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關西纖維產業協同組合【基礎更5k】
桐生也哉之前翻閱過纖維行業的相關數據。
1990年下半年以來,關西地區中小型成衣代工廠的訂單量普遍下滑三到四成,個彆甚至腰斬。
他和負責這些企業的同事打過交道,聽過太多轉述自企業主“訂單被砍”“客戶壓價”的抱怨。
經濟下行周期裡,下遊消費放緩,品牌方先砍訂單,代工廠首當其衝。
這是經濟規律。
但丸井纖維的數據,卻在逆勢而行。
去年整個第四季度,出貨量不僅冇有下滑,反而比上半年多出一截。
甚至出現了單月出貨量超過前三季度平均水平的反常峰值,直到今年一月才恢複正常。
更蹊蹺的是,出貨台賬上,客戶名稱裡多了幾個前麵冇出現過的名字。
而銀行流水對應的付款記錄顯示,這些大額訂單的付款周期極短,幾乎是在交貨後一周內就完成了結算,甚至有幾筆是預付。
這在成衣代工行業裡太罕見了。
正常行情下,品牌方壓賬期是常態,三個月、半年都不算稀奇。
怎麼可能有客戶追著給錢?
更關鍵的是,那些異常訂單出現的時間節點,剛好對應著大阪信用金庫那筆設備貸款的申請和審批窗口期。
桐生也哉放下筆,抬起頭,目光落在寺田會計臉上,語氣輕描淡寫地問道:
“寺田先生,請問去年底那批大單,是哪個客戶介紹的?丸井以前一直做代工,冇接過這麼密集的訂單吧?”
“而且我知道關西地區纖維行業的綜合數據。1990年下半年以來,中小型成衣代工廠的訂單量普遍下滑三到四成,有些甚至直接腰斬。”
“但丸井纖維去年第四季度的出貨量不僅冇有下滑,反而比上半年多出一截。單月出貨量甚至超過了前三季度的平均水平。”
桐生也哉的聲音不急不慢:
“這種逆勢增長,在整個行業裡都很少見。”
問題落下,寺田會計的手停在了桌沿。
他看了看丸井真紀子,見她點了點頭後,方才摘下老花鏡,緩緩說道:
“桐生先生說得冇錯,丸井纖維去年下半年的數據,確實和行業整體趨勢對不上。”
他放下手,目光落在那疊出貨台賬上:
“那些新增訂單,都是組合通過一家關聯貿易公司分發下來的。”
“丸井這邊隻負責生產,貨款由組合統一結算。付款周期很短,是因為錢是從組合賬上先墊出來的。”
桐生也哉的目光微微一凝:
“組合?什麼組合?”
寺田會計看著桐生也哉,緩緩道:
“關西纖維產業協同組合。”
桐生也哉皺起眉頭:
“還有這種組織?”
寺田會計重新戴上眼鏡,語氣比剛才慢了一些:
“這在大阪纖維行業也不算是什麼新聞了。”
“關西纖維產業協同組合,是昭和五十八年成立的行業協會。”
“當時關西地區的纖維產業正在經曆一輪結構調整,不少中小工廠麵臨訂單萎縮和資金鏈緊張的問題,組合的出現確實幫了不少企業穩住局麵。”
“組合最初的模式很簡單,就是把幾家中小工廠的產能整合起來,統一對外接單,品牌方把訂單給組合,組合再拆分給成員廠生產。”
“這樣單個工廠接不到的大單,組合能夠接下,工廠不用自己跑客戶,組合替他們找訂單,節省了工廠的時間。”
“在那個時間點,對於那些冇有獨立銷售渠道的小工廠來說,組合的存在確實幫他們維持了運轉。”
桐生也哉點了點頭,冇有評價。
就目前來看,確實是個比較常見的民間合作組織。
“但問題是一一"
寺田會計的語氣低了一些:
“組合後來不滿足於隻做中間人,他們開始建立自己的資金池,要求成員廠的貨款統一經由組合賬戶結算。”
“工廠隻負責生產,錢先到組合賬上,再由組合按比例分發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桌麵那疊出貨台賬上:
“一開始,這個統一結算’的機製確實提高了效率。品牌方隻需要對組合一家,不用分彆對接幾十家小工廠。”
“工廠也不用擔心客戶壓賬期,因為組合會先墊付。”
“但後來,組合開始用這個資金池做彆的事。”
桐生也哉的目光微微一凝:
“什麼事?”
寺田會計斟酌道:
“組合會用資金池裡的錢,在不同成員廠之間調配訂單和貨款。”
“有工廠需要貸款,組合就在它的賬麵上做出一段漂亮的訂單記錄。”
“有工廠現金流緊張,組合就安排一個緊急訂單”,把資金先墊給它。”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桐生也哉臉上:
“這樣一來,組合手裡就握著近三十家工廠的賬目和資金流向。”
“哪家工廠該貸多少錢,哪家工廠的報表該怎麼做,全由組合說了算。”
車間角落那台舊風扇還在嗡嗡地轉著,帶著布料和機油的氣息。
桐生也哉沉默了幾秒,然後問了一句:
“那丸井纖維去年四季度的訂單和付款記錄,也是組合安排的?”
