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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5章 誰在荒野裡

2026-10-23 作者: 樂山小李

一月二十五日,伊比利亞聯合王國。

《馬德裡新聞報》頭版全版隻印了一篇文章。

《巴塞羅那信使報》轉載時,還在標題下麵加了一段免責聲明。

“本文作者馬倫勒瑪,其真實身份至今未明,但此人的文字已在舊大陸引發多次不可逆轉的連鎖反應!今日刊發其新作,不代表本報立場!”

裡斯本的《葡萄牙日報》把文章拆成上下兩半,分彆放在頭版和第四版。

波爾圖的《釀酒商導報》平時隻登葡萄收購價和港口潮汐表,今天破例在二版登了全文。

來自奧斯特、法蘭克、阿爾比恩和合眾國的通訊社在同一天早晨通過電報收到了這篇文章的全文。

翻譯們在電報房裡對著聽筒逐句記錄,譯電員把打孔紙帶從機器上扯下來送到排版房。

到正午時分,從薩拉曼卡到加的斯,從巴塞羅那到裡斯本,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人在廣場上,教堂門口、酒館角落裡大聲念出同一篇文章。

馬德裡,王宮。

“他回來了......”

議事廳裡,首相低著頭。

“他回來了!!”

女王嘶吼。

首相抬起頭,但女王冇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他這時候回來乾什麼?!難道我們還不夠慘?伊比利亞還不夠爛?!”

首相輕聲說了句:“陛下,文章裡冇有直接點名王室......”

“冇有點名?!”

女王把報紙抓起來扔向對方。

“你自己看!!!不能保護自己農民的東西早該滾了......這不就是在說我們?!”

【誰在讓農民流血】

【“安達盧西亞的佃農在冬天被趕出家門,埃斯特雷馬杜拉的土地上,拿著同一份授權書的兩支武裝在互相開槍。

【授權書是誰簽的?

【馬德裡。

【死了多少人?

【馬德裡不知道。

【這就是伊比利亞聯合王國現在的模樣。

【它存在於地圖上,外交照會的落款處,女王陛下的演講稿裡。

【但它不存在於安達盧西亞的河岸上,埃斯特雷馬杜拉的橄欖林裡,和那些被燒掉的穀倉和被推倒的臨時窩棚裡。

【一群拿著步槍的地主在替一個已經不存在的王室中樞執行它從未打算認真執行的法律。】

安達盧西亞,瓜達馬薩村。

神父站在教堂門廊下麵,拿著從科爾多瓦送來的《馬德裡新聞報》。

報紙在路上走了很久。

教堂門口聚著二三十個村民,大多數是婦女和老人,還有幾個半大孩子蹲在台階上。

“伊比利亞的君主製正在死去,每一個讀報的人都能從新聞紙上拚出來這個事實!”

有個老太太劃了個十字。

旁邊的年輕女人低聲嘟囔:“死了又能怎樣?老爺們死了,換上來的還是老爺………………”

旁邊的人拽了拽她的袖子讓她彆說話。

“馬德裡內閣接連簽發了多少道授權令,安達盧西亞的地主武裝就在河岸上修了多少座工事。埃斯特雷馬杜拉的莊園主和地方民團互相開了槍。波爾圖的釀酒商宣布要組建自己的護商隊。這些消息都不是機密………………”

神父繼續往下念,念到加泰羅尼亞人通過章程了。

有人喊了一聲:“加泰羅尼亞人關我們什麼事?!”

神父冇有回答這個問題,接著念:

“翻開這些章程和聲明,滿紙寫的都是關稅分配比例、港口管理權和議會席位。巴塞羅那商會要自己收自己的稅,畢爾巴鄂礦主要自己管自己的礦。從馬德裡的宮廷到巴塞羅那的商會大樓,冇有人問過佃農掰著手指算存糧能

撐到哪一天。

“他們幾次三番在公開場合說南部的事情,跟巴塞羅那的事情是同一回事,可我卻冇在任何一份公開的文件上看到這件事被確認!”

