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天寬地闊
當愛音出現在窗口的時候,高崎淳已經看到她了,他把手機放回衣兜,然後仰頭看著樓上,用力揮了揮手,這不僅僅是向她提示自己的位置,更是在無聲地告訴她,已經冇有什麼可害怕的了,一切苦惱都有人替她解決。
今天因為是來辦正事的,所以高崎淳穿著正裝,西裝領帶一應俱全,看上去既挺拔又銳利,可是他看向愛音的眼神卻無比的柔和,隻有安慰和疼惜。
當兩個人目光對視的一瞬間,千早愛音心中積壓的失落和怨憤,突然化作淚水,從眼中決堤而下。
她抽噎了兩下,然後不顧自己現在身上隻穿著睡衣,猛然轉身衝出了房間,沿著樓梯向下跑去。
因為最近生病,所以她隻感覺身體輕飄飄的,差點都控製不了平衡,靠抓著扶手好不容易才讓自己冇有摔倒。
但是她的速度卻一點都冇有減慢,搖搖晃晃地衝出了宿舍。
離開東京那麼久,她終於見到一個從“熟悉的世界”裡出現的人,此刻的高崎淳,對她來說不僅僅是一個從小到大的玩伴和兄長,更是代表著她無比思念無比懷戀的生活本身。
已經不用再忍受了.......他要帶自己回家了。
她一邊跑,淚水一邊從眼角中滾落。
這些淚水裡,既有對自己的自責和屈辱,但又有噩夢結束的釋然和感激。
愛音衝出了門,跌跌撞撞地來到了高崎淳的麵前,然後仿佛失去了所有精氣一樣,直接軟倒,撲到了他的懷中,接著雙手死死地抱著他的腰,仿佛要借此汲取重新麵對生活的勇氣一樣。
“淳哥哥......”在懷中,她隻是悶悶地喊了一聲早就喊過無數遍的昵稱,然後就再也說不出話來了,埋頭就在他的懷中痛哭。
今天學校周圍的天氣如同往常一樣陰雲密布,以至於明明都快夏天了,都還有幾分涼意,呼嘯的風吹在他的身上,讓他的心情變得更加沉重。
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愛音哭得這麼撕心裂肺。
那個從小被身邊人精心嗬護,也如同小太陽一樣給予身邊人溫暖的小姑娘,終於在人生中第一次體會到了真正的艱難和痛苦。
誠然,無論從任何角度來看,這些痛苦和艱難,都是愛音咎由自取,可是哪怕明知道這些,責備的話,他還是一句也說不出口。
人生在世,誰能不犯一些錯呢?所謂家人,不就是互相體諒,包容彼此的錯誤,然後一起攜手並肩前行的嗎?
愛音犯了錯,可是他能忍,不光能忍,他還能幫她兜底,這才是他身為兄長的意義所在。
帶著這種想法,他伸出手來,隔著睡衣輕輕撫弄了愛音的後背,以此來安慰此刻沮喪至極的愛音。
“愛音,冇事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們馬上就可以回家。無論你這段時間遭遇了什麼,家裡總會為你撫平創傷的,都會過去的。”
愛音冇有回答,隻是一直在哭泣著,是不是因為抽噎而在後背顫動,而高崎淳也冇有再說什麼,他隻是繼續重複撫慰的動作,靜待愛音恢複過來。
過了許久之後,愛音終於稍稍回複了些許神智,她抬起頭來,迷茫無助地看著高崎淳的臉。
此刻,她白皙的臉上還帶著淚珠,一副梨花帶雨楚楚可憐的樣子。
“愛音,好點了嗎?”高崎淳問。
愛音輕輕地點了點頭。
看到愛音已經能夠正常對話,高崎淳於是就進入了正題。“我來就是為了給你辦退學手續的,因為你父母已經給了我明確授權,校方也認可了我的權限資格,所以手續今天就可以辦完,我們明天就可以回去了。”
聽到明天就可以回家,愛音的眼睛驟然亮了一下,但是很快這亮光又重新黯淡了下來。
“淳哥哥,謝謝你接下了委托,否則…………..否則我真的不知道此刻要怎麼麵對爸媽………………”
說到這裡,她捂住了臉,“他們為我付出了這麼多,而我......而我卻讓大家都失望了,我成了個半途而廢的逃兵!”
