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怨之源頭
“不值”。
我大概的猜到了事情的原委，但是還不能確定。
不管是什麼顏色的鬼，不管厲害到什麼程度，說到底鬼的底層代碼在這裡擺著呢，就像是大酒店裡麵的飯菜，看著精致吃著可口，但是食材卻是一樣的。
我抬頭看了一眼看幻像中城門樓上掛著的白旗，看著那黃馬褂太監合上聖旨時嘴角掛著的笑，看著那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兵將一個一個跪在泥地裡，把大刀片子往地上一插，雙手捂著臉，渾身上下都寫滿了不甘心。
這一刻，我真的是能感同身受的，我仿若成了這些兵將之中的一員，奮勇殺敵，一心報國，卻報國無門。
趙參將冇跪。他站在最前頭，脊梁挺得跟槍杆子一樣直，可他那雙塌陷的眼窩裡頭，有兩行黑水淌下來，滴在官服前襟上。
“先生，您說我們圖什麼呢？”趙參將轉過身來看著我，那乾癟的嘴唇咧了咧，笑比哭還難看。
“弟兄們把命填進去了，洋人的炮火我們冇怕過，洋人的槍子兒我們冇躲過，可最後我們拿命換來的是什麼呢？”
“是朝廷一道聖旨——割地，賠款，議和。我們守的城，轉手就送出去了。我們殺的洋人，朝廷賠的錢比我們軍餉都多。”
我嗓子發乾，想說什麼，趙參將冇給我開口的機會，他一揮手，對著戲台上道：“布戲。”
台上的情況再次變了，那太監宣讀完了聖旨，拿出了一張黃紙折子，這東西應該是一道不能擺在台麵上的密令，太監低聲道：“朝廷已然跟洋人義和，念爾等殺敵有功，賜下酒肉錢糧，三日之後，就地整編，前往香江布防。”
趙參將直接揮了揮手：“整編布防都是假的，是因為我們殺的洋人多，我們是戰場上的鐵軍，是洋人聞風喪膽的孤狼，所以在簽訂條約裡麵，有一個附加條款，洋人想要我們弟兄們的命給他們死去的人陪葬，所以我們剩下的這些人，被騙到了這裡，繳械，坑殺。”
台上的戲再次變了，這些人全部被脫掉了上衣，無數洋人把他們包圍，槍殺，割下了他們的頭顱，血流了滿地，幾千個人的殉葬坑我見過，無數白骨堆疊，但是幾千個人真實的流血場景，竟然是這樣的一片鮮紅。
戲台落幕，全場死寂。那些鬼兵站在那兒，臉上的空茫忽然全變了，一個個眼珠子紅了，咬得牙關咯咯響，這些戲，似乎是激發了他們往日的執念，讓他們變的血腥暴虐，整個村子都被這種氣機包裹，涼氣順著空氣往我的身體裡麵鑽，如果不是有道炁護身，可能這會兒我都會被他們的怨氣裹挾，成為他們的一員。
我想到了南寧的那些烈士們，想到了當時鳳凰的那些英靈，他們雖然被倭寇以巧記鎮壓，靈魂都接近磨滅的狀態，但是他們都是時候謙謙有禮的，甚至害怕給我們找來麻煩。
同為英靈，他們的狀態卻完全不一樣。
不同的點是什麼呢？
或許不是人的狀態不同，不是站錯了隊，而是信仰？
“所以您說，那個戲子扮康熙來赦免我們？我們連朝廷都信不過了，還信什麼皇帝？他演得越像，我們越惡心。皇帝？帝位是拿我們這些人的血澆出來的！他坐在龍椅上，底下跪的是我們這些被坑殺的冤魂！”
趙參將這一嗓子吼出來，整個鬼域都震了三震，紅燈籠全滅了，隻剩下那些鬼兵眼裡頭血紅的凶光。
我後脊梁上的汗毛全豎起來了，可心裡頭那股火也上來了——不是衝著趙參將，而是我知道了事情的根源在哪裡，香江的這群法師們想出來以演戲的方式來平息這幫人的怨念執念，這步路錯了嗎？冇錯，但是他們排的這場戲錯了！
這幫人死後的不甘心和怨念，不是因為他們被誰殺了，而是他們有心殺賊無力回天報國無門的念頭凝聚，是他們被自己忠於的朝廷出賣親手賣給了他們敵人的憤恨，來演個皇帝還想用皇帝的形象來讓他們聽話，這其實無異於雪上加霜火燒加油。
“趙參將”我把煙掏出來，自己先點了一根，又遞了一根過去。他愣了愣，接過去，我給他點上。他吸了一口，那乾癟的胸腔居然鼓了一下。
“其實我早該想到的，你們已經有形成了鬼域的能力，卻從冇有真正的害過誰，為了弟兄們能活著，你們開鬼市跟活人做交易，那陳古力害死的藍衣女鬼，這筆賬你們完全有能力來討讓陳古力死，可是你們卻也冇有，無非就是跟著嚇嚇他們，我從這方麵就應該能看出來你們不是兵痞也不是惡鬼，你們哪怕到現在都還堅持著原則和規矩，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是真的想要這上萬份的血食呢？你們想要的是被承認，如果我冇有猜錯的話，最後那些人把你們交出去給洋人殺，恐怕也必須是巧立名目吧，這是他們的一貫作風。”我道。
“先生倒是一針見血。”趙參將直接從兜裡倒出了一封折子，在我麵前展開。
趙參將把那折子往我麵前一攤，我低頭細看，那黃綾上頭的字兒寫得倒是工工整整，一看就是文人的手筆，普通人寫不了這麼工整的毛筆字啊。
可那內容看得我後槽牙咬得咯吱響。
“該部兵勇趙某所部，駐紮香江期間，私通洋人，勾結外匪，驚擾百姓，劫掠商民，實屬罪大惡極。又查該部屢次違抗軍令，擅自與洋人接仗，致洋務交涉橫生枝節，實為通敵叛國之鐵證。著即就地正法，以儆效尤。所部兵勇三千餘人，一並處決，交由洋員監刑驗看。”
趙參將拿出第二份折子，再次展開：
那上頭密密麻麻列著人名、年齡、籍貫，足足三千多行，最底下用紅筆批了一行字：“以上各員，均係悍勇亡命之徒，留之恐生後患，著即處決，交洋員監刑，切記，不能留下一個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