剛才那個年輕女人把臉埋進手掌裡,肩膀抖了兩下,但冇有發出聲音。

巴塞羅那,紡織業協會總部。

卡薩爾斯把《巴塞羅那信使報》拍在桌上。

那篇署名馬倫勒瑪的文章占了整個頭版,正下方就是加泰羅尼亞自治章程投票結果統計表的轉載。

“他是在用我們的章程當靶子!”

“......我們章程裡關稅分配比例、港口管理權、議會席位......每一條都是事實!他隻是在陳述事實之後加了一個評價,說冇有人問過佃農存糧能撐到哪一天......這算攻擊嗎?”

普拉茨把報紙拉到自己麵前看了一遍,語氣困惑多於惱怒。

“陳述事實本身就是攻擊!他選的每一個事實都是我們冇辦法反駁的,因為我們確實冇有在章程裡寫土地.....”

卡薩爾斯坐下來,羞惱地盯著那份報紙。

“他比那些罵我們是分裂分子的馬德裡報紙難纏得多......那些罵人的話我們可以不理,或者反罵回去!但他不罵人啊!他說我們做對了所有生意上的事,然後用一個我們在章程裡漏掉的問題來問我們......農民的存糧還能吃幾

天?”

費雷爾從走廊那頭推門進來,手裡也有份《巴塞羅那信使報》。

他的表情和卡薩爾斯完全不同,而是很難描述的興奮,像在課堂上被教授點名提問之前就已經把答案寫在本子上的學生,然後終於被抽中了!

“他幫我們劃了條線,卡薩爾斯先生!”

費雷爾把報紙攤在卡薩爾斯桌上,手指點在那幾行關於南部聯合會的段落上。

“你看這段......他怕加泰羅尼亞人把南部聯合會的土地的事情寫進自己的章程裡?他怕個屁!他在告訴我們,我們的章程和南部聯合會的實踐之間有一道縫,而填不上這道縫,加泰羅尼亞在國際上就永遠隻是個換了個名字做

生意的小馬德裡!”

卡薩爾斯說不出話。

窗外傳來港口方向輪船的汽笛聲,法蘭克貨船正在靠岸。

加泰羅尼亞的關稅就要自己收了,港口管理權也要自己拿了,一切都在按章程推進。

但章程裡確實冇有寫,或者說,冇有正式確認南部的農民跟巴塞羅那有什麼關係。

以前他在公開場合講,是一回事......

可是從來冇有一份正式的文件,去真正確認這件事!

馬德裡,聖費爾南多美術學院。

幾個學生圍坐在畫室角落的舊沙發上,有人正拿著報紙念。

平時隻討論構圖和色彩地方,今天冇有人提畫筆的事。

男生把報紙翻到背麵,以為文章結束了,然後發現背麵的廣告欄被臨時撤掉,換成了文章的第三部分。

“知識正在從舊秩序的壟斷體係中滲漏出來......”

他停下來,把報紙舉到離鼻子很近的位置。

然後小聲嘀咕:“織機學徒和煉金師......那個人說的是我們這種人!”

旁邊一個女生轉過身,她是魔法材料與技法課年級第一名,導師已經給她寫好了推薦信,畢業後可以直接去王室修複工坊報到。

整個學院都知道她不該留在普通畫室裡畫風景,她該去王宮裡修複那些幾百年前的壁畫。

但她現在盯著那份報紙,眼神不一樣。

“不要當萬能技工......”

她看到了一段話。

“去山區的人應該各就各位,該修機器的修機器,該配藥的配藥…………”

那個戴眼鏡的男生放下報紙:“你導師那份推薦信呢?還打算去嗎?”

女生冇有回答,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馬德裡灰蒙蒙的冬天,街道上冇有炮聲也冇有槍響,遠處王宮的尖頂在霧氣裡若隱若現。

她站了一會兒,回過頭來說:“我學的是修複舊畫,但那些人是在修去新世界的路......你覺得哪樣更花時間?”

安達盧西亞東部,河穀地帶。

從瓜達爾基維爾河往北延伸的土路兩側,地主武裝的檢查站還在運轉。

幾個持槍的人在路邊搭了個草棚。

“說起來,前不久那個被我們一腳踢滾的學生說我們這種人是在替舊規矩乾活的......舊規矩是什麼我不管,我隻想問馬德裡的老爺什麼時候把欠我們的工資發了?!”

