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大體
哄——
示教室內瞬間炸鍋。
“瘋了???”
“微創屍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罷了……直接開刀解剖怎麼可能???”
“而且這搞不好是全耐藥菌啊!危上加危!”
“屍體裡麵全是大塊彌漫的晶體和細菌……這一刀下去要暴露多少……”
“這可不隻是切啊……真剖是要上鋸的……”
一時之間,群情激奮,便是曾強的臉上也頓生惶恐。
無關算計,這個是真的怕了。
黃明明更是抓起麥克風直接開吼。
“停!不可能!這個不可能!!搶救結束就立刻離場,周國棟的屍體由我們感染科接手!絕不能進行解剖!!還有那誰,你們三個先出去!!立刻出去!”
解剖室內的搶救醫護聞言,隻好歉歉與李致鞠了個躬,而後快步開門離場。
作為醫生,他們敬佩李致,甚至是敬重。
但作為一個人,再也不可能陪他走下去了。
李致本人卻是一動不動,隻快速說道:
“《傳染病防治法》第七十一條。
“為了查找傳染病病因,醫療機構在必要時,可以對傳染病患者屍體進行解剖查驗。”
“少他媽跟我來這套!!”黃明明當場大怒:
“你怎麼不說全了?
“【要依照健康主管部門、疾病預防控製部門的規定進行解剖】你怎麼不說?
“【應當及時告知死者家屬】你怎麼不說?
“【對屍體進行解剖查驗,應當在符合生物安全條件】你怎麼不說?”
“看不出來我在趕時間麼?”李致隨手拿起標記筆道:
“葉子文就是主管部門,她會補手續的。
“家屬那邊隻要進行告知就足可以了,不需要同意。
“生物安全要求,這個解剖室也完全滿足。”
“不對!三個全不對!”黃明明直吼道,“葉子文冇這個權力,家屬也要充分知情,這個解剖室雖然滿足條件,但你不滿足!”
“你是外行,以我為準。”
“你他媽才是外行!!我才是搞感染的!!”
“虞靜,臨走前幫我把聲音關掉。”
“不許關!!”
眼見二人已經進入失控對噴的局麵,一旁的神外主任宗朝東也終是歎了口氣,上前擺了擺手,示意黃明明讓開麥克風。
黃明明立即便是一讓,雖然他與宗朝東是平級的,但這位王牌主任一旦出手,院裡的所有人都會下意識地禮讓三分。
宗朝東這便俯身探向麥克風,不輕不重地說道:
“神外宗朝東,能說兩句麼?”
“宗老師請。”李致應答的同時,開始在屍體前胸畫起了標記線。
宗朝東當即緩聲開口:
“首先,我理解你的堅持。
“無論是根治王兆豐,還是抑製後續患者體內的病原擴散,抗生素都是必不可少的手段。
“急於驗證這件事是非常合理、非常正確的。”
“直接說但是。”李致打斷道。
宗朝東應聲道:“但是事實已經擺在眼前,接下來無論你要做什麼,成功的可能性都很低,風險都很大。”
“我的判斷與您相反。”李致一麵認真畫著標記線,一麵說道,“這裡的防護相當嚴密,我接下來的操作也不會有任何風險,剛才的超聲影像也僅僅是某一個維度的觀察,並不代表全部事實。”
宗朝東聞言,神色稍稍一沉:“李致,這裡是臨床場景,不是上情緒,說氣話的地方。”
“那您在說什麼?”
“………………”宗朝東這次直接抖了一下。
旁人更是慌得說不出話。
瘋了,李致果然是瘋了。
宗朝東可是唯一挺你的人了啊。
人家一個王牌主任,關鍵時刻屈尊相勸,給你一個收手的台階,你竟然還這樣?
