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我們都要保重
作為統治者,要看到與承認李維潛在的危險。
希爾薇婭從未害怕過皇兄。
她的皇兄,奧斯特帝國的皇儲,總是帶著溫和的笑容。
他那稍顯敦厚的體型與圓潤富態的臉蛋,配著溫和的笑容,讓人生不出厭惡。
這麼多年來,不知道有多少人被她這位有點胖胖的皇兄玩弄於鼓掌之中。
可是現在......
希爾薇婭開始有點害怕她的皇兄了。
她更加清醒地意識到了一件事,眼前的皇兄,帝國未來的最高統治者,這是一台冰冷的政治機器。
這台政治機器,不過是在她這個妹妹麵前更有人情味。
“他對你...以及對帝國的忠誠,至少在目前,我傾向於相信是真實的......客觀上他確實選擇借助皇室的力量來實現他的抱負,而非對抗。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冇有自己的野心。他的野心,很可能就是重塑他所認為的不公的秩
序。
威廉看著希爾薇婭的眼睛,此刻妹妹的沉默,以及那份恐懼,他表現出來的是無動於衷。
“所以,我既欣賞他的能力,他的出身賦予的獨特視角,以及他帶來的改變,也時刻警惕著他那異於常人的政治性和可能失控的破壞力。”
威廉總結道,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平靜。
“他是一柄雙刃劍,希爾薇婭,用得好,他能為你,為帝國劈開荊棘,開創新局...用得不好,或者失去掌控...他會傷及持劍者自身,甚至動搖我們帝國的根基。”
希爾薇婭陷入了沉思,皇兄的話語在她心中激起波瀾。
皇兄所描述的李維的形象在她腦海中變得更加立體,也更加複雜。
欣賞與警惕,倚重與掌控,未來的路,似乎比想象中更加複雜。
“......我先告辭了,皇兄。”
希爾薇婭起身,朝外走去。
冬季冰冷的空氣在霍亨霍夫宮長長的走廊裡凝滯,希爾薇婭的腳步落在厚實的地毯上,悄無聲息。
身後那扇沉重的書房木門隔絕了壁爐的微光和皇兄威廉最後那聲意味不明的歎息,卻將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更深地刺入她的骨髓。
皇兄威廉,那個總是帶著敦厚笑容,會縱容她小脾氣,在搖曳的爐火旁,用冷靜到近乎殘酷的語氣剖析著李維的價值與危險。
那些詞彙,皇兄的聲音還在她耳邊回蕩。
那一刻,希爾薇婭看到的不是兄長。
那雙遺傳自父皇的琥珀色眼睛深處,不再是熟悉的溫和,而是深不見底的權謀之潭。
閃爍著評估、權衡,甚至必要時...毀滅的光芒。
這份認知帶來的寒意,遠超這個天氣下最凜冽的寒風。
她一直知道皇兄是帝國的皇儲,是未來的君主,但直到此刻,她才真切地感受到“皇儲”二字所承載的足以碾碎個人情感的分量。
這股寒意迅速蔓延,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了那個更高,更幽深的存在。
“父皇......”
她的父皇,那個近年來愈發深居簡出,卻如陰影籠罩整個帝國的男人。
皇兄的言行做派,對權力的理解與掌控,無一不是父皇意誌的延伸和父皇教導的結果。
如果皇兄已然是一台高效運轉的政治機器,那麼父皇…………
那座象征著帝國最高權力的禦座,仿佛由極寒之地的冰雕琢而成,散發著亙古不化的孤寒。
傷感,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在心底暈染開來。
她為那份曾經以為純粹無瑕的兄妹情誼而傷感。
原來在帝國至高的權力麵前,即使是血脈相連的骨肉,也終將被置於冰冷的政治天平上反複稱量。
皇兄欣賞李維的能力,卻也時刻準備著在必要時刻進行必要的處置。
希爾薇婭不敢想象那個畫麵,這份認知撕裂了她心中某個溫暖的角落。
然而,在這份冰冷的恐懼和傷感之下,一個更沉重,更複雜的念頭破土而出。
“他們對我的偏袒,我又該如何自處呢......”
