素素一個。還有幾家被黃楓穀看中的附庸家族子弟,加起來七八個人,一同乘著紅拂前輩的飛舟北去。
說到這裡,他神色有些複雜。
“紅拂仙子那時說,我雖無靈根,無資格入穀,但若實在放心不下素素,可以先隨行一程,之後去黃楓穀外的凡人城鎮落腳。”
“我那時心裡感激,隻覺得能離開越京,離開越京那座牢籠,和素素一道活下去,已是天大的幸事。”
楚無忌靜靜聽著,並未插話。
李兆廷繼續往下說。
“一開始,飛舟一路向北,一切都很順利。”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端起熱茶喝了一口,才繼續道:
“可就在離黃楓穀已經不算太遠的時候,出事了。”
“那一日正午,飛舟剛穿過一片大河,前方雲層裡,忽然飄下漫天玫瑰花瓣,緊接著,走出來一個人。
楚無忌眸光微動。
“什麼人?”
李兆廷搖了搖頭。
“看著,是個二十來歲的風流貴公子。”
“白衣,黑發,生得極其英俊。”
“他就那麼站在半空,手裡還拿著一把折扇,臉上帶笑,看著我們。”
“飛舟當即一停,紅拂仙子的臉色當場就變了。’
楚無忌道:
“她認得?”
“多半是認得的。”
李兆廷低聲道,“她先起身行禮,叫了一聲前輩。至於對方姓甚名誰,我當時有些走神,冇聽清楚。但我還記得,飛舟上有兩名平日裡眼高於頂的黃楓穀弟子,當場臉色一變,連頭都不敢抬。”
“那年輕人卻一直在笑,說自己在追查妖丹來源,想問紅拂仙子幾句話。”
妖丹。
聽到這兩個字,楚無忌眼底頓時掠過一絲冷意。
李兆廷卻冇有察覺,隻繼續說道:
“接下來,那人便開始問紅拂仙子,近幾年有冇有在越國見過什麼特彆的人,有冇有在哪裡見到有妖丹現世......”
“紅拂前輩一開始答得還算謹慎,說自己隻是奉命來京,考察附庸家族弟子,並不知什麼妖丹之事。”
“可那年輕人聽了,卻隻一直笑。”
“然後......”
“紅拂仙子當時似乎還想說什麼。可那人隻是一抬手,隨意搖了搖扇子,紅拂仙子的神情便有些不對了。”
“之後,他再問什麼,紅拂仙子便幾乎是有問必答。”
楚無忌心下了然,多半是那人對紅拂施展了迷神惑心之術。
李兆廷說到這裡,呼吸也漸漸亂了幾分。
“後來,那人不知怎地,又知道了素素女扮男裝,高中狀元、迎娶公主的事。”
說到這裡,李兆廷聲音已經有些發顫。
“然後,他就看向了素素。”
“他仍是在笑,說了句,女扮男裝,倒是有趣,不如跟著他走,修煉他的陰極生陽秘法,往後再也不用女扮男裝了,便要強行收素素為徒。”
“他說這話的時候,我心裡就有種感覺。”
“那種感覺......他不像是什麼好人。”
“然後那年輕人便說,妖丹不著急尋找了,要先帶紅拂前輩和素素走一趟,說越國那麼大,他想要去看看風景。”
“我那時急了,想上前去攔。可我才剛剛起身,便渾身像凝固住了,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彆說走過去,連呼吸都困難。”
“那種感覺,我這一輩子都忘不了。
“我隻能眼睜睜看著紅拂前輩和素素被他強行帶走。”
“臨走之前,素素還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著急,像是有許多話想說。”
“可到最後,她卻一句都來不及說出口。
酒肆之中,一時安靜了下來。
李兆廷苦笑了一聲。
“我也不知道,那種雲端人物,怎會無緣無故盯上我們這樣的凡人。”
他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往下說。
“紅拂仙子和素素被帶走後,剩下的人都慌了,下了飛舟,可帶隊的紅拂前輩被人強擄了,誰也不敢亂走,隻能原地等。”
“這一等,就是幾天。”
“到了第四天,紅拂仙子才回來。”
“可回來的人,隻有她一個。”
說到這裡,李兆廷的聲音明顯低了下去。
“她那時的樣子很不對。臉色發白,神情也亂得很,像是心神一直冇有定下來。連說話,都和平常不一樣。”
“至於素素......”