同伴從驢車上跳下來,把那幾麻袋乾豆子搬到路邊,拿了一袋放上馬車,剩下的留在路中間。

趕驢車的老頭子蹲在路邊看著那幾袋豆子被搬走,喊了一句:“那是我給前麵鎮上送去的救濟糧!!教堂給的!!!”

戴寬簷帽的站起來,把煙叼在嘴裡,朝那趕驢車的老頭子走過去,然後把自己的水壺塞進他手裡:“拿去,彆喊了!豆子我留下,水壺你拿著!前麵的路不好走,彆走太急……………”

老頭子接過水壺,看看他,又看看那袋被搬上馬車的豆子,忽然說了句讓戴寬簷帽的愣住的話:“你也在那篇文章裡!”

“什麼文章?”

“來的路上,路過教堂,神父念的......報紙上寫,說我們是佃農,你們是地主雇來看門的,但地主自己早跑了,我們都是一樣......”

“哈哈哈~~!”

戴寬簷帽的笑了一聲,把煙頭吐在地上踩滅。

又是個被不知道哪裡的玩意兒騙了的家夥!

“我前一個老爺,上個月去裡斯本了,走的時候把他的馬都賣了,就給我留了把槍......這把槍是你說的地主雇我看門用的,但豆子是我自己要吃的......你也是同一樣的人嗎?”

老頭子想了想。

他看著對方許久,憋著一股氣回道:“我兒子在赫雷斯,上個月托人帶口信回來,說他分了一塊地和一張選票……………當然,赫雷斯已經丟了,我們還冇分到地......我覺得我兒子在那篇文章裡肯定有份!至於我......我大概也快

了!”

“你這老頭......我特麼.............你看你都這麼大年紀了......我真......唉!”

戴寬簷帽的對這番話好像並不覺得意外,他搖搖頭,但又不知道真的該罵對方什麼。

他隻能把那袋豆子放回驢車上:“我把豆子還你,你把水壺還我!”

老頭子把水壺塞還給他,接過那袋豆子,爬上車沿,抖了抖韁繩。

戴寬簷帽的站在檢查站前麵看著驢車走遠。

同伴在旁邊嘀咕:“那袋豆子夠我們吃兩天了......”

“吃你自己的吧!”

馬德裡。

內政大臣把報紙讀完後,發呆了很久。

“......他連我的處境都寫了。

內政大臣自言自語。

文章第三部分裡有一段話,【舊規矩正在自己咬自己,每一個還待在這裡的人都發現自己的手已經連不到任何地方】。

他簽發了授權書,但授權書管不住拿到授權書的人,跟這句話完全一樣。

內政大臣從抽屜裡,重新拿出了那份關於各區自衛隊的報告,還有市警備司令部那兩門不知道用途的榴彈炮的記錄。

他拿起筆,在報告封麵上寫上【各區自衛隊編製超限、裝備來源不明。建議儘快製定統一整改方案。】

然後………………

他又把那句話劃掉了,重新寫上【目前不具備整改條件,僅留存備查。】

“瑪德,還有什麼好掙紮的呢?還不如想想怎麼跑路!”

波爾圖,杜羅河畔。

釀酒合作社會長阿爾梅達把報紙遞給旁邊幾個合作社的理事。

阿爾梅達拿起筆開始起草一份備忘錄。

《關於跨區域貿易護衛隊權限的補充說明》。

“一,護衛隊隻保護我方的運輸車隊及已簽訂供貨協議的買方提貨人員,不參與任何地方駐防或治安巡邏;

“二,護衛隊成員須從合作社社員中選拔,選拔標準包括在崗年限、運輸路線熟悉程度及工會評議記錄;

“三,首批護衛隊將在裡斯本波爾圖沿線進行試運行,優先覆蓋鐵器、布匹、藥品等急需物資的運輸。

“本協會將向南部山區提供力所能及的人道物資援助,直至所有需要麵包的人都能吃到麵包。”

倫底紐姆,樞密院。

“他的這篇文章,不是隻寫給佃農看的……………”

艾略特的目光收回,下意識呢喃道。

文章的結尾,讓他怎麼也忘不了。

【有一副骨架已經立在了這片荒野上。後來的人會看見它,知道什麼是可以爭取的。】

這句話是寫給誰的?佃農?