皇兄洞悉李維的危險性,深知可能蘊含的顛覆力量。
但是他默許了,甚至某種程度上縱容了。
他默許李維這個“危險因子”在她身邊,成為她最核心的力量;
默許李維在舊工業區大刀闊斧地改革,觸動根深蒂固的利益集團;
默許李維設計格奧爾格,讓堂堂文化大臣灰頭土臉;
甚至在她流露出對李維的維護時,也僅僅是點到為止地提醒。
父皇呢?
那個深居幕後卻洞察一切的帝王,也是一樣的沉默,一樣的默許。
這份默許本身就是一種讓人羨慕嫉妒的偏袒。
是將帝國穩定和秩序的天平,向她的意誌和選擇傾斜。
他們明明知道李維可能帶來的風險,卻給予了她前所未有的試錯空間和培植自身力量的機會。
這份信任與縱容,沉重得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所以,這該讓希爾薇婭如何去問金平原大區執政官這件事?
希爾薇婭停在走廊儘頭高大的拱窗前,窗外是沉靜的皇家庭院,積雪覆蓋著修剪整齊的灌木。
她將掌心貼在冰涼的玻璃上,試圖汲取一點現實的觸感,驅散心中翻騰的驚濤駭浪。
“今晚真冷啊…….……”
希爾薇婭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痛肺腑,卻也讓她混亂的思緒為之一清。
銀色的長發在光照下流淌著微光,她最後看了一眼書房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門扉,看到燈下那個孤獨的身影。
星元曆一八九五年。
一月十五日。
帝都舊工業區。
寒風依舊刺骨,但吹過舊工業區的街道時,似乎少了幾分往年那深入骨髓的絕望。
李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半融的雪泥路上,靴子沾染了煤灰與泥濘,左右看著這片他再熟悉不過的土地。
變化是細微的,卻又無處不在。
曾經堆積如山,散發著刺鼻氣味的煉金廢渣被清理了大半,露出了久違的土地,儘管還有些斑駁。
幾條主乾道被重新平整過,雖然隻是簡單的夯實,但顛簸感大大減輕。
街角巷尾,往日裡蜷縮在破麻袋下瑟瑟發抖的身影少了。
救濟金像樣子地發了下來,雖然微薄,但足以買上些黑麵包和劣質豆湯,加上分發的確實摻了棉花的棉衣。
這個冬天,舊工業區凍餓而死的報告數字,會比往年少許多。
有個特彆的東西,開始在死氣沉沉的街區裡彌漫。
他最終駐足在那片象征著壟斷與腐敗的灰色建築群前,斯特萊工廠。
煙囪依舊冒著煙,但空氣裡那股令人作嘔的異味淡了些。
門口不再是凶神惡煞的幫會分子,而是穿著還算整齊製服的工人在聊天。
他跟工友們打了聲招呼,然後就在大夥兒熱切的眼神中走進了工廠。
李維剛去過斯特菜公司大樓,經理伯格不在那裡,而是在廠子裡待著。
在三號車間那邊,李維見到了那位穿著深色工裝,即便已經禿頂但還是梳理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
“李維上尉?不,現在該叫您少校了!”
在工友的告知下,伯格經理快步走了過來,他伸出手,臉上帶著真誠的微笑。
“視察工作?”
李維與他握了握手:“來看看,順便找人散散步...有空嗎?伯格經理?”
伯格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點點頭:“您稍等,我安排一下。”
簡單交代了車間主管後,他很快就回到了李維身邊。
兩人冇有走遠,隻是在斯特萊工廠後麵那片廢棄的小空地踱步。
這裡遠離了機器的轟鳴和人聲,隻有積雪覆蓋的殘破廠房和裸露的土地映襯著鉛灰色的天空。
“聽說你夏天後就要離開?”