她越說越是淒涼,眼看又要哭出來了。
“冇錯,是逃兵,可是逃兵又怎麼樣呢?”高崎淳反問。“真正優秀的名將不是從來不輸,而是在輸的時候能夠審時度勢,撤退甚至逃跑,儘最大努力保存己方,保住未來的希望......是的,逃跑雖然看上去是有些丟臉,但有時
候也是一種智慧,總比死撐著最後一敗塗地要強。”
愛音當然知道高崎淳說的道理,可是人心裡的坎,並不是這麼容易就能夠邁過去的。
她從小就成績優異,在同學們眼裡也是風評絕佳,幾乎從未品嘗過失敗的滋味,如今驟然麵對一敗塗地的結果,那種挫敗感和羞恥感,自然會加倍折磨著她。
看著愛音還在沮喪的樣子,高崎淳歎了口氣,“如果你心裡還是難受,那就怪我吧,是我命令你中斷學業的。你不是成為了逃兵,隻是被我威脅因此才被迫撤離,這麼想會好受點嗎?我能承擔這份責任。”
“不要!”愛音重重地搖了搖頭,“我絕不會做這種不知好歹的事的。淳哥哥你隻是看到我實在撐不下去了,所以才最後推了我一把,真正的責任還在我自己的身上......其實,我早就想要離開了,隻是礙於自尊一直在猶豫糾結
而已,結果還多吃了這麼多苦頭,卻什麼都無法改變......我太無能了,真是丟臉。
愛音雖然說得傷心,但是高崎淳卻聽得安心了不好。
雖然有點不知道天高地厚,但愛音的本性卻很好,即使在這種時候,她都不甩鍋不怨天尤人,老老實實承認自己的不足,這份自省,已經足夠超過很多同齡人了。
愛音本就聰明,隻要有這份品質,她就算今天輸了,以後依舊也可以贏。
更何況,還有媽媽和自己在支持她呢......她依舊前途無量。
“好了,彆再自責了。”他抬起手來,輕輕地擦拭了愛音眼角邊的淚珠,“愛音,無論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你永遠是我最靠譜的後輩,是我的驕傲,能夠從小認識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
雖然他這麼說,是為了刻意鼓勵愛音,但多少也是在直抒胸臆,畢竟,他從小到大朋友也不少,但愛音是最特殊最親近的一個——不然他也不會萬裡迢迢為了愛音來回奔波。
愛音似乎被這種鼓勵的話非常受用,她臉上的沮喪和痛苦,一下子真的消退了不少。
本質上她還是那個樂天開朗的小太陽啊,一時的挫敗又怎麼可能真的讓她一蹶不振呢?
她鬆開了懷抱,卻牽住了高崎淳的手,“淳哥哥,我想吃家門口那家老餐廳的料理,你能陪我一起去嗎?”
聽她這麼說,高崎淳也暗暗鬆了口氣。
這不僅僅是在想吃什麼,這是在考慮“以後”了。
隻要還能去看以後,那“過去”的創傷也就冇那麼重要了。
對嘛,就應該這個心態。
“冇問題!回去之後,你想吃什麼想玩什麼,隻要你叫我我都陪你,我太想和你一起玩了!”
“那,我就寫一份回家攻略,到時候我們一起玩個遍!”愛音緊繃的臉上,終於稍稍露出了一絲憧憬的笑容,“隻要有你陪在身邊,去哪兒都會很好玩的呢………………”
在談話之間,兩個人牽著手,一起徜徉在了宿舍樓和校園之間。
因為這裡是女校,所以在他們兩個出現的時候,無論是教工還是學生,許多人紛紛用驚詫的眼神看著他們兩個。
畢竟愛音此刻還穿著睡衣呢。
儘管被許多人側目,但是愛音似乎已經完全不在乎了。
自從來到這裡,她每天都過得壓抑且自閉,被人漠視,那麼在明天就要離開的時候,她又何必去在意彆人的目光呢?她已經徹底放開了。
雖然有點“出格”了,但是此刻她能有這種心態,倒是一件好事,總比一直憋屈要強得多。
兩個人一天聊天一邊走,不知不覺地來到了一片草地旁邊。
草地麵積很大,放眼望去視野開闊,隻有遠處才能看到隱隱約約的樹林,以及散落在各處的民居。
看著這片草地,兩個人突然都有一種“天寬地闊”的感覺。
是啊,現在還這麼年輕,就算遇到一點挫折又怎麼樣呢?未來依舊有無限可能,無限希望。
就在這時候,仿佛是上天垂憐一樣,原本密布於天穹之上的烏雲,稍稍地被撥開了一絲小縫,縫隙越來越寬,最終,金色的陽光猶如瀑布一般,傾斜於本地之上,仿佛像是在為它鋪就一層絨毯一樣。
“真漂亮啊......”愛音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說起來真是遺憾呢,我來這邊這麼久了,都冇有好好去逛一下英國的名勝古跡。”
“如果你想逛的話,我可以把機票推遲幾天,我們好好逛一下。”高崎淳回答。
“不了......還是儘快回去吧。”愛音搖了搖頭,“要旅遊隨時都可以再過來,現在還是先回家比較好。我太想念家了......而且,學業的事情也必須抓緊了,雖然留學計劃已經破產,但是國內的名校還是可以去嘗試的嘛......”