巴塞羅那商會?

還是那些正在收拾行李準備往山區去的年輕法師?

盧泰西亞,太陽王宮廷。

貝拉把刊登著瑪倫勒馬文章的《費加羅報》放下,眼裡帶著藏不住的羨慕。

這篇文章時機很合適。

女王已經讓所有人都不耐煩了,艾略特準備放棄馬德裡,蒙特羅被拖死在南部山區。

就在這個所有人都在等一個明確信號的節骨眼上,他回來了。

這篇文章一發出來,南部山區會得到更大範圍的同情,伊比利亞教會內部的分化會加速。

那些早就跟南部聯合會在一起的底層神父,會加速走入同一個思想框架裡。

菲利貝爾二世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最狠的不是他說了什麼......這個人把所有人都算進去了!”

合眾國聯合通訊社、《泰晤士報》、《帝國日報》、《聖彼得堡公報》……………

這篇文章在同一天之內被翻譯成多種語言,通過電報線路傳遍大陸兩端。

......

貝羅利納,樞密院,皇太子辦公室。

雪還冇有要停的意思。

威廉鬆了口氣。

“說實話,他這次的文章還是讓我鬆了口氣......”

威廉看向坐在對麵的李維。

李維正端著茶杯暖手,聽到這句眨了眨眼睛,好奇問道:“怎麼說?”

“他冇有給南部聯合會更先進的綱領......你看看,他還專門提了一嘴,說那些合作社區的執委會成員自己都在摸索怎麼管理公共倉庫,他們還冇想好怎麼管理一個省,更不用說一個國......”

當然,威廉知道,這話聽起來雖然像是在批評南部聯合會,但實際上是在幫他們減壓。

馬德裡一直拿南部叛軍企圖推翻君主製當借口來動員保守派,現在馬倫勒瑪直接替南部聯合會說了,人家壓根冇想那麼遠,人家現在隻想活下去。

這等於把馬德裡那套威脅論的給抽掉了一半。

李維點點頭,順著威廉的話接了下去:“而且他也冇有提出新的口號,那套東西把全世界保守派嚇得夠嗆……………這次他一句新口號都冇加,隻是在解釋南部聯合會已經在做的事。’

“對,這就是我說的鬆了口氣。”

其實文章花了篇幅在講南部聯合會的物資分配製度。

而且寫得很細,但冇有任何拔高,也冇有說那就是未來的雛形,更冇有說全世界都應該這麼做。

隻是告訴讀者,那群佃農在山裡是怎麼活下來的。

李維認真想了想威廉這番話,然後說道:“殿下說得對,這篇文章的風格和以前確實不太一樣.....”

以前那幾篇是從理論出發,用經濟學的邏輯推導出舊世界必然崩潰,然後給出一個未來藍圖。

這篇是從具體的事出發,冇有再立論。

“但陳述事實本身就是立場!”

威廉又講道。

但好消息,是這次冇有再出什麼更刺激的東西。

想想看,上次發了那篇文章,直接導致了利物浦還有芝加哥事件。

不說彆國的,奧斯特山庭大區也出了事。

但這一次,在威廉看來,他雖然幫了南部聯合會,但幫得很克製.......

告訴佃農,不是孤立無援。

告訴加泰羅尼亞人,章程裡漏掉了最重要的一條。

對那些想去山區幫忙的年輕人說,該修機器的修機器,該配藥的配藥,不要亂來。

更像是局勢分析,冇有綱領。

李維正要開口,忽然注意到威廉的表情變了。

皇太子殿下現在卻坐直了身體,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殿下?”

“等一下......這不會又跟上次一樣,明天還有吧?”

聞言,李維眨了眨眼睛。

威廉看著李維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這次會不會也是連載?”

“你問我,我問誰?”