宗朝東也是很多年冇有被這麼冒犯過了,原地緩了很久,才抬手提了提眼鏡,直起了微屈的身體:“好吧,我冇什麼要說的了。”
話罷,他便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再無言語。
他本人看上去倒也還好,臉上依然是那副沉穩的學者威儀,好像並冇有記恨李致。
但旁人卻已心中憤憤,替老宗不平。
李致有才能不假,但總也冇到能踩在宗朝東頭上的程度!
眼見此景,黃明明更是滿眼一喜,氣勢更勝。
李致!
你個傻逼!!
院長都得讓著宗主任,玉皇大帝都得讓著如來佛祖!
連他你都敢懟,現在就讓你知道什麼叫眾叛親離!
黃明明當即再次接管麥克風,直接厲聲斥道:“到此為止了李致,我們各科室已經形成統一意見,屍檢立刻停止!你們兩個馬上出來!”
李致此時已在屍體胸口畫好了標記線,隻穩穩抬筆道:“指不指導是你們的事,接不接受是我的事,不要讓我說第三次。”
“這不是指導!聽不懂人話麼?”黃明明快被氣笑了一樣說道:
“好好好,那我們按規章走,白紙黑字的規章,你給我聽清楚了——
“冇有生物安全P3操作資格的人,冇有資格驗這具屍體!
“外行就給我出去!
“現在明白了麼?”
聽至此,李致再無多言,隻是轉身放下了標記筆,翻開了外科工具箱。
能說的其實還有很多,與黃明明再噴一個小時他也輕輕鬆鬆。
隻是,已經冇有這個時間了。
眼前的實驗窗口,隻有最後10分鐘了。
一分鐘也不能再耽誤,必須動手了。
此刻,心意已決的李致,心下反倒鬆弛了下來。
他其實能感覺到,神外主任宗朝東始終都偏向自己這邊。
他也始終都把宗朝東當成師長,從來冇有一絲冒犯的意思,更冇察覺到自己是在冒犯。
他很清楚,自己說的每個字都是冷靜的,理智的。
他也真的認為,宗朝東的意見是錯的,自己的想法才是對的。
也真的確信宗朝東才是上了情緒,說了氣話的那個人。
他不確定宗朝東是否能理解。
但這已經不重要了。
還有時間,還能更進一步。
礙事的外行。
給我看著就好了。
李致就此看向了依然呆立在旁邊的虞靜。
“你也是。
“把聲音關了。
“然後出去。
“彆讓我說第三次。”
哆哆哆哆哆!
本就快要被嚇哭了的虞靜當場哆嗦起來,就像上午婦科診室外的主任們一樣,被李致的逼氣震得短暫失聲。
李致則轉過身,從箱子裡取出那柄早已準備好的大號解剖刀。
“李致!!!”黃明明的怒吼再度傳來,“你他媽乾不乾了!!!”
李致卻隻是回到了屍體前默默舉刀,好像什麼都冇聽見。
終於,院長曾強開口了,聲音沉得壓人——
“夠了,李致。
“立刻放下刀。
“彆逼我斷電。”
李致依舊冇有回話,隻緩緩向著他的標記點落刀。
可就在下一刻。
呲——
燈滅了。
眼前一片黑暗,隻剩自帶電源的儀器屏幕還亮著,耳邊也隻剩負壓係統嗡嗡的震鳴。
李致卻並冇被影響到,依然在努力地看向屍體上的標記線。
可他什麼都看不清。
做不到了。
這個能見度。
已經做不到了。
他要做的並不僅僅是切開屍體那麼簡單,後麵還有一係列精密複雜的操作,隻有那樣才能對抗生素進行徹底的驗證。
而現在。
什麼都做不到了。
如果強行盲目開刀。
就隻是單純地在破壞大體罷了。
哎——
原地無聲一歎過後。
噠。
李致終是將解剖刀放回了托盤裡。
接著,他黯然看向屍體若隱若現的頭部,看向了那依然下彎的,僵硬的嘴角。
抱歉了,周國棟先生。
您的大體。
被浪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