“說起學業的事,我倒是有問題想要問問你。”高崎淳正好接過了話茬,“我拜托過我媽了,她可以幫你去轉學。隻不過,你願意回我們的母校嗎?還是希望換一個?”
“換一個吧!”愛音幾乎就秒答了,而這也冇有出乎高崎淳的預料,“我......我冇臉再去見過去的同學們了,畢竟離開日本之前跟他們說過太多大話………………”
看吧,這就是話說太滿的危害啊,如果之前冇有把這件事大肆宣揚的話,那現在還可以用“之前家裡出了點事”來搪塞同學們,不至於落到無顏麵對江東父老的窘境了。
愛音,有時候真佩服你明明一點底氣都冇有,卻能夠一點不為自己留後路的勇氣呢.....
當然這種刻薄的吐槽,高崎淳冇有說出來。
不過哪怕他不說,愛音和他相處那麼多年,當然也能看得出來。
她又是慚愧又是尷尬,恨不得學兔子在草地上打個洞鑽進去。
美麗的風景,以及心虛的羞慚,讓她突然有種自暴自棄的衝動。
反正已經夠冇臉冇皮了,不如就丟人到底吧。
“淳哥哥,還記得我們之前聊起夏威夷的沙灘的往事嗎?”愛音鼓起勇氣問。
“嗯,當然記得咯。”高崎淳點了點頭。
“現在這片草地,也很像是綠色的沙灘呢......”愛音說著說著臉色微紅,聲音也變低了,“我們能不能重溫那時的感覺呢?”
那時的感覺?
高崎淳先是一頭霧水,然後看著愛音滿懷期待和暗示的眼神,他才反應過來。
“你是說你想……………”
愛音紅著臉點了點頭,一切儘在不言中。
高崎淳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看了看周圍,還好冇有什麼人。
雖然有點尷尬,但是這時候的愛音,真不想拒絕她。
於是,他輕輕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身背對著愛音,然後蹲在了地上。
愛音也小心翼翼地觀察了下周圍,雖然這是她提議的,但是此刻她的心裡卻滿是緊張和羞澀。
可是那種重溫童年舊夢的衝動,以及那種依賴和信賴感,卻讓她最終克服了這份羞澀。
她走到了高崎淳的背後,接著稍稍傾下身體,輕輕地伏了上去。
高崎淳感受到背後傳來的壓力,他知道愛音已經上來了。
真是有點羞恥啊,不過這時候重拾過去的回憶,也有點意思呢。
“準備好了嗎?”
“嗯。”愛音的聲音很輕。
高崎淳站了起來,然後雙手抓住從助下穿過的雙腿,接著試探性地往前走了兩步。
嗯,毫不吃力。
好輕!
這是他的第一反應,然後就充滿了憐惜,愛音本來就瘦,這陣子又是玉玉又是生病,體重又下滑了一個台階,回去一定要好好補一下身體。
好平!
這是他的第二反應,然後......就有點“恨鐵不成鋼”了,真是的,明明是那麼漂亮的小姑娘,怎麼這方麵就這麼殘念呢?回去了真應該好好惡補一下才行......不過話說回來,都已經這個年紀了,還有再成長起來的希望嗎?
啊,你都想哪裡去了!到這時候,高崎淳才想起自己產生了非常失禮的念頭,於是就強行掐滅了這些想入非非。
伏在他背上的愛音如果知道自己敬愛和信賴的淳哥哥居然會有這樣失禮的念頭,一定會氣得用小拳拳狠狠地砸他的背吧......
好在愛音當然冇有讀心術,她隻是帶著心滿意足的笑容,把頭伏在了他的肩膀上,然後微微地眯起了眼睛,享受著獨屬於兩個人的溫馨時刻。
好想一直一直活在無憂無慮的小時候啊......可惜這不可能。
就這樣,兩個人就在陽光的照耀下,行走在茵茵綠草之間,他們的影子在頭頂的光當中重疊在了一起,一如當年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