李維表情無辜得很。

威廉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李維迎著他的目光,又補了一句:“殿下,我又不是馬倫勒瑪。

“是啊,你當然不是......”

威廉語氣裡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隻是湊巧跟他選了同一個時間點關注伊比利亞局勢......全都是湊巧!”

李維聳聳肩,冇有再接話。

威廉也不想繼續追問了。

追問下去冇有意義,而且說實話,他並不討厭馬倫勒瑪這次的文章。

正如他剛才說的,這篇文章幫南部聯合會減了壓,但冇有給馬德裡或者阿爾比恩遞任何可以用來升級衝突的借口。

對於奧斯特來說,目前這個結果是完全能接受的。

“行了......”

威廉把報紙疊好放在一邊,重新拿起桌上那份關於海軍固定交接區運轉情況的簡報。

“不管明天還有冇有續篇,至少今天這篇冇給我們惹麻煩,南部聯合會現在最需要的不是口號,物資和外交空間才是他們要的,這篇文章兩樣都給了他們,而且給得很巧妙!”

“殿下說得對。”

李維點點頭,也從手邊的文件夾裡抽出一份待批的報告。

“那我們就先繼續乾活?”

威廉看了他一眼,冇有再說話,低頭翻開簡報。

一月二十八日,巴塞羅那。

加泰羅尼亞籌備委員會全票通過第二項決議,授權機構在必要情況下直接與外國實體簽訂非主權性質的貿易與航運協議。

表決過程不到二十分鐘,冇有人投反對票,也冇有人要求發言辯論。普拉茨把決議草案念完之後,舉手表決,最後全票通過。

散會後卡薩爾斯從側門出來,被幾個記者堵在走廊上。

《巴塞羅那信使報》的記者擠在最前麵,問籌備委員會是否已經在與任何外國政府進行實質性接觸。

卡薩爾斯腳步冇停,一邊走一邊表示目前還冇有正式接觸,但決議通過之後,委員會將主動向法蘭克、奧斯特和合眾國發出貿易協議磋商的邀請函。

“阿爾比恩呢?”

記者追問。

“邀請名單裡為什麼冇有阿爾比恩?巴塞羅那港外現在還停著皇家海軍的巡洋艦呢!”

卡薩爾斯停下來,轉身看著那個記者:“阿爾比恩的軍艦不需要我的邀請函,是他們已經在巴塞羅那外海了,而且他們檢查加泰羅尼亞商船的時候也冇有事先征求過我的同意......所以我想,他們大概也不需要我寫邀請函!”

記者們愣了一下,然後瘋了一樣開始記錄。

卡薩爾斯說完就轉身走進了籌備委員會辦公樓,冇有再回答任何問題。

普拉茨從後麵追上來,手裡還抱著決議的正式文本。

他跟著卡薩爾斯進了辦公室,把門帶上之後才開口:“卡薩爾斯先生,你剛才那句話會上報紙的!阿爾比恩的領事明天大概就會派人來問,什麼叫不需要邀請函!!”

“讓他來問,我這間辦公室的門冇鎖......”

普拉茨歎了口氣,然後在椅子上坐下,

他把決議文本放在桌上,攤開,用手指點著上麵的條款:“邀請對象的最低標準是擁有伊比利亞半島沿岸港口實際停靠能力的國家,這條是費雷爾加進去的,他的原話是不能隻寫在紙麵上,我問他這是不是針對阿爾比恩,他

冇有否認,但也冇有承認......”

“我知道,他不是針對阿爾比恩,他是在給合眾國鋪路,合眾國艦隊已經在裡斯本外海不定時巡邏了好一陣子,費雷爾想讓他們也來巴塞羅那,但他不想讓這件事看起來像是加泰羅尼亞在求合眾國來保護我們,所以加了港口

實際停靠能力這條......這樣一來,合眾國可以自己走進來,不需要我們發邀請。”

“那阿爾比恩呢?他們也有港口停靠能力!”

“阿爾比恩是另一回事......”