寺田會計冇有立刻回答。
他轉頭看了丸井真紀子一眼,那雙蒼老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丸井真紀子站在原地,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冇有開口。
寺田會計重新看向桐生也哉,最終承認了下來:
“是的。”
桐生也哉抿了抿嘴唇,明白了寺田會計的意思。
他的意思很簡單。
就是大阪信用金庫的這兩千萬円貸款,實際上是丸井纖維通過關西纖維產業協同組合,拉高了去年的業績,間接粉飾了報表,然後才拿下的貸款。
如果不是因為這操作,丸井纖維可能就會像渡邊纖維一樣,麵臨訂單下滑又冇有融資途徑的生死危機。
但嚴格來說。
這就是在做假賬。
而且不隻是丸井纖維一家在做,是整個的關西纖維產業協同組合名下的工廠,一起在粉飾報表,騙取銀行貸款。
用後世的話術來講。
這就是係統性的風險。
彆看丸井纖維一家隻有兩千萬円的貸款,但由於這三十多家會員全部都是纖維行業,具有高度的一致性。
所以一旦來到下行周期。
這三十多家企業就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個接一個的倒下。
涉及的貸款數量可能多達幾十億。
也就在這時,桐生也哉的麵前彈出一道係統提示:
【新的人生選項已觸發】
【丸井纖維工業的財務異常,揭開了關西纖維產業協同組合這層深水之下的冰山一角。】
【你意識到,這並非一起孤立的企業做賬行為,而是一個涉及近三十家纖維企業的係統性風險事件。】
【此刻,你有三個選擇:】
【分叉一:保持沉默,先行離開,以“需要進一步評估”為由暫緩收購計劃,避免被卷入組合的風險漩渦。】
(難度:★)
【分叉二:上報銀行,將關西纖維產業協同組合的異常運作模式及丸井纖維的虛假訂單線索,以內部風險提示的形式向課長彙報,由銀行層麵決定是否介入調查。】
(難度:★★)
【分叉三:在推進收購丸井纖維的同時,與關西纖維產業協同組合進行接觸,借機深入了解其運作模式與成員結構】
(難度:★★★)
桐生也哉的視線從分叉一上略過,停在了分叉二跟分叉三上。
分叉二,上報銀行。
這個選項看起來更穩妥,也更符合他作為銀行職員的身份。
如果他把關西纖維產業協同組合的異常運作模式報告給山田課長,銀行層麵就會立即啟動正式的審查程序。
大阪信用金庫那兩千萬的設備貸款隻是冰山一角。
一旦深挖下去,組合名下三十家工廠的授信都可能被重新評估。
但問題在於,銀行一旦介入調查,丸井纖維的出售流程就會被凍結。
在調查結束之前,彆說過戶,連正常的設備維護都可能受到限製。
等到銀行查完、定性,走完內部流程——
少說也要三五個月。
而到那時候,丸井纖維的那些熟手工人,可能已經各奔東西了。
到那時候,他想在大阪纖維行業找到一個能夠正常開工的纖維廠,就很難了。
分叉三——
收購丸井,接觸這個協同組合。
丸井纖維的訂單和賬目是有問題,但設備、工人這些都是真的。
桐生也哉要的隻是後者。
而選擇分叉三,也不意味著他就不向銀行上報這個事情了。
隻是說先讓他把丸井收購成功。
順帶還可以多接觸一下這個關係纖維產業協同組合,如果他能夠拿到這個組合的成員名單。
到時候再上報銀行,才是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分叉三都是最優選擇。
更彆說它的獎勵還最豐厚。
於是桐生也哉看向丸井真紀子:
“丸井小姐,關於丸井纖維的收購,我的意向冇有改變。”
丸井真紀子的眼神明顯亮了一下,但又帶著一絲猶疑:
“可是......剛才您也看到了,四季度的那些訂單......”
桐生也哉冇有回避:
“您和寺田先生的誠懇贏得了我的尊重,你們本可以不告訴我這件事,好讓交易更快促成。”
“但二位還是選擇告訴了我。”
“既然如此,我也要有所表示才行。”
“不過收購丸井纖維的方案可以繼續推進,但具體的交易結構需要調整。
丸井真紀子確認道:
“您的意思是......"
桐生也哉示意了一下身邊的宮澤惠子:
“首先,真正的收購方,是我身邊這位宮澤小姐。”
丸井真紀子微微一怔,目光從桐生也哉臉上移到宮澤惠子身上。
她剛才一直以為宮澤惠子是桐生也哉的隨行同事,此刻才重新打量起這個穿著淺米色針織衫的年輕女人。
寺田會計也抬起頭,推了推老花鏡,目光裡多了一絲審視。
宮澤惠子往前走了小半步,語氣從容而自然:
“我是宮澤惠子,宮澤集團的現任社長。”
“宮澤集團?”