李維開門見山,聲音平靜。
他不確定自己到底會不會被派到金平原大區,所以現在就來提前告彆。
伯格停下腳步,冇有否認,隻是從口袋裡摸出一盒香煙,抽出兩顆,其中一顆遞給李維。
李維接下表示感謝,卻冇有抽。
伯格笑了笑,然後熟練地點燃,開始吞雲吐霧。
他慢慢品味著廉價香煙帶來的火辣,目光投向更遠處灰蒙蒙的舊工業區輪廓。
良久,他才扯出一個複雜的笑容,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決絕,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
“冇錯,我想我在這裡能做的事情很少,但在彆處能做的事情很多。”
有一說一,伯格在斯特萊公司還是挺老實的,清楚李維的底線後,他也冇有在這裡搞什麼大的。
而也正是因為這點,伯格清楚,他需要去更需要他的地方。
“少校,舊工業區招商引資的事情,我聽說了...入場券握在皇女殿下手裡,這很好,這意味著那些新來的企業至少在明麵上,必須遵守最低時薪的規矩,給工人一份被寫在紙麵上的保障,比如工傷賠付。”
“是。”
李維回答得毫不含糊。
他清楚這分紅權如何爭取而來,是希爾薇婭在禦前會議上硬生生從文官集團手裡撕下來的。
伯格點了點頭,臉上並無多少喜悅,反而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洞悉。
“我這些年,在國內,在法蘭克王國,在許多地方看到了許多,也學到了許多。”
他頓了頓,似乎在挑選著最精準的詞彙。
過了好一會兒,伯格才繼續講道:“貝侖海姆宰相那一派的資本,像依附在帝國肌體上的藤壺。他們打通關節,壟斷渠道,把持最肥美的位置,吸食的是權力的血。他們眼中冇有工人,隻有成本和待壓榨的資源,他們的利
潤,一大半來自特權的恩賜,而非真正的經營。”
也就是特權資本。
但另一方呢?
伯格踢開腳下一塊凍硬的土塊,語氣認真嚴謹:“而洛林大臣那一派,或者說,那些更純粹些的商人,他們像精密的算盤...他們追求的是市場裡的價差,是生產流程的效率,是投資回報的數字!他們或許會給工人開出符合契
約的工錢,提供紙麵上的保障,甚至可能因為更好的管理,讓工人少受些不必要的皮肉之苦....他們信奉交易,信奉規矩,這看起來吃相是好了不少。”
但是一一
伯格停了下來,目光灼灼地看向李維:“少校,您覺得在本質上有區彆嗎?”
他冇有等李維回答,仿佛答案早已刻在骨子裡。
“冇有!無論是依靠特權吸血,還是依靠市場規律榨取,他們財富增長的基石,永遠是工人付出的勞動價值,遠遠超過了他們實際拿到的報酬...隻不過一種像強盜搶,一種像商人用糖果包裝了鞭子,工人創造的財富,大頭
永遠流向了那些不事生產的人。”
所謂的保障,所謂的底線,不過是上層為了維持穩定,避免徹底崩塌而施舍的麵包屑,是兩股力量鬥法時,工人偶然得到的戰利品。
“我始終認為,工人們終有一天會明白,比起等待上麵老爺們鬥法後扔下的殘羹冷炙,自己組織起來,去談判,去爭取,去要求真正屬於自己的那份果實,那才是長久之計,那才叫保障!彆人給的,隨時可以收走,自己爭來
的,才刻著尊嚴的印記。”
寒風吹過,卷起細碎的雪沫,伯格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金石般的重量,砸在這片沉默的土地上。
他的話語裡清晰地勾勒出對剝削本質的認知,以及一條截然不同的鬥爭路徑。
這認知根植於他對法蘭克王國工人運動的觀察,對奧斯特帝國現實的剖析,是他個人信念的凝結。
李維靜靜地聽著,冇有反駁。
露出那雙深邃的眼睛,他看著伯格眼中燃燒的光芒,又望向遠處斯特萊工廠新修的,冒著白煙的煙囪,以及更遠處那些低矮破敗,卻頑強透出點點燈火的棚戶區。
他明白伯格選擇的道路,也深知那道路在奧斯特帝國此刻的荊棘密布。
李維尊重這份信念,尊重伯格在斯特萊任上務實的工作。
這裡是留不住伯格這樣的人的,他很清楚。
這個世界從來不缺少為了信念而活,為了理想而拋頭顱灑熱血的人。
“我也從來冇覺得過他們在什麼本質上的區彆,伯格經理。”
就如伯格所說,都是剝削,隻在於現在看起來吃相比較好的問題上。
“你要保重,伯格經理。”
“你才要更加保重,少校。你很年輕,你的路比我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