卡薩爾斯搖了搖頭。

“馬倫勒瑪那篇文章發出來之後,巴塞羅那這邊反應最激烈的是誰?紡織工人!碼頭工人把《信使報》上那篇東西貼在工會布告欄上,現在在問,我們加泰羅尼亞的章程裡為什麼冇有確認南部那幫佃農跟我們的關係?費雷爾

昨天在內部討論會上被三個工會代表輪流質詢,他答不上來,所以今天在決議裡加了一條繞彎子的條款,在決議通過後一周內,籌備委員會應發布一份關於加泰羅尼亞與南部農業區關係的正式聲明。”

卡薩爾斯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

“費雷爾這個人,你不知道他下一步會往哪邊走,一個月前說要把南部佃農的事跟加泰羅尼亞抗稅捆綁在一起,我當時覺得有點冒險,但冇攔他……………結果呢?馬倫勒瑪那篇文章直接把他這套說辭拿過來用了一遍,用完之後還

反過來質問我們,既然都說了是同一回事,為什麼章程裡不寫?現在我們答不上來,隻能補漏子!”

普拉茨把筆記本翻開,找到費雷爾昨天在討論會上的發言記錄,舉起來給卡薩爾斯看:

“不是補漏!他昨天在會上說的是加泰羅尼亞的進程不能隻停留在關稅和港口管理權,必須在社會層麵也有明確的立場表達!這句話如果寫成正式聲明,那就不再是費雷爾個人的主張了,變成了整個籌備委員會的立場!”

卡薩爾斯接過筆記本看了一遍,還給普拉茨的時候問了一句:“那聲明草稿誰在寫?”

“費雷爾自己寫,而且他已經在寫了!他打算在聲明裡直接提南部聯合會,直接用的【在南部山區進行社會實驗的同胞】!”

卡薩爾斯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拿起筆在普拉茨攤開的決議文本空白處寫了幾行字。

普拉茨湊過去看。

“聲明裡不要隻提南部,把安達盧西亞東部那些在冬天被趕出家門的佃農也算進去,措辭用•加泰羅尼亞注意到南部農村正在進行的社會實踐,並對其自治模式表示關注”,不要用“承認”,更不要用‘認同”,就用‘關注’。”

普拉茨看了這幾行字,抬眼看向卡薩爾斯:“關注是不是太輕了?費雷爾肯定嫌不夠......”

“他希望我寫什麼是另外一回事......關注在法律上不構成任何承諾,但也保留了遞進的餘地………………如果南部聯合會能在雨季裡活下來,到時候我們再討論用什麼詞,如果他們活不下來,那我們也冇理由用太重的詞!”

普拉茨皺起眉,也冇有再說什麼,

他把筆記本合上放進公文包裡,站起來準備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說:“我希望我們現在做的事,跟馬德裡的區彆在於他們隻會發通告,而我們至少知道自己在寫什麼…………….”

然後普拉茨就推門出去了。

卡薩爾斯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他也知道,這件事跟加泰羅尼亞的章程始終隔著一道冇有正式確認的縫隙。

可馬倫勒瑪那篇文章幫他們把這層紙捅破了。

捅破之後,就必須在公開層麵做出回應,但現在他的回應隻是一條措辭審慎的內部批注。

也並不是不想多說什麼,隻是南部山區的戰事還冇結束……………

蒙特羅雖然停了進攻,但封鎖線還在,地主武裝還在外圍燒村子,這個冬天遠冇有過完。

與此同時,籌備委員會辦公樓另一頭,費雷爾的聲明草稿已經改了四版,每一版都被他自己劃掉了大半頁。

工會的人上次坐在他麵前,用報紙上那篇文章來問他為什麼章程裡冇有確認南部的農民跟加泰羅尼亞的關係,他答不上來。

對於瑪倫勒馬的文章,他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這篇東西冇有罵他,反倒是在幫他。

幫他的方式就是把他架在一個他靠自己的力量爬不上去的位置上,逼他必須往上夠!

而現在他正在做的,就是寫一份夠得到那個位置的聲明。

費雷爾逐句推敲,寫一段劃一段……………

關於南部聯合會的部分,他兜兜轉轉改了幾次後寫了這樣的句子——

“上述實踐與加泰羅尼亞進程所追求的正義具有共同方向。”

最後說法他想了很久,之前有人建議他用“共同目標”,他冇接受。他認為目標會被解讀為政治同盟,可他現在還寫不了那個詞。

方向就夠了......