丸井真紀子的表情有些疑惑,顯然冇有聽過。
但寺田會計卻猛然抬起頭,訝異地看向宮澤惠子:
“您是宮澤集團的社長?我跟宮澤隆先生曾有過一麵之緣。”
宮澤惠子同樣訝異地看向他。
寺田會計笑了笑說道:
“有一年大阪商工會議所辦過一次中小企業交流會,那時候我在那邊做賬務協助,宮澤先生是那天的演講嘉賓。’
宮澤惠子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說完,寺田會計才向丸井真紀子介紹起宮澤集團:
“宮澤集團是關西地區做運輸起家的綜合企業,從物流到觀光開發,從酒店管理到不動產租賃,規模不小。”
“宮澤隆先生一度是關西商工會議所裡最年輕的常任理事。”
說完,他向宮澤惠子微微鞠躬:
“您父親的事情我聽說了,還望節哀。”
宮澤惠子聽完這句話,沉默了一瞬,然後微微欠身回禮:
“謝謝您。”
她冇有在這個話題上多停留,而是自然地轉向丸井真紀子:
“丸井小姐,收購的事,就按桐生君說的來辦。資金我會準備好,過戶手續走完,款項會第一時間到位。”
得知了宮澤惠子的身份之後,丸井真紀子有些高興:
“如果宮澤小姐能夠接手丸井纖維的話,那便再好不過了。”
說罷,她看向桐生也哉,知道這位才是真正拿主意的人:
“不知道桐生先生您所說的方案是......”
桐生也哉順勢將話題拉回正軌:
“收購價格四千五百萬円。”
“收購完成之後,丸井纖維的法人主體不變,股東變更為宮澤惠子個人。”
“原有的銀行貸款、應付賬款、未收款項,全部留在原法人名下,由新股東這邊安排資金逐步處理。”
“丸井纖維與關西纖維產業協同組合之間的關係,也會在過戶之後由我方出麵處理。”
聽完桐生也哉的方案,寺田會計冇有對價格做任何反對,而是點了點頭:
“價格很中肯,另外從手續上來說,這個方案可行。”
寺田會計摘下老花鏡,用拇指和食指緩緩揉了一下鼻梁:
“法人主體不變,股東變更,銀行貸款留在原法人名下......這樣等於把工廠的殼和負債一起承接下來,債務不會被認定為新債,省去了重新評估和審批的環節。”
他重新戴上眼鏡,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先生,你考慮得很周到。”
桐生也哉輕輕點頭:
“既然要接手,就不該留尾巴。”
“尤其是那個關西纖維產業協同組合,我覺得風險很大。”
丸井真紀子站在一旁,見桐生也哉答應接手,神情明顯鬆弛了很多,她詢問道:
“那......具體怎麼走流程?”
“先簽一份意向書。’
桐生也哉說道:
“條款包括:收購價格、資產範圍、負責處理方式、過渡期安排、過渡期間丸井纖維的日常運營仍由寺田先生和您暫時負責。
丸井真紀子點點頭:
“冇有問題。”
桐生也哉頓了頓,又說道:
“另外,我想要一份關西纖維產業協同組合的成員名單,越齊全越好。”
寺田會計冇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了一眼丸井真紀子,確認她神色裡冇有抗拒,才緩緩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身走向車間角落裡那張舊辦公桌,彎下腰,從抽屜深處取出一隻深藍色的文件夾。
他把文件夾放在桌麵上,推到桐生也哉麵前。
“這份名單是平成元年整理的,組合成立五年後,成員數最多的一次記錄。”
“之後也有一些變動,但大框架冇有變過。桐生先生如果想了解組合的運作結構,這份東西應該比你自己去打聽要全麵。”
桐生也哉接過文件夾,抬頭看向寺田會計:
“寺田先生手裡,為什麼會有這份名單?”
寺田會計沉默了兩秒,然後說道:
“因為我曾經也是組合的理事之一。”
“昭和五十八年,組合剛成立的時候,我負責過一段時間成員廠的賬目審核和貨款結算。
“那時候組合確實是在做正事,幫小工廠接單、墊貨款,維持了很多廠的運轉。”
“後來組合的資金池越做越大,再後來事務局換了人,方向和以前不一樣了。”
“我在平成元年退出了理事層,但這份名單,我一直留著。”
“這兩年成員可能有些變化,但基本差不多。”
他抬起眼,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先生,我不知道你拿到這份名單之後打算做什麼,但如果你真的要去碰組合那池水,我建議你小心一點。”
“這個組合的負責人有黑道背景,我們普通人碰不起。
聽到黑道這兩個字,桐生也哉的臉上並冇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
1990年代初,本就是黑道最為猖獗的時期。
泡沫破裂之後,大量中小企業資金鏈斷裂,那些原本藏在行業暗處的勢力一個接一個地浮出水麵。
他在前世看過相關報道。
在這個時期,暴力團也就是黑道。
他們通過“協同組合”“事業協同組合”等合法外殼滲透中小企業的案例,在整個日本關西、北九州、東海地區都有廣泛分布。
其中纖維、建設、運輸、廢品回收四個行業是最重災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