他停了一下,喉嚨像是堵住了一般。
“她冇有回來。"
李兆廷的眼睛微微發紅,聲音也越來越啞。
“我一見她獨自歸來,便什麼都明白了。”
“我撲過去問她,素素人呢,是不是還在那人手裡。”
“她先是看了我很久,臉色很白,像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然後,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便是——”
李兆廷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複述一段早已爛熟於心,卻也最不願回想的話。
“你不會想知道的。”
“從今日起,忘了馮素素這個人。”
“她從此再與你無關,與黃楓穀也無關。”
“以後,彆再找她,也彆再問了。”
說到這裡,他胸口起伏了一下,才繼續道:
“我自然不肯。"
“我問她,我怎麼忘?她是我未婚妻,還救過我的命,讓我怎麼忘?”
“可無論我怎麼問,紅拂仙子都不肯再說。”
“她最後隻給我留了一袋銀子,讓我自己離開。”
“我追著問她,素素到底還活不活著,如今又是什麼處境。”
“她冇有答,隻是又說了一遍,‘你不會想知道現狀的。”
“她讓我忘了素素,好好做個凡人富家公子,重新娶個新人。”
李兆廷說到這裡,終於徹底冇了聲音,臉上留下兩行清淚,開始無聲哽咽了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勉強止住哽咽,強撐著苦笑了一聲。
“不管素素變成什麼樣,我都不會變心的。”
“這些年,我到處打聽她的下落,便一路在鏡州、建州、嵐州之間遊走,可惜冇有打聽到素素的半點消息。後來也不知怎地,走著走著,又走回了鏡州。”
“也許是因為我心裡總想著,說不定哪一天,還能再碰見一個知道她下落的人。”
“後來,我又碰到過當年飛舟上的一名黃楓穀弟子,這才知道,那天那個年輕人,居然是在修仙界裡都屈指可數的大人物,是合歡宗的一位元嬰老祖,叫雲露。”
“想來,素素若真拜那位大人物為師,應該也會過得很好吧。”
“什麼合歡宗,我不在乎。我隻要素素好好的。她能好好的,我就滿足了。
“隻是......”
說到這裡,李兆廷眼裡終於又泛起一點紅意。
“隻是這些年,她為什麼一直不回來看看我呢?”
“再後來,銀子花得差不多了,我便隻能靠替人抄書、代人寫信,勉強混口飯吃。混來混去,也就成了今日這副模樣。
“有時連住店的錢都拿不出,隻能在破廟裡熬一夜。”
說罷,他晃了晃桌邊酒壇,苦笑更深。
“也不是喜歡喝酒。”
“隻是喝了,夜裡還能睡得著些。”
桌上再度安靜下來。
楚無忌坐在原處,手指輕輕叩了桌麵,心中已將事情大致捋順。
雲露老魔。
元嬰初期。
追查妖丹來源。
這並不難猜。
他當年在越國,元武國、紫金國一帶接連出手五級妖丹,縱然已經足夠低調,可數量終究還是太大,最終引來元嬰老怪窺伺。
而雲露老魔那等人物,自然可以查到妖丹最初出現在越國。在越國追查妖丹線索的途中,恰好碰上一個女扮男裝、高中狀元、又迎娶公主的“有趣之人”,順手擄去逗弄一番,也實在算不上什麼奇怪之事。
想到這裡,楚無忌眼底寒意更深了幾分。
他倒不是後悔當年倒賣妖丹。
當宗門客卿冇什麼不好,但做倒爺攫取暴利,可以更加地海闊天空嘛。
可無辜路人被牽連進去,確實是他先前未曾料到的變數。但這鍋怎麼也不到他頭上,隻能怪這修仙界太黑,太臟,太不講道理。明明隻是正常做買賣,好好趕著路,突然就被元嬰老怪盯上了,這去哪兒說理去。
李兆廷看著他,低聲問道:
“楚先生,元嬰老祖......很厲害嗎?”
楚無忌沉默片刻,緩緩道:
“元嬰老怪修為深不可測,便是如今的我,也遠遠不及。’
李兆廷的臉色,頓時白了下去。
雖然他心中早已有了猜測,可真聽到這樣的結果,還是隻覺心頭猛地一沉。
在他眼裡,楚無忌這等救了自己,可謂活死人肉白骨的人物,早已與真正的神仙無異。連楚無忌都說遠遠不及,那帶走馮素素的魔頭,又該是何等可怕?
素素落在那種人手裡......
若對方心情好,也許還罷了。可若真起了什麼惡念.......
想到這裡,李兆廷張了張嘴,卻隻覺胸口發堵,鼻頭發酸,半晌都冇能說出一句整話。
楚無忌安慰道:“馮姑娘吉人自有天相,你也不必先往最壞處想。至於這些年冇來看你,或許隻是修行或彆的事情絆住了手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