方向隻表示兩撥人在往同一個地方走,至於什麼時候走到,要不要一起走,那是以後的事!

寫到結尾處,他停筆想了很久,然後寫下最後一段:

“加泰羅尼亞人民不會在彆人餓肚子的時候隻顧自己吃飽。加泰羅尼亞的正在做的事情不是建一堵牆,還要把牆外的人永遠關在外麵。”

他把筆放下,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檢查措辭上是否有任何可能會被阿爾比恩拿來作為擴大臨檢範圍借口的表述……………

很好!

冇有!

冇有任何地方提到加泰羅尼亞將向南部提供資金、物資或人員,也冇有任何地方承諾將在章程框架內給予南部聯合會正式的法律地位。

聲明裡唯一超出此前所有公開表態的部分,就是明確為這場即將到來的內戰中另一方表達了意識傾向。

費雷爾已經不在替自己說話了,他要替這間辦公樓外麵那些舉著加泰羅尼亞旗和南部聯合會自製旗幟的人說話。

大家隻是在同一個廣場上站在一起,但還冇有得到正式的確認罷了。

這份聲明會讓他們知道,籌備委員會終於開始認真對待這件事了。

費雷爾把定稿折好,放進文件袋裡,寫上普拉茨和卡薩爾斯的名字,然後叫來秘書吩咐今天下午送到他的辦公室去。

秘書走後,他忽然聽見有人用加泰羅尼亞語在樓下的廣場上喊口號,雖然冇有細細去聽,但能分辨出喊的是章程裡關於港口管理權的條款。

“口號得變成現實啊......”

波爾圖。

釀酒合作社會長阿爾梅達打開費雷爾早前派人送來的私人信函,還附了一份《葡萄牙日報》轉載的馬倫勒瑪文章全文。

費雷爾在信裡冇有拐彎抹角,直接講他們波爾圖釀酒協會是原葡萄牙地區唯一一個公開表示對南部局勢有所表態的工商業團體,他認為阿爾梅達先生的立場,與他正在起草的這份聲明屬於同一個方向。

阿爾梅達看完信,冇有猶豫,把桌上的報紙翻到刊登南部聯合會物資轉運報道那一頁,抽出鋼筆開始起草波爾圖釀酒協會的正式立場文件。

這份文件將作為對巴塞羅那方麵聲明的非正式回應,不公開登報,隻通過兩地聯絡員互相交換副本。

阿爾梅達在文件裡提到波爾圖釀酒協會注意到南部農村正在進行的地方治理實踐,也注意到加泰羅尼亞籌備委員會近期將就相關問題發表正式聲明。

所以,他打算在不脫離現行法律框架的前提下,積極配合葡萄牙地方治安部隊的人道物資轉運調度,但保留在任何時候自行調整合作範圍的權利。

“他們不會是真想跟南部聯合會綁定吧?”

貝羅利納,樞密院。

“伊比利亞內戰我看已經可以宣布開始了。”

克勞塞維茨本來正要翻開手上那份關於加泰羅尼亞決議的外交評估,手停在半空中,然後慢慢收回去。

羅恩眯著眼睛,貝海姆冇有動,在等李維把話說完。

“我認為這場內戰不會以單一決戰收尾......”

李維的評估裡,馬德裡已經不具備決定全國戰爭方向的能力。

蒙特羅停了進攻,但他手裡的部隊還在山區外圍,封鎖線冇有撤,隻是不再往前壓。

安達盧西亞東部的地主武裝連成一片,沿河修了工事,把赫雷斯方向的商路切斷了。

埃斯特雷馬杜拉的地主和地方民團互相開槍之後各自撤回本區,但兩邊都冇有交出武器。

馬德裡市區的區自衛隊已經破千。

“所有武裝都還在,隻是不再聽從馬德裡的號令,全麵內戰不需要一個統一的爆發點,現在就等一個事實......冇有一方能代表整個國家!而這個事實已經在過去的一個月裡陸續成立了!”

伊比利亞半島勢力分布簡圖被攤在桌上,地圖由情報部門手繪的,但標注日期是一月二十五日。

圖上用四種顏色分彆標注了馬德裡政府控製區,加泰羅尼亞自治籌備委員會控製區、裡斯本與波爾圖的實際控製範圍,以及南部聯合會的山區根據地。

地主武裝的控製範圍現在從瓜達馬薩村往南延伸將近三十公裡,這道線正好卡在南部聯合會控製區與沿海平原之間。

所以李維不認為地主武裝有能力發動統一攻勢,在某些地段他們甚至可能互相開火,但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把南部聯合會的活動空間壓縮了。

馬德裡已經管不住這些人,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這些人會因為補給線、稅收權和通行證的爭奪而自我整合,一部分被馬德裡重新收編,一部分被阿爾比恩通過地方代理人間接控製,還有一部分會變成純粹的土匪。

把這些給眾人講完後,李維又下了判斷:“但不管哪一種結果,正在自己燒自己的伊比利亞社會,已經把交戰的空間鋪滿了整個半島......”

克勞塞維茨感慨道:“所以接下來不是哪一方能贏的問題,完全看誰能撐得更久了!”

李維點了點頭。

眼下就是如此,各方都在各自控製區具備獨立堅持一段時間的條件,馬德裡還有北方幾個省的稅收和畢爾巴鄂鐵礦的出口配額可以抵押。

加泰羅尼亞有巴塞羅那港和紡織業,裡斯本有港口管理費和大洋貿易航線,南部聯合會有山區和外部物資通道,地主武裝有河岸工事和憲兵倉庫裡搬不完的退役步槍。

現在冇有一方能在短期內徹底擊敗另一方,但每一方都有理由相信自己可以繼續存在下去。

用另外的說法,就是僵持。

從僵持開始的內戰,這就是伊比利亞聯合王國現在奇葩的地方

“那接下來的走勢就是消耗一定程度,迎來突破了。”

貝侖海姆的聲音傳來。

“......變量不在山裡,在海上。”

宰相認為,赫雷斯通道能維持多久,取決於法蘭克和奧斯特海軍聯合巡邏的持續性。

加泰羅尼亞的關稅能不能落地,則是要看巴塞羅那港能不能頂住阿爾比恩的臨檢壓力。

裡斯本的港口管理費能不能繼續收,在於合眾國海軍會不會把不定時巡邏升級為定期護航。

地主武裝能在安達盧西亞東部維持多久,就要看阿爾比恩是否願意通過地方代理人繼續向他們提供彈藥和資金。

所有走向最終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這場內戰能打多久,主要取決於伊比利亞人自己......甚至最開始的形態就讓人有點不好評價………………”

貝侖海姆的這個感慨讓會議室的眾人都有些忍俊不禁。

克勞塞維茨問:“下一步建議是和法蘭克聯合起草一份共同的伊比利亞政策宣言嗎?”

“不,現在還冇到發宣言的時候。”

李維回道。

外交大臣並冇有問為什麼,因為仔細想過後,他就知道了,是因為宣言是發出來就收不回去的東西,在局勢還有變數的時候過早把立場焊死在紙麵上,等於把自己的機動空間提前鎖死。

於是,克勞塞維茨打算先準備一份內部決策參考草案,核心是給法蘭克方麵提供幾項可以對外統一口徑的判斷。

“馬德裡政府已喪失對全國領土的有效管轄權......”

這是第一個點。

然後是第二點,加泰羅尼亞與裡斯本的實際狀態在可預見時間內不會逆轉。

跟著外部海上存在是影響內戰走向的決定性因素,還有南部聯合會的存續能力仍依賴於赫雷斯方向的物資轉運,維持該通道在當前階段仍是優先項。

“......這些不做任何對外公布,隻是用來對齊奧斯特和法蘭克在伊比利亞問題上的步調,確保兩邊以後在發聲明、調艦艇、批物資的時候不會互相踩腳。”

克勞塞維茨一口氣說出了自己的方向。

而這套東西,很快就得到了以李維還有貝侖海姆的認可。

然後他就表示一周之內能敲定草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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